第239章 情景再現
第237章 情景再現
尹珍比上次在大車店見面時瘦了一圈,眼窩微微陷著,原本圓潤的臉頰尖了下去。
手上沾著油漬,虎口處還有一道細小傷口,結著淺褐色的血痂。
尹珍的頭又低了下去,手指死死攥著包袱的邊角,聲音帶著委屈:「我姑姑她……騙我。」
「騙你?咋回事?」孫久波立馬追問,身子都轉了過來。倆人幾乎臉貼臉。
「我到了東集鎮後,姑姑確實接了我,說給我找了個廠子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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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珍吸了吸鼻子,慢慢說著:「結果過兩天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讓我去上班,是讓我去成親的。
男方是鎮上磚瓦廠的工人,比我大兩歲,但...是個結巴,長得也....十分老成。
我不願意,姑姑就天天勸我,說人家條件好,我跟了他就享福了。
後來偷聽他們說話我才知道,姑姑早就和我爸媽商量好這事兒了。
而且已經收了那人家四百塊錢的彩禮。」
她說著,聲音裡帶上了顫音,卻還是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在她家的時候天天被看著,連門都出不去。
後來趁半夜他們都睡了,我翻後牆跑了出來。
兜里的錢早就被姑姑給拿走了,還好你臨走時給我那四塊錢幫了我大忙。
然後我就想起你上次跟我說的,可以去馬家麵食找你....
我買了車票回了大河縣,可問了好多人,沒人知道馬家麵食在哪兒……」
「你看這事兒整的。」
孫久波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臉上滿是愧疚,「上次走得急,沒跟你說清楚具體地址。忘了你不是縣裡人了。」
尹珍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了包袱上。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
孫久波看著她可憐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他也不知道該從哪兒勸起。
想了想,孫久波從兜里摸出幾張票子,大概有四五十塊,一股腦往尹珍手裡塞。
「你先拿著這些錢,找個地方先住下,總不能流落街頭……」
「不要,我不要你的錢。」
尹珍趕緊往後縮手,紅著臉把錢推了回去,語氣很堅定,「你們已經幫了我太多了,我不能再要你們的錢了。」
「那你今晚住哪兒?總不能睡大街吧?」孫久波急了。
尹珍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她兜里現在就一塊錢八毛錢,今晚去哪兒她自己也不知道。
「行了,別爭了。」
張景辰打斷了倆人的拉扯,打了把方向盤,卡車拐進了一條胡同,「先去久波租的小院湊合一晚,有啥事兒明天再說。」
他開了大半天的車,早就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了,明天一早還要卸車交貨,根本沒精力再折騰找招待所的事。
「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尹珍小聲說著,頭低得快埋進包袱里了。
「添啥麻煩?又不是沒一起住過。」孫久波話一出口,意識到不太對,趕緊轉過頭去,不敢看尹珍的眼睛。
卡車在孫久波租的小院停住。
三人下了車,先把車裡的東西往屋裡搬。
彩電、錄像機、輪椅,還有裝著錄像帶的紙箱、槍包,一趟趟搬進屋,尹珍也跟著搬些輕的東西。
屋子還是老樣子,進門是廚房,往裡走是客廳,裡屋一鋪大炕。
這場景不由得讓尹珍想起上次在大車店,三人同住一間屋的那晚,心裡的緊張和侷促,莫名消散了大半。
等東西都搬完,鎖好車門和院門,張景辰直接往炕上一倒,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有氣無力地說:
「餓死了,久波,你先去弄點吃的,我先眯一會兒嗷。」回來的路一大半都是他開的,這會兒早就疲憊到了極點,話音剛落,眼睛就閉上了。
「行,二哥你先睡會兒,飯好了我叫你。」孫久波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拉上了裡屋的門,轉身去了廚房。
他先把炕燒上,鍋里添上水,餾上饅頭,又淘了米熬粥,從碗櫃裡拿出一根紅腸切片,拌了碟鹹菜。
尹珍一直跟在廚房門口,想進去幫忙,卻又插不上手,侷促地站在門口。
「你去屋裡坐著吧,這兒我來就行,很快就好了。」孫久波回頭看見她,笑著說了一句。
「孫哥,我幫你燒火吧。這些活兒我都會!」尹珍趕緊走了進來,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動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干慣了活的。
火苗燎著鍋底,映得她的臉紅紅的。
沒一會兒,粥熬好了,饅頭也熱透了。
孫久波拉開門,看見張景辰四仰八叉躺在炕上,睡得那叫一個香。
「二哥,起來吃飯。」孫久波叫醒了他,然後把炕桌放上。
尹珍和孫久波把熱好的飯菜、紅腸、鹹菜端上了桌。
張景辰這會兒還有點沒醒過勁兒來,手裡端著碗,眼神有些迷茫。
尹珍小口喝著粥,一直沒說話。
孫久波看著她,突然問道:「尹珍,你願不願意去麵食店幫忙?」
尹珍手裡的筷子一頓,眼睛瞬間亮了,猛地抬起頭看向他:「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個馬家麵食麼?」
「是啊。」
孫久波點點頭,一臉笑意地說:「嫂子前兩天說店裡生意太忙了,現在缺個打下手的人。
你要是感興趣,明天我帶你去問問。」
「工資可能不會太高。」張景辰回過神來,補了一句。
「願意,我願意!」
尹珍瘋狂點頭,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工資無所謂,能給口飯吃,讓我有個落腳的地方就成!
我啥都能幹,洗碗、做飯、擇菜、燒火,這些我都行,我不怕吃苦!」
「別高興太早。」張景辰打了個哈欠,潑了盆冷水:「明天先去店裡看看再說吧,沒準人家不用你呢。」
「我肯定能幹好!明天我會努力的。」尹珍用力點著頭,一臉認真地說。
這段時間的顛沛流離、擔驚受怕,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著落。
吃完飯,尹珍搶著收拾碗筷,端進廚房洗得乾乾淨淨,灶台也擦得鋥亮,動作麻利得很,壓根不讓孫久波沾手。
「你歇著吧,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幹活。」孫久波跟在她身後,撓著頭說。
「我哪是客人啊。」尹珍回頭沖他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你們是我的恩人啊,我幹這點活算什麼。」
收拾完廚房,夜已經深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尹珍站在屋門口,猶豫了好半天,才紅著臉,小聲對孫久波說:「孫哥……廁所在哪兒?」
孫久波愣了一下,瞬間想起了上次在大車店的事,趕緊清了清嗓子說:「在後院呢,呃....那我帶你過去?」
尹珍輕輕地點點頭。
倆人剛出屋門,遠處就傳來幾聲悠長的嚎叫,分不清是狼還是狗,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
尹珍嚇得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往孫久波身邊靠了靠,縮著脖子,聲音都發顫了:
「孫哥,你先別走……等我一下,好不好?」
「呃....那你這次沒那麼多.....」
「很快。」尹珍紅著臉,小聲地說了一句,然後快步往廁所走去。
孫久波站在廁所門口,背過身去,眼睛盯著天上的星星,一動不動。
沒一會兒,耳邊傳來淅淅瀝瀝的流水聲,孫久波依舊觀測著天象,試圖尋找傳說中的北斗七星。
直到尹珍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小聲說「走吧」,他才猛地回過神。
倆人一路走回屋,誰都沒說話,空氣里瀰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氣氛。
回了屋,張景辰早就睡著了,鼾聲高昂。
孫久波把炕梢的位置收拾了出來,鋪了被褥,又在客廳的地上,給尹珍鋪了厚厚兩層褥子。
他抱來一床厚被子,放到褥子上,問:「夠不夠?不夠我給你拿一床。」
「夠了夠了,這比我昨天在候車室的時候,強太多了。」尹珍連忙點頭,眼裡滿是感激。
「那行,你早點睡。」說完,孫久波拉動壁火開關。
燈一關,屋裡瞬間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光。
裡屋的炕梢,孫久波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流水聲,一會兒又是音像店裡那活色生香的畫面。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還燙得厲害。
孫久波心裡發狠:媽的,必須得找個對象了。怎麼說老子現在也算有錢人了!明天就按照二哥說的辦!
念頭剛起,一個女人的臉,清楚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亂糟糟的,好多個女人輪番出現,但都看不清人臉,他最後只記得有個姑娘沖他笑著。
孫久波的鼾聲依舊拐著各種彎,在屋裡輕輕響著。
客廳里,尹珍躺在地鋪上,睜著眼睛,聽著裡屋傳來的兩道鼾聲,一個重一個輕,交替起伏。
她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剛才在飯店裡的畫面。
孫久波猛地拍桌站起來,衝過來擋在她身前的背影,跟混混推搡時,臉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無畏。
還有大車店那個雪夜,他好心讓她上車,還往她手裡塞熱包子。
還給她錢,給她介紹工作。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這麼護過她。
父親為了彩禮,逼她嫁給老光棍;姑姑為了好處,騙她去相親,把她往火坑裡推。
只有這兩個萍水相逢的人,一次又一次,不求回報地幫她,護著她。
原來血濃於水的親人,有時候還不如陌生人。
尹珍想著想著,鼻尖一酸,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迷迷糊糊間,裹著暖和的被子,聽著屋裡安穩的鼾聲,她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月光落在被褥上,尹珍縮成一團,神色卻很安穩。
窗外的遠處,又傳來幾聲嚎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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