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手心手背

  第187章 手心手背

  大年初二，天氣清朗。

  張景辰從范德明老丈人家的院門裡走出來。

  他抬手攏了攏棉襖袖子，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張景辰昨天就琢磨著，范德明夫妻倆初二得回娘家拜年，特意一早過來等著。

  想找他嘮嘮嗑，順便再問問廠里的一些門路——畢竟想買車、跑買賣，多打聽點消息總沒錯。

  可誰成想又撲了個空。

  方才范德明的老丈人帶著歉意說了半天，語氣里也帶著幾分無奈：

  「景辰啊，實在對不住，又讓你白跑一趟。德明和我家閨女，前天就打電話托人捎了話回來。

  說廠里這幾天太忙，倆人實在抽不開身，還得等過個三四天，忙完這陣子才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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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辰只能笑著勸了他兩句，說：「正事要緊，不礙事。」可心裡還是有點失落。

  .....

  .....

  接下來的兩天，是張景辰這幾個月以來過得最舒坦、最清閒的日子。

  沒有各種事情打擾，只有他和於蘭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呆在家裡。

  這兩天，倆人幾本就是從早上賴到晌午。把炕燒得熱乎的，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炮仗聲，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於蘭靠在他懷裡，給他剝瓜子。他給於蘭揉肩膀，餓了倆人就熱一熱剩下的飯菜，也不用費心思做飯，更不用應付來來往往的親戚。

  就這麼安安穩穩地躺了兩天，那種卸下所有疲憊的鬆弛感，別提多得勁了。

  但這溫柔鄉並沒有腐蝕張景辰的意志，反而讓他心裡越發篤定，得趕緊把車買下來。然後好好干，讓於蘭和孩子以後能一直過得這麼舒坦。

  然而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大年初四下午，張景辰特意挑了這個時候——昨天晚上父親肯定在跟朋友喝酒，這會兒剛過完午飯，家裡應該正清淨。

  一邊兒想著，他不知不覺走到了父母家的院門口。伸手推開院門，裡頭安安靜靜的。

  他把腳上的雪在牆根上磕了磕，才邁步進去。拉開門，喊道：「爸，媽，我來了。」

  推開裡屋門，父親張華成坐在炕邊，正吧嗒吧嗒抽著煙。

  李淑華坐在炕里，手裡拿著鉤針，不知道在織著什麼東西。

  「老二來了。」

  李淑華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活兒沒停，「今天怎麼這麼閒著，於蘭還是沒好點啊？」

  「好多了，這會兒在家睡覺呢，我就沒叫她。」

  張景辰往旁邊凳子上一坐，掃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有點奇怪，「家裡今天挺靜啊？弟弟妹妹呢？大哥大嫂也不在？」

  李淑華把針在頭髮上蹭了蹭，抿了抿線：

  「小波跟幾個姑娘出去串門子了，景明不知道跑哪兒去了，一上午沒見人影。

  你大哥大嫂帶著小雨出去找朋友吃飯去了，說是好久沒見朋友，聚一聚。」

  說到老四張景才，她臉上還露出點欣慰：

  「也就景才最近還算聽話，沒成天在外頭野，知道在家幫我掃掃院子，這會兒在屋裡學習呢。」

  張華成瞥了張景辰一眼，那眼神早就知道兒子今天來幹啥的。

  張景辰也不繞彎子，往前湊了湊，「爸，我之前跟你說那事兒……你幫我問了沒？」

  張華成吧嗒一口煙，慢悠悠吐出來，才開口：「問了，能不問嗎？你這事兒催得跟火上房似的。」

  張景辰眼睛一下亮了：「咋樣？有信兒沒？」

  「嗯，車倒是不少。」

  張華成抬了抬眼皮，語氣平平，「我托咱們縣運輸公司的朋友問了問，他們那兒最近有一批退役下來的車，要內部處理。

  東風EQ140、解放CA15，還有太脫拉，這幾種都有。」

  張景辰聽得認真，連連點頭。他上輩子跟車打了半輩子交道，對這些型號門兒清。

  「太脫拉不考慮，那車勁兒是大，可太費油，一般人養不起，配件也難找，壞了都沒地方修。」

  「東風EQ140是好車，勁頭足，就是太貴，二手也不便宜，咱現在犯不上。」

  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拿定了主意：

  「爸，我就買那個解放CA15吧。皮實，抗造，大街小巷都能跑，配件遍地都是，修也好修。」

  張華成微微一怔。

  他本來還想給兒子分析分析利弊，沒想到張景辰比他想得還明白，一口就咬死了解放CA15。

  這小子，是真把這事放在心上琢磨透了，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張華成點了點頭，「這批車都是要退役的，車況還算過得去，拉貨跑短途都沒問題。」

  張景辰緊接著問：「爸，你找的運輸公司里誰啊？」

  「老趙，以前在一個單位幹過活兒，那陣子他沒錢吃飯，經常來咱家吃。」

  張華成咂了咂嘴，說道，「這批車內部搶得厲害，好多人盯著，不是誰想買就能買的。

  你要是真想好了，等他們初六一上班，咱就過去一趟，價格什麼的等看了車之後，再當面說。」

  「行！」

  張景辰一口答應，胸口一陣發燙，興奮地說，「爸，到時候我跟你一塊去！」

  張華成看著兒子這股子勁頭，心裡又是欣慰，又是犯愁。

  他沉默了片刻，把茶缸子放下，語氣沉了下來：「老二，這買車的錢你不用跟我借了，也不用發愁。」

  張景辰一愣，沒太明白：「爸，你的意思是？」

  「這車就算我買。」

  張華成抬眼盯著他，說道：「然後你跟你大哥倆人一起跑、一起運營。賺了錢先給家裡，等還上這個車錢，剩下的你倆平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把路鋪得四平八穩：

  「跟你們原來在隊裡的模式差不多，我出錢買車，風險我擔著，你倆只管出力就行。」

  在張華成看來，這已經是最穩妥、最公平的安排。

  一輛車，解決兩個兒子的營生，手心手背都是肉，誰也不偏，誰也不向。

  張景辰一愣，這一幕似曾相識。

  這一世買車的事兒都提前了，結果父親還是這一套相同的操作。

  他知道父親這是為了這個家庭的整體和諧考慮的。

  但張景辰重活一世，要的可不是這種「穩妥」。他有自己的想法。

  張景辰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地說：「爸，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我想自己干。」

  張華成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臉上的平靜瞬間沒了：「你自己干？」

  「嗯。」

  張景辰點頭，「我有個合伙人，對方有渠道，還有貨源。而且我自己單幹也更靈活一點，主要是能自己說的算。」

  張華成臉色沉了下來，有些犯難。

  他心裡那本帳，算得很清楚：昨天他問了老朋友，那些退役車，最差的也要三四千，車況好一點的要六七千，還有卡瑪斯那種進口車得一萬多。這可不是小數啊。

  要是單獨給老二一個人買車，那老大、老三怎麼想？老四就不說了，還小。

  今天他能給老二掏這買車錢，明天老大張景軍過來，也張嘴要錢買車，他給不給？

  老四將來大了，是不是也得來一份？

  就算他手裡真有這些錢，也不能全砸在兒子身上啊。那他自己的日子不過了？

  他在心裡盤算了半天，臉色緩了緩，語氣帶著幾分商量：

  「這事兒……容我再尋思尋思。初六你一早過來，我給你個准信兒。」

  張景辰心裡明鏡一樣。

  他比誰都清楚，父親手裡的錢別說買一台，就算兩台解放CA15，也拿得出來。

  但是張華成既然說出這話了，他也不可能去質問父親。

  都是一家人，張華成有他作為一家之主的難處。換作他是父親，說不定也會這麼做。

  只是這一刻，他心裡悄悄多了一層打算。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父親身上，他得另外再想一個搞錢的路子。

  「行。」

  張景辰沒再多問，點了點頭，「爸，你慢慢考慮，我不急這一兩天。」

  他起身笑了笑：「我去看看奶奶，陪她坐一會兒。」

  說著，他開門進了裡屋奶奶住的那間小房。

  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戴著老花鏡，手裡撚著一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看見張景辰進來，眼睛一下子就睜大了一些，拍了拍炕革，說道：「小辰來了？快上炕，奶奶這兒熱乎。」

  張景辰挨著奶奶坐下，伸手握住老人的手。

  「奶奶，你最近幾天挺好的吧？腿怎麼樣？沒難受吧？」

  「好，好著呢，能吃能睡的。」

  奶奶拉著他不放，眼神帶著歡喜，「你今兒過來，不只是看奶奶吧？剛才跟你爸說啥事兒了？」

  張景辰也不瞞她，笑了笑：「嗯，是跟爸商量點事兒。我想買輛卡車，跑跑運輸。」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眉頭慢慢皺緊，手裡的佛珠也停了。

  「買車？卡車？」

  奶奶聲音都有點發顫，「小辰，你好好的出攤不行嗎？跑那玩意兒幹啥？天天在路上跑著，那多危險啊！」

  在老人眼裡，卡車那就是吞人的鐵疙瘩。

  沒活兒在家著急上火的，有活兒就得天天跑在外頭，風裡來雨里去。危險。

  「奶奶，我……」

  「你別說話，聽奶奶說。」

  奶奶拉住他的手，越攥越緊，眼眶都有點紅，「你爸你媽養你這麼大不容易，於蘭和孩子還在家等著你。

  你非要幹這行幹嘛啊？你.....你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可咋整啊？到時候奶奶也不活了....」

  張景辰先是一陣無奈，然後心裡跟著一酸，趕緊輕聲勸：

  「奶奶，我不是一時頭腦發熱，我是真有打算。你放心，我膽子小，惜命得很，不會拿自己小命開玩笑的。」

  他耐著性子，一點點跟老人講道理：

  「年前那個小攤兒現在已經不能幹了。我買車是為了打通進貨的路子，將來我要做自己的買賣，不是一輩子跑車。

  車只是個工具，不是我一直要乾的行業。」

  「我規規矩矩拉貨，安安全全開車，不跟人搶道，不跟人吵架，更不逞能。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張景辰像哄小孩兒一樣，慢慢安撫著老人。

  奶奶聽他說得有條有理，不像是瞎胡鬧，心裡那股驚慌慢慢散了些。

  她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張景辰的頭，像他小時候那樣：

  「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奶奶說不聽你了。

  但你要記住奶奶一句話——在外頭能忍就忍，能讓就讓，別跟別人置氣。

  這年頭，外面的人戾氣都重，別為了一口氣，把自己搭進去。」

  「哎，我記住了。」張景辰連連點頭，「我都聽奶奶的。」

  他又陪著老太太東拉西扯聊了一會兒，把老太太逗得樂嗬嗬的，才起身告辭。

  出了屋後，他跟大屋的父母打了招呼，「爸，媽，那我先回去了啊。」

  「行，路上慢點。」張華成抬了抬頭。

  「哎。」

  張景辰掀開門帘，出了院子，往自家走去。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