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范德明

  第96章 范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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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辰看著范德明臉上那毫不作偽的真誠。

  與剛才面對那些採買員時的淡然敷衍截然不同,心裡不由得舒坦不少。

  他微笑著說道:「范大哥太客氣了,招待所條件很好,我們睡得特別踏實,一覺到天亮。你這腿————看著還是不太利索,真沒事了?」

  「嗐!皮肉傷,沒傷筋動骨,敷了藥休息一晚上好多了。」范德明不甚在意地擺擺手,「就是這年底了,廠里事情一堆,實在是躺不住啊。

  他說著,目光轉向旁邊的馬天寶,帶著幾分歉意,「天寶兄弟,剛才的事別往心裡去。

  有些人啊,兜里剛揣上倆糟錢兒,就忘了自己是從哪個泥坑裡爬出來的了,眼皮子淺,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馬天寶被范德明這麼直接一點,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搓了搓那雙粗糙的大手:「沒啥,我就是就是看不慣他那副狗眼看人低的德性,好像誰生來就該比他矮一頭似的。」

  范德明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環顧了一下,問道:「對了,怎麼沒看見呂家那兩位兄弟?」

  「他們天還沒亮就走了。」

  張景辰解釋道,「說是生意上有急事,得趕著去辦。走之前特意讓我跟范大哥你說一聲,道個別,還說改天有空一定專程過來看你。

  他們是做煤廠生意的,這次來大蘭縣,本來就有不少事要跑。」

  「哦,這樣啊。」

  范德明點點頭,表示理解,「年底了是都忙。行,那只能改日再聚了。」

  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張景辰身上,語氣帶上好奇:「那你們兄弟倆這次專門跑一趟大蘭縣,是有什麼事情要辦麼?看看我能不能幫上點忙。」

  張景辰心裡猶豫了一下。

  他原本的計劃,確實是衝著大蘭縣這邊可能有的便宜貨源,尤其是煙花鞭炮來的。

  但剛才親眼目睹了一群人排隊等貨的場面,又看到那些採購員為了一車貨爭搶、甚至需要「走關係」。

  他這幾百塊錢的小打小鬧念頭,就有點說不出口了。

  這點量,在紅光廠這種供不應求的大廠眼裡,恐怕連塞牙縫都不夠,跟人家開口,不是自討沒趣嗎?

  而且這種廠子通常都是跟國營百貨站、供銷社或者有規模的批發公司簽合同,哪會搭理他這種個人散戶?

  還不夠人家開一張單據麻煩的。

  就在他斟酌措辭,想著怎麼婉轉表達時。


  旁邊的馬天寶卻心直口快,直接大大咧咧地捅了出來:「景辰是尋思著快過年了,想來看看這邊有沒有啥便宜又好賣的年貨,像鞭炮啊、對聯燈籠啥的,弄點回我們大河縣那邊賣賣,掙幾個過年錢!我就是跟他出來搭個手,幫幫忙!」

  張景辰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叫苦,瞪了馬天寶一眼。

  這傢伙,嘴也太快了!

  這不等於是把底牌直接亮給人家看了嗎?還是這麼寒酸的底牌。

  馬天寶被張景辰瞪得有些莫名其妙,撓撓頭,不知道自己說錯了啥。

  他覺得這有啥不能說的?范德明這麼熱情,二人還是他的救命恩人,說說真實想法咋了?

  然而,出乎張景辰意料的是,范德明聽到馬天寶的話,眼睛卻猛地一亮,臉上露出大喜的神色,他用力一拍自己那條沒受傷的大腿:「哎呀!太好了!張兄弟你們怎麼不早說啊!這點小事,我正好能幫上忙啊!」

  他語氣興奮,仿佛張景辰他們不是來求他幫忙,而是給他送了個大好事一樣。

  「你們要別的啥的,我可能還得托人問問。可我這不就是干鞭炮廠的嗎?這不是巧了麼,撞槍口上了!」

  范德明大手一揮,顯得十分痛快,「你們想要多少貨?儘管說!這樣,我先做主,給你們調一車!錢不錢的先別提,算我送你們的!」

  這點事兒在他眼裡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一車貨!白送!

  這話不光是張景辰和馬天寶愣住了,連旁邊豎著耳朵聽的王胖子等一眾採買員也全都驚呆了!

  看向張景辰二人的目光間變得無比複雜,充滿了羨慕與嫉妒,還有不可思議!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這倆小伙子看著普普通通,沒想到跟范主任關係這麼鐵?一車貨說送就送?」

  「唉,早知道剛才我也過去套套近乎了————」

  「就是,就是。我要有這人脈想不發財都難。」

  「你早上起來沒照鏡子?」

  「沒鏡子,尿總有吧?」

  還沒等張景辰從這話中回過神來,那個王老闆已經按捺不住,臉上堆起比諂媚的笑容。

  他擠過廠辦人員的阻攔,幾步躥到范德明跟前,點頭哈腰地說:「范主任!范主任您好!我是大河縣的,叫王勝。在咱們紅光廠拿貨有好幾年了。一直承蒙廠里照顧!」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打量著張景辰和馬天寶,心裡跟開了鍋似的。

  這倆人到底什麼路數?


  看范主任這態度,絕不是什麼普通窮親戚或者普通力工!自己剛才真是瞎了眼,踢到鐵板了!

  范德明正跟張景辰說得熱絡,被打斷了話頭,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湊到眼前的王勝,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神里掠過一絲不耐。

  剛才那衝突,他全都看在了眼裡,「王勝?」

  范德明語氣平淡,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語氣,「沒什麼印象。我記得大河縣那邊,往年一直是魏三過來跑吧?」

  王勝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立刻又調整回來,「是是是,范主任您記性真好!魏三他去年家裡有點事,不幹了,現在就是我頂了上來,負責咱們廠產品在大河縣的採購和分銷了。

  」1

  「哦。」

  范德明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

  每天想跟他攀關係的人太多了,對這種地方的採購員,確實不怎麼上心。

  常都是下面科室的人在對接。他淡淡地問:「今天來是提貨的?」

  「對對對!您看,門口那輛解放卡車就是我的車,正裝貨呢。

  王勝趕緊指向倉庫門口那輛已經裝了一半的卡車,臉上帶著討好,「一切都挺順利的,感謝廠里支持!」

  范德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隨意地翻看了一下旁邊廠辦人員遞過來的一個夾子板,上面似乎記錄著什麼。

  他看了幾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勝,聲音依舊不高,卻讓王勝心裡猛地一突:「我看了下記錄。上個月15號,我們廠發往大河縣的那批貨,數量可不小。

  怎麼這次沒到時間又過來補貨了?」

  王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額頭有些微微冒汗,趕緊用手擦了擦。

  他支支吾吾,眼神閃爍:「這個——范主任,是這樣,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大家都想提前備點貨,這就導致上批貨賣得特別好!

  所以公司想趁著年前,看看能不能再進點。」

  「賣得特別好?」

  范德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我記得上批貨里,有一部分是新產品「彩明珠」的試銷品。這麼快就收到市場反饋了?具體怎麼個好法?」

  「啊....是啊,那個賣得很好————挺好的...」王勝有些語無倫次,臉漲得通紅。

  他哪裡知道什麼具體反饋,那批試銷品他根本就沒在本地賣,直接加價轉手倒到更遠的縣市去了。

  「大家都說好看,響亮————」


  「是誰批的條子,給你發的現在裝的這批貨?」范德明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目光卻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刮在王勝臉上。

  王勝聞言,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他敢把給他批條子的李科長供出來嗎?除非他以後不想在這條線上混了!

  可要是不說,看范主任這架勢,明顯是起了疑心,自己這車貨今天怕是————

  懸了。

  就在王勝進退兩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

  張景辰適時地開口了,他上前一步,岔開了話題:「范哥你這腿總站著說話也不方便。要不咱仨找個地方坐下聊會兒?我正好有點事情想請教你。」

  范德明看了張景辰一眼,明白他是在給雙方台階下。

  他臉上的嚴肅神色緩和下來,重新露出笑容,對張景辰點點頭:「對,你看我光顧著說話了。走!咱們先去食堂,我讓人弄點飯,咱們邊吃邊聊!」

  他又轉向馬天寶,熱情地說:「天寶兄弟,走!吃完早飯咱們還得去趟公安局,昨晚那癟犢子抓住了幾個,需要咱們過去配合指認一下!」

  馬天寶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拳頭都握緊了:「抓住了?太好了!這幫狗娘養的,可得好好收拾他們!」

  這時的王勝如蒙大赦,趕緊趁著范德明轉身的工夫,悄悄抹了把冷汗,一句話也不敢再說,灰溜溜地退回到那群老闆中間,再也沒了之前的得意勁兒。

  只拿眼睛偷偷瞟著被范德明親熱地搭著肩膀,往食堂方向走的張景辰和馬天寶,心裡又驚又疑,又後悔。

  他心裡翻江倒海:這兩人到底什麼背景?能讓范主任這麼看重?

  自己剛才真是瞎了狗眼,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都怪自己這張破嘴!王勝恨不得再抽自己兩個嘴巴子。

  他此刻琢磨著是不是該趕緊去找李科長打聽打聽,想想有沒有什麼補救的法子。

  范德明拄著拐,一邊走,一邊像是閒聊般對張景辰低聲說:「那個姓王的,路子不太正。上個月那批貨,我估計讓他倒騰到別處賺差價去了,或者就是囤著等年關漲價。

  這事我記下了,回頭得讓我姐查查,要是真有問題我就斷了他們的貨,看他還拿什麼嘚瑟。

  張景辰點點頭,知道對方說這話的意思就是給自己出出氣。

  至於真辦假辦,這不重要。

  這是人家廠里內部的管理問題,他一個外人,不宜多說。

  三人漸行漸遠,留下倉庫門口一群心思各異的人們。


  紅光廠的食堂是個紅磚砌成的平房,面積不算大。

  靠牆擺著一溜刷了綠漆的木頭長桌和長凳,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打掃得乾乾淨淨。

  空氣里殘留著食物的味道。

  因為廠里平常只供應午飯,晚飯的話只有加班的工人才有。

  早飯都是工人自己解決或者從家帶,所以此時食堂里很清靜,只有一個老師傅和兩個年輕學徒在收拾灶台和備菜。

  范德明領著張景辰二人進來,直接對那個繫著白圍裙正抽菸的老師傅說:「劉師傅麻煩您炒幾個菜,再弄點主食。」

  劉師傅一看是范德明,趕緊把手裡半截煙在灶台邊按滅,臉上堆起笑:「范主任這是要招待客人?想吃點啥?我這就弄!」他說著,打量了一下張景辰和馬天寶。

  張景辰連忙客氣道:「范哥真不用麻煩,隨便弄點能吃飽就行。」

  「麻煩啥?又不用咱自己動手。」

  范德明在一條長凳上坐下,小心地把拐杖靠在桌邊,笑道,「我們廠劉師傅手藝可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在附近這一片都小有名氣,正好讓他露兩手。劉師傅您看著弄就行。」

  「得嘞!您幾位稍坐,馬上就好!」

  劉師傅爽快地應了一聲,轉身就進了後廚,很快裡面就傳來叮叮噹噹切菜和熱油下鍋的聲響。

  張景辰和馬天寶也在對面坐下。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金黃色的光影,仔細盯著看的話還有些刺眼。

  三人隨意聊著天。

  主要是范德明想多了解一下張景辰和馬天寶的家庭情況,是做什麼的。

  張景辰二人也沒隱瞞,坦然說了自家的情況—都是普通人家,都不是職工,也沒啥穩定的工作。

  眼下沒啥固定營生,就是想趁著年關出來找點路子,多掙幾個錢貼補家用,讓老婆孩子過年能寬裕點。

  聽著兩人真實的講述,范德明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漸漸有些感慨。

  相比二人的境遇,范德明回顧自己這三十來年,真可以說是順風順水。

  他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上頭三個姐姐。

  從小他就是全家的中心,父母、姐姐們什麼都緊著他,沒吃過什麼苦,也沒為錢發過愁。

  他讀書也爭氣,一路考上大學,畢業後順理成章進了姐夫的紅光鞭炮廠,從技術員做起,沒幾年就因為專業紮實,提了主管。

  娶的媳婦是廠里的會計,老丈人家境也好。


  這些年廠子效益節節高,他的工資獎金在縣城裡都是拔尖的。

  他說話做事,很少需要考慮別人的臉色和感受,說是世界一直圍著他轉,也不為過。

  直到昨天傍晚,那根冰冷的棍子結結實實砸在他腿上,那閃著寒光的刀尖差點戳到他臉上。

  那一刻,所有的光環、地位、優越感都被擊碎。

  他猛然驚覺,原來自己就是個普通人!挨打也疼,看見刀也哆嗦。

  遇上亡命徒一樣束手無策,一樣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天爺的憐憫上。

  昨晚在醫院,腿上敷著藥,他幾乎一夜沒合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很多。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感受到在絕境下,那些平日裡的風光是多麼不堪一擊。

  他清晰地看到,妻子眼裡的驚恐,看到豆豆嚇得小臉煞白的模樣。

  更看到了那四個原本素不相識、完全可以自顧自離開的陌生人,卻毅然折返,冒著危險把他們一家從絕境裡拉了出來。

  這場無妄之災,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很多過去糾結、在意的與放不下的東西,忽然就變得輕飄飄的了。

  他現在只想好好珍惜眼前人,像張景辰與馬天寶一樣,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去幫助那些幫助過他的人。

  剛才聽到張景辰二人為了改善家庭生活,不辭辛苦跑出來「找門路」,那種踏實、靠自己去拼搏的勁頭,深深觸動了他。

  在這窘迫生活里,依然努力向上,願意為家人奮鬥的責任與勇氣,是他順遂的人生里,不曾擁有的品質。

  後廚飄出蔥姜爆鍋的香氣,劉師傅洪亮的聲音傳來:「范主任,菜馬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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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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