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丁香
千餘年前，西嶽華山聖母宮的庭院內，長有一株紫色丁香。
華山靈秀，草木繁盛，皆受三聖母楊嬋神澤庇佑，被滋養得鬱鬱蔥蔥。可那滿山林木之中，卻唯有那株紫色丁香，根生靈須，日久年深，悄然凝了靈智。
它能耳聞周遭言語，能眼觀四季流轉，能辨別過客喜怒，能思慮世事人情，可悠悠百年光陰逝去，卻也止步於此。它始終困於花木之身，不得半分精進，未能修成更大的造化。
這般沉寂歲月，終在那一年被打破——灌江口昭惠顯聖二郎真君楊戩，又一次去了華山。
數百年間，丁香早已習慣了楊戩的到來。短則一月，長不過半年，這位二郎真君，總會尋來華山，對著親妹妹三聖母楊嬋，傾吐滿心鬱結與苦悶。
真君口中的煩惱，向來大同小異，左右不過就是他又與人吵架了；而與他吵架的，也始終是同一個人。
三聖母有時稱那人為「二嫂」，有時稱其為「三公主」，而二郎真君從來只喚一個名字：寸心。
二郎真君總嘆，不論他做什麼，寸心都不滿意，都要與他吵架。
因為別人送了一塊月餅要吵架，因為家裡人太多要吵架，因為他外出除妖未奏報天廷也要吵架……
而這一回，是因為真君沒有應下寸心要他上天為官的所求。
二郎真君這回好似氣得不輕，在華山一住便是半月，還仍然沒有要回灌江口的意思。
這日，三聖母望著兄長那鬱郁難遣的模樣，遞上一杯茶，柔聲勸道：「二哥，你還是快回家吧。」
二郎真君明顯怨氣未消，輕嘆一聲後，說道：「我真的不想回到那個家。」
三聖母聞言，也不由幽幽嘆氣，起身在庭院中緩緩踱步，思量片刻，柔聲開解。
「其實三公主，也只是想得到更多人的尊重，所以她才希望你上天去做官。但是，如果你給她的愛，能夠比那份榮耀更加的重，她一定能夠放棄這個想法。」
話音剛落，三聖母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不遠處的丁香樹上，眸光微動，徑直邁步上前。
「咔嚓——」
「咔嚓——」
兩聲清淺的花枝斷裂聲，在靜謐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三聖母抬手摺下兩支紫丁香花枝，轉身遞到二郎真君手中，溫聲叮囑：「二哥，把這個給她。其實，感情就像這束丁香花，你若不理它，它很快就會凋謝；你若悉心呵護它，它便能開得長久一些。」
二郎真君接過花枝，若有所思。
此後，聖母與真君又閒談了些許話語，可丁香早已無心聆聽。
平白無故被折去兩支花枝，它滿心憤懣，可偏偏它還不能開口言語，只能在風中輕顫枝葉，無聲宣洩著不滿，卻終是無人知曉。
沒過多久，丁香便見二郎真君腳步向外，顯然是聽了勸後打算離開。
可是，真君卻沒打算帶走三聖母折下的那兩束紫丁香花枝。他緩步走到丁香樹前，指尖凝起一縷仙法，輕輕一送，便將那兩枝被折下的花枝，重新接回了樹幹之上。
三聖母見狀，眉眼間滿是不解，輕聲問道：「二哥，你這是？」
二郎真君轉頭看向妹妹，素來清冷的面上，竟掠過一絲赧然。
他遲疑了片刻，才壓低聲音，略顯侷促地開口：「三妹，二哥……想換一束粉色的。」
三聖母先是一怔，隨即便恍然失笑，她微微惋惜道：「二哥，我這聖母宮裡，粉色桃花倒多，可這丁香，只此一株。」
聞聽兄妹倆此番對話，丁香心中頓時瞭然，原來這位二郎真君，偏愛粉色，而它開的卻是紫白相間的花——半片粉色花瓣也沒有。
丁香對此全然不以為意。
二郎真君不喜歡又能如何呢？它自己獨愛這一身紫韻清雅，自在盛放便足矣。
恰在此時，一陣清風拂過華山，丁香順勢舒展枝葉，隨風輕輕搖曳，舞得恣意暢快。全然沉浸在自得之中的它，絲毫沒有察覺，二郎真君凝視著它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邃難測。
真君靜靜打量著丁香，目光掃過滿樹紫白花簇，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這抹笑意落在丁香眼底，讓它瞬間生出一股強烈的不祥之感。
如果它有腿的話，它肯定毫不猶豫，轉頭就跑。
只可惜，它還只是一株只生了靈智，卻未化成人形的花木，紮根於此，寸步難移。
二郎真君立於丁香樹前，緩緩睜開額間天眼。
凌冽銀光閃起的那一刻，丁香反倒暗自慶幸。
它慶幸自己還只是一棵什麼都沒修成的樹。若真修成靈魄，被那天眼一照，二郎真君會把它當作什麼妖邪當場滅了也說不準。
就在丁香暗暗沾沾自喜，以為躲過一劫時，卻有一股磅礴浩瀚的法力，驟然湧入它的主幹。
那股法力在它體內橫衝直撞，順著枝幹脈絡，飛速蔓延至每一根側枝、每一片綠葉、每一朵花瓣。
天旋地轉的暈眩感瞬間襲來，丁香只覺得自己仿佛已被人連根拔起、而後又上下倒置。
它無力抵抗，更無法逃脫，只能默默忍著，任由那股力量將它一點點撕裂、碾碎，再重新塑造。
不知熬過了多久，那股強橫的仙力終於緩緩散去。
丁香艱難地重拾靈智，借著風抖了抖枝葉，轉瞬，便陷入了極致的驚恐之中——它跟從前不一樣了。
原先的滿樹紫白花，盡數化作了溫柔繾綣的粉白色。
不是一兩束花朵變成了粉白色，而是它整棵樹，從根繫到主幹，從枝葉到花朵，全部變成了一株粉色丁香的樣子。
這也不是短暫的障眼法，而是它實實在在、徹徹底底地變成了另一株樹種。
丁香還未從這翻天覆地的震驚中回過神，便見樹前的二郎真君，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笑意。
他上前，乾脆利落地折下兩枝新開的粉色丁香花枝，而後轉身與聖母道別：「三妹，那我先走了。等過些時候二哥再來看你。」
言罷，二郎真君手持粉色丁香，步伐輕快，揚長而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