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上任整軍紀
十月初的歸德堡,朔風卷著黃沙掠過城頭,將「林」字大旗吹得獵獵作響。
總兵府校場之上,兩千甲士列成整齊的方陣,刀槍如林,甲冑生寒,晨光落在冷兵器上,泛出一片細碎的寒光。
校場點將台邊,新任榆林西路副總兵林禾一身緋色副總兵戎服,腰懸雁翎刀,面容沉靜,目光掃過台下諸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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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是王伯通、劉體純以及張康等一眾。
台下站著西路各堡的守備、把總、總旗數十餘人,有杜文煥舊部,有各堡收攏的殘兵將領,個個神色各異。
杜文煥戰死之後,西路群龍無首,各堡將官散漫慣了。
驟然聽說林禾這個年紀輕輕且驛卒出身的副總兵來主持西路,不少人心中都存了幾分輕視,只當是個靠運氣冒上來的後生。
尤其是鎮虜堡守備馬奎,更是滿臉不以為然。
他是萬曆年間的老邊軍,在西路混了二十多年,資歷比杜文煥還老。
先前多爾袞入寇,他棄了鎮虜堡,帶著殘兵逃回靖邊,按律當斬,可杜文煥戰死,沒人追究,他便自以為事了。
今日升帳,他斜眼睨著林禾,一臉倨傲,只等著看這年輕後生怎麼出醜。
林禾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新官上任,立威為先。
西路爛了半年,不殺個刺頭,便沒人肯聽號令。
「諸位!」
林禾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朔風,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本將奉三邊總督之命署理榆林西路副總兵,統轄西路各堡軍政。」
「當務之急,有三事:整軍、布防、肅紀。軍紀不明,萬事休提。」
他一揮手,身後親兵抬出一箱帳冊,嘩啦啦傾倒在案上。
「本將到任三日,查了西路各堡的軍餉、糧草、兵員帳冊。別的先不說,單說鎮虜堡。」
目光落在馬奎身上:「馬守備,鎮虜堡在冊兵丁七百三十六人,每月糧餉、冬衣、軍械全額撥付。」
「本將派人點驗,實兵不到三百,缺額近五百。」
「軍餉按月全額關領,吃了五百空餉,都進了誰的腰包?」
「還有此前多爾袞來犯,兵鋒未到,你便棄堡先逃,致使堡中糧草軍械盡落韃子之手,沿途百姓被屠戮無數,這筆帳,又該怎麼算?」
字字如刀,劈頭蓋臉砸下來!
馬奎臉色煞白,強作鎮定:「末將那是保存實力!韃子勢大,硬拼不過…」
「保存實力?」林禾厲聲打斷,「守土之臣,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你棄堡潛逃,貪墨軍餉,吃空喝兵,按大明軍律,該當何罪?」
王伯通在一旁回應:「按律當斬!」
林禾猛的一揮手:「來人!將馬奎拿下,摘去冠帶,推出轅門,斬首示眾!」
「你敢!」馬奎又驚又怒,「老子守邊二十年,你個娃娃副總兵,敢殺我?」
兩旁親兵早有準備,一擁而上,扭住馬奎,堵了嘴,拖了下去。
片刻之後,轅門外傳來一聲慘叫,親兵捧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回來復命,鮮血順著托盤滴在黃土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校場之上,鴉雀無聲。所有老油子將領,個個面色發白,再也不敢有半分輕視。
林禾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本將知道,諸位當中,有人覺得我年輕,出身低微。」
「可這西路的兵,是用來殺韃子、守邊關的,不是用來吃空餉、逃命的。有功者賞,有過者罰,軍法無情。日後誰再敢貪墨、避戰,馬奎就是榜樣!」
「末將遵命!」眾將齊齊躬身,再無人敢有半分異心。
立威已畢,各堡將官依次上前參見,自報官職姓名。
輪到威遠堡守備周虎時,他腆著肚子上前,抱拳的架勢都帶著幾分老油條的敷衍:「威遠堡守備周虎,參見副總兵大人!」
他說著,眼角瞟了瞟林禾身側的劉體純,只覺得有些眼熟,卻沒往心裡去。
只當是副總兵身邊的親兵頭領,還想著日後熟絡了,多少打點打點,也好繼續在威遠堡當他的土皇帝。
可劉體純盯著他,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三年前,他和賀虎還都是威遠堡的小兵。
周虎是營里的守備,剋扣軍餉是家常便飯,三個月不發餉是常事,兵士們家裡老小都快餓死了,去討餉反被打。
他和賀虎氣不過,夜裡堵了周虎的路,狠狠揍了他一頓,搶了他貪的軍餉,連夜逃去了火路堡,這才有了跟隨林禾的機緣。
一晃三年,當年的小兵,如今成了林禾最親信之人,也是林禾軍中第一人。
林禾是副總兵,劉體純至少是參將,那便是周虎的頂頭上司。
而當年作威作福的周虎,還在做他的守備,甚至因為兵馬折損,手裡兵還沒當年多了。
「周大人,好久不見啊!」沒等林禾回應,劉體純忽然向前一步,聲音帶著幾分玩味。
周虎一愣,抬頭仔細打量劉體純。
只見對方身形高大,臉上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眼神銳利如刀。
他越看越眼熟,猛然想起當年那兩個揍了他並搶了軍餉逃走的刺頭兵!
「你…你是劉…劉鐵柱?」
周虎失聲叫出來,隨即臉色煞白,「撲通」一聲就想跪,硬生生忍住,聲音都抖了,「劉…劉大人?」
「難為周大人還記得我!」劉體純淡淡道,「當年你剋扣我們軍餉,弟兄們家裡老人孩子都快餓死了,去討餉,你讓人打斷了三個弟兄的腿。」
「怎麼周大人這三年,倒是一點沒變,還在威遠堡做你的土皇帝?」
周虎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連連拱手:
「劉...劉大人!當年是小的不對,是小的鬼迷心竅!小的給您賠罪!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他是真怕了。
當年他是守備,對方是小兵,他想捏死就捏死。
可現在倒過來了,劉體純是新上任副總兵身邊的人。
劉體純搶過林禾來問周虎的話,林禾非但不生氣,反而看得津津有味,這關係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劉體純在林禾心中的分量!
而劉體純現在要捏死他,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
校場上眾人都看過來,眼神各異。
有看熱鬧的,有同情周虎的,也有等著看劉體純怎麼處置的。
劉體純看了林禾一眼,見林禾微微點頭,便轉向周虎,聲音平靜:
「周大人,當年的事,誰對誰錯,不必再提。」
「你剋扣軍餉不對,我和賀虎動手打你逃走也不對。」
「如今天下大亂,韃子就在關外,咱們都是大明的邊兵,守土殺敵才是正經事。」
「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
什麼!
周虎不敢相信劉體純說的是真的,他緊張地看向林禾。
林禾威嚴說道:「劉將軍的話,便是我的話!」
「周虎,你回威遠堡之後,整飭兵馬,清查糧餉,不許再吃空餉,不許再苛待兵士。」
「下次再讓我聽說你剋扣軍餉虐待士卒,新帳舊帳一起算,聽明白了?」
周虎如蒙大赦,連連點頭: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末將一定改!一定好好干!謝劉大人寬宏大量,謝林副總兵不殺之恩!」
林禾目光掃過眾人:
「國難當頭,私怨都放一邊。只要肯用心打仗,肯守土安民,過往的事,本將一概不究。有功便賞,有過便罰,本將一碗水端平!」
眾人齊聲應諾,心中對這位年輕副總兵的忌憚和信服,又多了幾分。
不僅是因為他殺伐果斷,更因為他手下的人,恩怨分明,不搞株連報復,反倒讓人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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