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謠言
洪承疇走了之後第三天,鄭懷仁便發出了夫役批文!
公文用一整張宣紙寫的,墨字端正格式規整,末尾蓋著知府大印。
上面寫延安府境內所有民夫徵調須經知府衙門統一核發」夫票」,無票徵用者視為私役百姓,違者按律查辦。
劉鐵柱把公文看完遞迴給林禾的時候補了一句:「之前咱們各莊上喊人幹活走的是雇募,管飯給工錢,來不來自己說了算。夫票是征役,不給工錢只管飯。」
林禾把公文又看了一遍擱回案上:」以後各莊要人還去喊,管飯給錢。有人問就說走的雇募不是征役。」
他沒打算硬頂這張夫票公文,但也沒打算遵從。
劉廣義那邊反應比他預想的還快——第二天就遞了話來,說自己在本地聯絡了一百多號人,都是各家佃戶和相熟的莊戶,願意以」鄉紳助守」的名義幫忙幹活,不用府衙的票。
林禾讓劉鐵柱去跟劉廣義對接了一下,把這一百多人編成了民壯隊,專門負責城牆修繕的輔助活計。
趙家那邊斷了夫役得油水之後,趙洪範在府衙里坐了兩回冷板凳,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但趙家馬上換了路子。
當天下午劉廣義托人帶了一張紙條來,上面用細筆寫了幾個字:」小心趙家近期有動作,可能會在糧上打主意!」
林禾看完了卷了卷塞進香爐里燒了。
灰燼塌下去泛著最後一點紅,風從窗縫裡一吹就散了。
他去了城西永昌號。
馬漢三正蹲在後院地庫入口邊上清點糧袋,見他來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大人,昨晚我們從綏德又拉了八十石過來。庫里現在快三百石了,夠散戶吃半個月!」
林禾彎腰往地庫里看了一眼。
糧袋碼到齊腰高,每一摞之間留了通風的縫隙,牆上的石灰漿干透了,地面鋪的木板踩著穩當。
他伸手捏了捏最近那袋的口子,乾爽的粟米隔著麻袋布在指腹下滾了滾。
」什麼價?」
」比延安府市價還便宜一成多,刨了運費和關卡上的打點,還能剩一些。」
林禾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趙家現在平價糧賣兩文,你這邊先別動。等他那邊人頭攏得差不多了再放出去,比他再低一文。」
馬漢三點了點頭,把地庫活板門合上,醃菜缸挪回去壓住。
兩人沒再多說,林禾從後巷走了。
走出巷口的時候街面上有幾個貨郎正經過,其中一個擔子上掛著一串干辣椒,紅彤彤地在灰白日光里扎眼。
他看了那串辣椒一眼,心裡算了算日子,再過個把月該有野菜了。
賀虎每天晚上來一趟。
他坐在偏院石桌旁,面前攤著一疊粗紙,上面畫著只有他自己認得的符號。
林禾在對面坐著聽他一條一條報。
」范師爺今天又去了趙家鋪子,後門進,待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裡那隻布袋子是癟的。」
」趙家城外三處倉里的糧又往城裡搬了,四輛騾車,每車估著三十石。」
」府衙里那個看門的差役說漏了一嘴,鄭大人前幾天問趙洪範,有沒有辦法弄到林大人在米脂做縣令時候的舊帳。」
「趙洪範說米脂那邊他不熟,可以托人打聽。」
林禾聽到最後一條手裡的筆尖停了一瞬:」趙家在米脂也有鋪子?」
他在米脂當了也算快小半年的縣令,居然沒有留意這個!
」一間雜貨鋪,開了七八年了,掌柜姓孫。趙洪範前天往那邊送了一封信。」
林禾想起拴柱前些天報銃坊月度報告的時候提了一句,說有人在米脂縣城裡打聽銃坊工匠的來源和鐵料進貨路線,像個商人。
當時沒太在意,現在兩條東西對上了。
」讓拴柱派人盯著那個孫掌柜。不驚動,看他查什麼、見誰、往哪兒寫信。」
賀虎應了一聲,把那疊粗紙收起來揣進懷裡走了。
石桌上剩下林禾一個人,風從院牆上面灌下來把燈焰吹歪了一下。
院子裡那棵棗樹的芽苞大多已經綻開了,嫩黃的葉片蜷著還沒展平,邊緣毛茸茸的,在燈影里輕輕抖。
......
第二天城外就開始出現謠言。
城東王家莊上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賣針線,在井台邊上跟幾個洗衣服的婦人嘮了半晌,說城裡駐軍要來征糧了,每戶三斗,不交就抓人。
當晚王家兩口子就帶著三個孩子從莊後小路進了山,第二天早上又有兩戶跟著跑了。
莊頭去敲王家的門沒人應,推門進去灶台上半鍋雜糧粥結了干皮。
林禾得到消息的時候在城牆上跟劉鐵柱說步卒輪值的排班,賀虎騎馬跑到城牆根底下仰頭喊了一聲:
「大人,城外有情況!」
林禾從城牆上下去翻身上馬出了城,劉鐵柱跟在後面。
路上賀虎側著身子把貨郎的事說了。林禾聽完只問了四個字:」什麼模樣?」
」三十來歲,灰褂子,挑著擔子,本地口音。人已經跑了,沿幾個莊子找了沒找著。」
」不用找了。」林禾說,」他把謠言該傳的傳了,不會留在附近等著我們抓。」
「咱們換上便服,親自去一趟!」
兩人不一會換了衣服,來到王家莊上,林禾下馬進去轉了一圈。
王家院裡只剩下空了的幾口箱子。
劉老頭院裡柴火垛上的油布被風掀了一角。
張木匠家門板卸了靠在牆上。
他最後在張木匠家查看了一圈,回頭跟劉鐵柱說:」你去幫莊頭把那堵歪牆壘了。我去劉老頭家把油布重新蓋好。」
劉鐵柱跟莊頭借了鐵鍬和幾塊土坯蹲在地上壘牆。
他在榆林鎮當兵之前跟著泥瓦匠幹過三年,土坯碼得齊整,縫裡夾了碎草和石灰漿。
林禾在劉老頭院裡把油布重新扯平了,邊角壓了石塊,又找了塊木板把張木匠家卸下來的門重新釘回了合葉上。
路過院角把那口翻倒的醬缸扶正了。
莊裡開始有人探頭出來。
先是兩個半大小子蹲在路牙子上看劉鐵柱壘牆,然後是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站在自家門口往這邊張望。
到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好幾戶人家的院門開了條縫,有人隔著門縫往外瞅。
他們不知道林禾等人為什麼這麼做,但是他們卻察覺林禾兩人絕無惡意。
天黑之前,林禾叫來石頭,在村口槐樹上貼了張告示,炭條寫的:
」駐軍秋毫無犯,百姓各安生業。若有強征強索者,許來都司衙門告狀。」
並跟莊頭亮出身份,把告示上的意思說了一遍,讓莊頭叫人敲鑼打鼓四下傳達。
莊頭得知是都司大人親自來揭穿謠言,震驚不已,當即表示馬上去安排。
才過了一晚,早上那三戶人家又回來了。
王家男人帶著一家老小從山裡走回來,孩子餓得直哭。
莊頭給端了碗熱粥,說「林大人沒說征糧,是那貨郎造謠傳的」。
王家男人喝完粥坐在門檻上發了一會兒呆,說了一句「那貨郎看著就不像正經人」。
延安府的都司大人和把總大人親自在莊子上壘牆的事,迅速傳到了其他幾個莊子,趙家鋪子再去造什麼謠言,信的人少了一大半。
而此刻,鄭知府的親信范師爺這兩天也在米脂查糧帳。
拴柱後來的信里說,范師爺翻了一整天,把入庫出庫每一筆都對了一遍時間和經手人籤押,連幾斤穀殼的折耗都看了。
翻完之後合上帳冊一聲不吭帶著兩個書吏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