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獸府學說,開府典禮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二十一日。
清晨,柳慶來得比前兩日都早。
他照舊一身青衣,站在試聽院的門口,看著羅影把來福身上最後一點沒洗淨的灰刷掉,才開口:
「今日的課,換地方。」
「不在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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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影把毛刷擱下:
「去哪?」
「獸府院。」
柳慶說完這三個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一堂,我沒資格講。」
「送你們到門口。」
一路上,程子訓問了兩回獸府院是什麼地方,柳慶都沒有細說。 他只說了一句:
「到了你們就知道了。」
「這地方的課,說早了沒意思。」
獸府院在青雲學宮的西側,隔著一道山樑。
越靠近,路上的學子越少。
偶爾遇上一兩個,身邊跟著的御獸都不止一頭。
有人身後跟著三頭,走在路上,三頭獸的步子踩得整整齊齊,像一家人趕集。
院牆極厚。
牆頭沒有獸鳴,也沒有演武的動靜,安靜得不像學宮,倒像一座老宅。
柳慶把兩人送到門口,朝院裡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羅影肩頭的小玄,又看了一眼來福。
什麼都沒說。 ……
獸府院的授課堂里,只有一位授課教習,姓劉。
中年人,衣袍半舊,袖口上沾著幾點洗不掉的墨。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本課冊,手裡捏著一桿筆。
程子訓和羅影進門行禮。
劉教習抬起頭,先看了程子訓一眼。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點了點頭。
然後看羅影。
這一眼停得久了些。
他又低頭看課冊,再抬頭看羅影,來回看了兩遍。
羅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劉教習把課冊轉了個方向,推到案前: 「你們自己看。」
課冊攤開的那一頁上,寫著今日聽課的名字。
程子訓三個字,端端正正,墨跡已經干透,邊緣泛著舊色。是幾日前便寫好的。
程子訓名字的旁邊,另有兩個字。
羅影。
墨色新鮮,筆畫邊緣還帶著微微的洇痕,一看就是今晨才添上去的。
名字旁邊,蓋著一方小印。
印文清瘦。
葉清平。
劉教習收回課冊,語氣里不掩飾自己的驚訝:
「昨夜送到我手裡的名單,只有程子訓。」
「今日清晨,葉教習親手添了一個羅影。」 他把筆擱下:
「我在獸府院教了十幾年課。」
「葉教習往我的課冊上添名字,這是頭一回。」
羅影握著袖口,沒有說話。
昨夜小院裡的那盞涼茶,那枚問圖令,還有那封被收走的無名信,一樣一樣從心裡過了一遍。
劉教習看著他,把話說明白了:
「我這一堂課,叫開府預修課。」
「尋常的試聽學子,聽不了。」
「能坐進這間屋子的,得同時擁有兩頭一階十級的御獸,已經摸到開府的門檻。」
他朝程子訓抬了抬下巴:
「程子訓,兩頭獸都是自己一步一步修到一階十級的。正好夠格。」
然後看向羅影:
「你的兩頭獸,我聽說了。」
「一蟻一犬,都是一階五級。」
「你連開府的門檻,都還沒摸到。」
羅影點頭:
「是。」
劉教習的手指在課冊上那方小印旁敲了敲:
「葉教習卻讓你提前進來,看一看門裡面是什麼。」
「他看中的,應當不是你現在能不能開府。」
他把課冊合上。
「而是你以後,會開出一座什麼樣的府。」
屋子裡安靜了一息。 羅影垂下眼。
昨夜葉清平沒有給他丹藥,沒有給他進階令,也沒有收他做弟子。
給了他一枚問圖令。
今晨又添了一個名字。
老人給的東西,沒有一樣能直接變成實力。
可每一樣,都是一扇門。
……
劉教習沒有急著講獸府。
他先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兩個,契約的御獸都不止一頭了。」
「我問你們。契約御獸多了,最難的是什麼?」
羅影先想到的是自己走過的路。 六兩束脩壓垮一個家。一塊獸材六兩銀。避禍靈珀三十兩。來福的吉光羽一百兩。
他答:
「資源。」
「獸多一頭,吃穿用度、獸材丹藥,全都翻著倍地漲。」
劉教習不置可否,看向程子訓。
程子訓想得更久一些:
「兼顧。」
「每頭獸的修煉路數不同,本事不同,性子也不同。」
「御獸師只有一雙手。獸越多,越容易顧此失彼。」
劉教習聽完,點了點頭:
「都沒錯。」
「窮人愁資源,忙人愁兼顧。」 「可這兩樣,攢銀子、下苦功,都還能解。」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真正解不了的,是另一樣。」
「每契約一頭新獸,都得重新從最低處養起。」
他看著兩人:
「你們算一筆帳。」
「一名御獸師,手裡已經有了兩頭一階十級的御獸。他在外頭遇上一頭資質極好的幼獸,契約了。」
「覺醒一級。」
「怎麼辦?」
「從頭餵?從頭教?陪它一級一級往上爬,爬三年五年,爬到入階?」
「他那兩頭一階十級的獸,等得起嗎?他自己的路,等得起嗎?」
劉教習搖了搖頭: 「低階御獸師可以等。反正都慢,不差這一頭。」
「真正的強者,等不起。」
「手裡的獸越強,新契約的獸就越像一個填不滿的窟窿。」
「於是有人想。」
「能不能讓先走到高處的獸,拉後來的獸一把?」
他停在堂中央,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獸府。」
「便是為此而生。」
……
劉教習的掌心貼著胸口,閉上了眼。
數道契約獸紋,從他的身體裡浮現出來。
有爪形的,有羽形的,有鱗形的,一共五道,懸在他的身周,緩緩發亮。 羅影見過契約紋。
他手背上就有小玄的血契印。馮教習施展契約術的時候,他也見過獸紋入體的景象。
可眼前這五道獸紋,沒有各自散開。
它們在教習的身後,彼此靠攏,一道搭著一道,紋路的末端互相咬合,像五根梁木拼在了一處。
拼著拼著,五道獸紋圍出了一個輪廓。
一扇門。
半透明的門,立在教習身後,門框上流轉著五種顏色的微光。
門後不是黑暗。
羅影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身子。
門裡有山石。
有一汪淺水。
水邊生著草木,草木的葉子在門裡的風中輕輕晃。 幾頭御獸散在其間。一頭臥在石頭上打盹,一頭把爪子泡在水裡,還有一頭趴在草木底下,尾巴一甩一甩的。
那些山水草木,都不大,像被收進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可門裡的獸,個個神態鬆弛。
那不是被收納在契約空間裡的沉眠。
是活生生的、有滋有味的日子。
來福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門前。
它仰著頭,鼻子快貼到那層半透明的光上了,尾巴搖得極快。
門裡泡水的那頭獸抬起頭,隔著門看了它一眼,又懶洋洋地把頭擱了回去。
來福的尾巴搖得更快了。
劉教習睜開眼,門沒有散:
「都看清了?」
「契約印,只能收容御獸。獸在裡頭,是睡著的,是停著的。」 「獸府不一樣。」
「這裡頭,所有契約御獸一起生活,一起修煉,一起承接陣勢。」
他看著門裡那幾頭獸,語氣緩了下來:
「印是房間。」
「府,是家。」
羅影坐直了。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直聽得認真。
可這兩個字出來,他才真正把整顆心放了進去。
家。
劉教習收了府門。
五道獸紋縮回體內,堂中恢復如常。
他走回案後: 「想開府,要三個根基。」
「第一,御獸師本人,做府心。」
「府開在你體內,你的心神撐著整座府的天。」
「第二,至少兩頭一階十級的御獸,做府柱。」
「第三,一幅能讓兩頭府柱的命息永久循環起來的圖。」
「獸府圖。」
程子訓問:
「為什麼必須是兩頭?」
「你想想問賦圖。」
劉教習道:
「一頭御獸和御獸師之間,命息來回,只是一條線。」
「線圍不出地方。」 「兩頭御獸加一個御獸師,三點相連,才是第一個能閉合的環。」
「環起來了,裡頭才圈得住一方天地。」
程子訓又問:
「為什麼必須是一階十級?」
「因為滿階。」
劉教習伸出一根手指:
「一階十級,代表這頭獸在這一階的命息,已經走到了盡頭。走到盡頭的命息,才能留下穩定的階印。」
「境界不足的獸,命息還在長。今日拿它做柱,柱子明日自己就會變。」
「柱子變了,府就歪了。」
他把手收回來:
「一頭獸,給獸府定不了階。」
「兩頭滿階之獸,一左一右,才能把一座府托起來。」 「兩頭,是最低的數。」
「三頭、四頭,乃至更多御獸共同開府,也行。府圖更繁,生出的東西也可能更特別。」
「可一旦開府失敗。」
劉教習的聲音沉了半分:
「反噬也落在每一根柱子上。」
「柱子越多,砸下來的時候,砸的獸越多。」
……
「府開起來以後,有什麼用?」
劉教習自問自答:
「頭一樣,是所有獸府共有的。」
「一座一階獸府建成,會恆定覺醒一門基礎的府賦。」
他在案上攤開一張舊圖,圖上畫著一座府的簡形,府門處標著四個字。 同府共階。
「任何一頭被御獸師正式收入獸府的契約獸。」
「無論它原本是覺醒一級,還是覺醒十級。」
「都會被這座府托舉到保底的境界。」
劉教習一字一頓:
「一階一級。」
堂中靜了。
羅影以為自己聽錯了。
程子訓的手,按在了膝蓋上。
教習沒有多解釋。
他又抬手按住胸口,府門重新浮現。這一回,他朝門裡喚了一聲。
一頭小獸從門裡顛顛地跑了出來。 灰撲撲的,圓滾滾的,模樣有幾分像鼠,又有幾分像獾。爪子短,眼睛小,任誰看了都得說一句普通。
種族普通。體型普通。一身的資質,也瞧不出半點出奇的地方。
可它站在堂中,身上散著的氣息,做不了假。
一階。
真真切切的一階生命層次。
來福湊過去聞了聞,聞完,歪著頭看羅影。
它也聞出來了。
這頭獸的氣息很怪。境界是一階,可那股子勁,又松又軟,不像小玄和它這樣,是一步一步打上來的。
教習摸了摸小獸的腦袋:
「它被我契約的時候,覺醒三級。」
「進府那日,境界被府階托著,直接立在了一階。」
「沒有進階令。」 「沒有進階儀式。」
「進府,即入階。」
羅影盯著那頭灰撲撲的小獸,喉嚨有些發乾。
進階令。
進階儀式。
這幾個字在他心裡,是怎樣一副分量,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小玄的一階,是五枚進階令湊出來的。
王健當掉遺物借來的三十兩,柳三老爺親自下鄉送來的令,宋家周家吳家一家一家跑出來的考驗。
是阿晶頭上摘下來的參果。是定途的骨盤。
是幾萬頭獸潮面前,那半炷香的斷後。
來福的一階,是神獸親手渡的。
黑土縣多少學子,一輩子卡在覺醒十級,摸不到入階的門。 多少人家砸鍋賣鐵,就為了給自家的獸求一面進階令。
而在這座府里。
一頭覺醒三級的獸,進了門,就是一階。
教習看著兩人的臉色,把話說透了:
「你們要明白,獸府厲害的地方在哪。」
「它沒有讓哪一頭獸變強。」
「它讓御獸師往後契約的所有獸,都不必再從凡胎起步。」
「前頭的獸把路走出來,後頭的獸,生下來就站在路上。」
程子訓低聲開口:
「難怪。」
「難怪府城的御獸師,和縣裡的御獸師,差著兩個天地。」
他想到的是子訓班。 那些獸糧都湊不齊的孩子,一頭獸從覺醒一級養起,餵三年,未必能入階。
而這裡的人,契約一頭新獸,進府就是一階。
差的哪裡是天賦。
差的是有沒有人在前頭,把這座府替你立起來。
「先別急著熱血。」
劉教習把小獸送回府門,擺了擺手:
「這份托舉,有名有姓。叫借府之階。」
「是真的一階。戰鬥里做不了假。」
「可它的根,扎在獸府上,不扎在這頭獸自己身上。」
「所以,規矩一條一條聽好。」
他伸出手指,一條一條地數。
「第一。借府入階的獸,做不了任何獸府的府柱。」 「借來的階,撐不起別人的房子。」
「第二。它站在一階一級,就停在一階一級。想往一階二級走,得回頭補上自己的進階儀式。補完了,根紮實了,才有繼續長的資格。」
「第三。獸府受損,府柱崩塌,它借來的境界,跟著跌。」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第四。府有府量。托舉一頭,占一頭的地方。沒有哪座府,能無窮無盡地收獸。」
「第五。」
劉教習頓了頓:
「府只托階位。」
「不改資質,不送經驗,不憑空造出適合它的本事。」
「一頭笨獸進了府,還是笨獸。只是站得高了一層的笨獸。」
他收回手:
「所以,獸府替不了進階儀式。」 「它給的是一條底線。讓新獸立刻能跟上隊伍的底線。」
「真心看重哪頭獸,往後還是得替它補一場,屬於它自己的入階之儀。」
羅影默默點頭。
他想起了金教習講過的問途之術,想起小玄那場以獸潮為鋪墊的避厄之儀。
一場真正的進階儀式,決定一頭獸的本命器官和本命天賦。
借來的階,終究只是借的。
這個道理,和人一樣。
……
程子訓問出了下一層:
「獸府,只有一階?」
「當然不止。」
劉教習道: 「一階獸府,府中之獸保底一階。」
「二階獸府,保底二階。」
這一句說得平平常常。
落在兩人耳朵里,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井裡。
保底二階。
黑土縣四大家族的鎮族之獸,才是二階。
劉教習看著他們,把難處也說了:
「想把一階獸府升成二階獸府,先得有兩頭府柱,各自獨立完成二階進階,再修到二階十級。」
「然後重畫升府圖。」
「缺一樣,都升不了。」
程子訓慢慢吐出一口氣:
「二階進階令。」 「對。」
劉教習點頭:
「在你們黑土縣,一面二階令,是一頭獸的前程。」
「在真正的御獸師手裡,兩頭二階十級的獸,是整座獸府的地基。」
「所以府學的學子搶二階令,搶的常常不是一頭獸的事。」
「搶的是往後一整座府、一整府獸的起點。」
羅影想起了柳慶在山道上說過的話。
在青雲學宮,二階令依舊難拿,卻至少有一條能走的路。
那時他以為柳慶說的是青岳。
現在才明白,那條路的盡頭,比一頭獸要大得多。
程子訓又問:
「那三階獸府呢?」 劉教習看了他一眼。
「等你們真正擁有了二階獸府。」
「才有資格問下一層。」
……
「方才講的同府共階,只是地基。」
劉教習換了口氣,語氣里多了幾分興致:
「所有獸府都有,沒什麼稀奇。」
「真正決定一座獸府值多少的,是開府那日用的府圖,和兩頭府柱各自的本事。」
「不同的圖,配不同的柱,會養出完全不同的府賦。」
他從案下取出幾卷舊冊,一卷一卷翻給兩人看。
「輪戰府。」
「府賦叫,退而勢不散。」 「一頭御獸退回獸府,三息之內,另一頭獸出府,能接住上一頭獸還沒散盡的沖勢、蓄力,或者防守的節奏。」
劉教習用手比劃:
「第一頭獸衝鋒衝到一半,退了。第二頭獸出來,接著那股勢,繼續撞。」
「第一頭獸把風勢蓄滿了,退了。第二頭火獸出府,一口火順著現成的風燒出去。」
「這座府厲害在哪?」
「換獸這件事本身,成了進攻。」
「尋常人換獸,是喘氣的空檔。輪戰府換獸,是第二記重拳。」
羅影聽得入神。
劉教習翻過一頁。
「長春府。」
「府賦叫,一獸養傷,群獸同息。」
「府里所有沒上場的獸,能把自身恢復之力,勻出一部分,集中餵給一頭重傷的獸。」 「代價是其餘獸的恢復,都慢下來。」
「它治不了傷,憑空也變不出藥。」
「可它能讓整座府的獸,一起供養一個最需要活下來的。」
劉教習的手指在冊頁上點了點:
「商隊鏢行最愛這座府。平平無奇,救命無數。」
再翻一頁。
「百藝府。」
「府賦叫,同府共悟。」
「府里某頭獸修煉基礎本事時得的感悟,會在府中留下一道藝痕。別的獸路過,能看,能摸,能照著琢磨。」
「先說明白,犬看了魚的藝痕,學不會游水裡的本事。魚看了鷹的,也長不出翅膀。」
「可身子骨相近的獸,能少走許多彎路。」
「一頭獸把路蹚出來,一府的獸跟著省力氣。」 劉教習把冊子合上:
「獸府的種類,多到教不完。」
「同一幅府圖,換兩頭本事不同的柱,養出來的府賦都可能偏。」
「所以天下沒有兩座一模一樣的獸府。」
「就像天下沒有兩戶一模一樣的人家。」
……
講到這裡,劉教習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獸府院安靜的庭院,日頭正好。
「最後一層,也是葉教習讓你來聽這堂課,真正要你聽的一層。」
他轉過身,看著羅影:
「你們前兩日,在陣院學了獸陣。」
「我問你。尋常的獸陣,畫在哪?」 羅影答:
「畫在地上。或者畫在陣圖紙上。」
「離了陣域呢?」
「散了。」
劉教習點頭。
「獸府的陣圖,畫在哪?」
羅影怔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
劉教習一字一字道:
「畫在御獸師的體內。」
「御獸師自己是陣樞。」
「契約是陣路。」 「府柱是陣眼。」
「只要御獸師活著,契約不斷。」
他頓了頓。
「這座陣,永遠不散。」
堂中安靜得能聽見來福的呼吸。
羅影坐在那裡,心口一下一下地跳。
獸府就是獸陣。
一座刻進人身體裡、跟著人走一輩子、永遠不會散去的恆定獸陣。
同府共階是它的恆賦。
府賦是它的陣賦。
前兩日在問陣齋學的每一個字,在這一刻全部接上了。
劉教習看著他的神色,知道他想通了,才繼續往下壓: 「正因為它永遠不散,它也是天下最危險的一種陣。」
「尋常獸陣畫錯一筆,散了陣,重畫就是。」
「獸府圖畫錯一筆。」
「那條錯的陣路,終生刻在御獸師和所有府獸的命息里。」
「府賦越特殊,一旦出事,整座府一起擔的反噬就越重。」
他走回案前,雙手按在案上:
「所以我教開府,頭一句話永遠是這句。」
「你們不是在替御獸建一間住處。」
「是在決定,此後進這座府的所有獸,要共同守什麼規矩。」
……
「獸府最前頭的學問,如今也指向一個地方。」
劉教習的聲音放緩了: 「羈絆進化。」
羅影和程子訓同時抬頭。
昨日柳慶在百途坪前講過的東西,今日又出現了。
「陣院有個說法,你們應當聽過了。最早的高深獸陣,是從羈絆進化里反向推出來的。」
「獸府院也有個說法。」
「最初的獸府,可能根本不是人設計出來的。」
劉教習道:
「有些御獸長年同行,彼此的命息里留下了羈痕。等到羈絆進化發生的那一刻,數道契約與命息,會短暫地圍成一個共同的巢。」
「獸在巢里,同息,同修,同進退。」
「人類的前輩看見了那個巢。」
「才試著把它,永久留在御獸師的體內。」
「低階的獸府,靠成熟的府圖硬搭。」 「最高級的獸府,卻要求府柱之間,有真實的羈痕。」
劉教習看著兩人:
「那種府圖挑柱子,不只看兩頭獸會什麼本事。」
「還要看。」
「它們曾經怎樣彼此讓路。」
「誰替誰承受過什麼。」
「誰願意把自己的命息交給誰。」
「當兩頭獸的本能撞在一起的時候,它們最後選了什麼。」
他停了停。
「尋常獸府,恆定的是本事。」
「高階獸府,恆定的可能是御獸之間的關係。」
「它讓往後進府的每一頭獸,都走進這份關係留下的陣路里。」 羅影的手,慢慢收緊了。
昨日在百途坪。
來福放棄了最吉利的路,主動挑了一條它扛得住的。
小玄等來福自己站穩了,才打開城壘,放出厄息。
那一筆擇厄。
柳慶說,那是命運獸陣的第一筆。
此刻再聽。
那也是一道初生的羈痕。
劉教習像是想起了什麼,朝羅影伸手:
「你那張問賦圖,帶了嗎?」
羅影從懷裡取出問賦圖,雙手遞上。
教習攤開,看那一暗一金的兩道弧線,看中間那條細細的灰金色陣路。 看了很久。
他抬起頭,再看羅影的眼神,已經和進門時不一樣了。
「我明白了。」
「我明白葉教習為什麼今晨往我的課冊上添你的名字了。」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擇厄陣路,輕輕描過:
「這一筆,是兩頭運系御獸真正走出來的。」
「而且,已經隱隱沾到了羈絆陣圖的門檻。」
劉教習把圖放平,說出了往後的可能:
「若有一日,你把這座命運獸陣畫完整了。」
「再以它為開府之圖。」
「你的獸府里,每一頭獸,都可能天然站進命運獸陣的一個陣位。」
「擇厄,便不再是臨陣匆忙結出的一道勢。」 「它會成為你整座獸府恆定的規矩。」
「任何一頭新獸進了你的府,都可能被納進這套吉厄的循環里。」
他說到這裡,抬手壓了壓:
「這只是理論。八字還沒一撇。」
「但有一句話,我必須現在就告訴你。」
劉教習的目光沉了下來:
「命運獸陣若畫錯。」
「受反噬的,不再只是小玄和來福。」
「是將來進你獸府的所有獸。」
「你落下的每一筆,都可能變成它們一生必須守的規矩。」
「你想清楚這個分量,再動筆。」
堂中靜了很久。 羅影捧著那張問賦圖,看著上面那條細細的陣路。
昨日它形成的時候,他只覺得歡喜。
此刻再看,那一筆忽然重了。
他想了很久,抬起頭,問了今日的第一個問題。
問的不是府能裝多少獸。
也不是幾時能升二階。
「教習。」
「進了獸府以後,它們能看見彼此嗎?」
「能在裡面一起生活嗎?」
劉教習怔住了。
他教了十幾年開府課。
學子們坐在這間堂里,問容量,問府賦,問升階,問反噬。 問什麼的都有。
頭一回有人先問這個。
「自然可以。」
劉教習道:
「方才府門裡的那幾頭,你也看見了。同吃同住,同修同歇。」
他打量著羅影:
「為何先問這個?」
羅影答得很平常:
「既然叫府。」
「總得先讓它們住得舒坦。」
劉教習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低下頭,在自己的課冊上,那個今晨新添的名字旁邊,用筆輕輕畫了一個圈。 他想,他大約懂了葉教習添這個名字時在想什麼。
這個少年往後開出來的府,旁人會先把它當成一座裝戰力的兵庫。
而在他自己心裡。
那首先是獸的家。
日頭偏西,課講到了尾聲。
劉教習合上所有的冊子,看向程子訓:
「最後一件事。」
「程子訓,你今日坐在這裡,不只是聽課。」
程子訓坐直了。
「你有兩頭獨立修到一階十級的獸。開府的最低門檻,你已經夠了。」
劉教習道:
「今日,是你開府前的最後一次選圖。」 「我會照著你兩頭府柱的本事和它們之間的關係,從獸府院現有的府圖裡,替你篩出三幅。」
「最終用哪一幅,你和你的獸一起定。」
他看了羅影一眼,又道:
「程子訓,你是來開府的。」
「羅影,你是葉教習臨時添進來的觀府人。」
羅影一怔:
「觀府?」
「開府發生在御獸師體內。外人站在旁邊,只能看見一層外象。」
劉教習解釋:
「擁有觀府資格的人,能隨開府鏡一同進入府影。」
「親眼看著府心怎麼立,府柱怎麼起,第一條永久的陣路,怎樣在人和獸的命息里刻下來。」
他說到這裡,語氣鄭重了: 「這種機會,極其難得。」
「一名御獸師的府圖、府柱、府賦,是他最核心的隱秘。讓人觀府,等於把自己的家底,從梁到柱,全部攤開給人看。」
「所以,觀府資格能不能成立,不看學院怎麼安排。」
劉教習轉向程子訓:
「看府主願不願意。」
「程子訓。你願意讓他看嗎?」
羅影也轉過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必,想說這太重了。
程子訓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可以。」
答得沒有一息的猶豫。
羅影看著他: 「師兄,這是你的家底。」
程子訓笑了笑:
「百途坪那日,你的第一筆,我在照途鏡前從頭看到尾。」
「禮尚往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借傘還傘的小事。
羅影沒有再推。
推來推去,反倒淡了。
他只是朝程子訓,端端正正地揖了一揖。
劉教習起身,領著兩人穿過授課堂後的長廊,一直走到獸府院的最深處。
深處有一扇石門。
門上沒有匾,沒有鎖,只有一圈細密的獸紋,繞著門框刻了一周。
劉教習抬手,推開了石門。 門後是一間圓形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著一面鏡子。
足有兩丈高。
鏡框由整塊玄石鑿成,鏡面深得不像鏡面,像一汪豎起來的水。
開府鏡。
三個人站在鏡前。
鏡中沒有映出他們。
沒有教習,沒有程子訓,沒有羅影,連門口探頭探腦的來福都沒有。
鏡子裡只有一片混沌。
沒有山,沒有水,沒有草木。
沒有天,也沒有地。
灰濛濛的一片,緩緩地流轉著,像天地開闢之前的那一團氣。 劉教習望著鏡中,聲音放得很緩:
「這是程子訓體內,還沒開闢的獸府雛形。」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這麼一片地方。」
「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不知道它在,也一輩子沒能在裡頭,立起一根柱子。」
他轉向程子訓:
「今晚,回去問問你的兩頭獸。」
「不是問它們夠不夠一階十級。」
「是問它們,願不願意做這座府的第一根梁,第一根柱。」
「柱子是要擔一輩子的。」
「它們點頭了,明日辰時,來此開府。」
程子訓望著鏡中那片混沌,鄭重應下:
「是。」 劉教習最後看向羅影。
羅影站在鏡前,鏡中的混沌映在他的眼睛裡。
小玄從他的肩頭探出觸鬚,朝著鏡面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來福在他腿邊坐下了,仰著頭,也在看。
劉教習看著這一人兩獸,緩緩開口:
「至於你。」
「好好看。」
「明日程子訓開出來的,是一座一階獸府。」
「你將來要開的,可能是世上第一座。」
他頓了頓。
一字一字,落進這間安靜的石室里。
「命運獸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