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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運道假說,老黑進化

  「羅影。」

  兩個字落在院子裡。

  院子裡靜了足足三息。

  這三息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周擎劈木樁的刀擱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

  宋璃翻到一半的帳本,指尖釘在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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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恩閉著的眼,也沒有立刻睜開......倒像是閉得更緊了。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羅影自己也在確認。

  他坐在門檻上,手裡還攥著擦食盒的布。

  他抬頭看著葉院長,表情上是純粹的困惑。  他入蛻龍班才半個多月。

  在座七個人里,論資歷他墊底,論入班時間他墊底。

  程子訓待了三四年,吳恩、周擎、宋璃都是一兩年的老人,秦峙和柳棲遲也比他早得多。

  他方才在心裡默默把名額排了一遍......

  不管怎麼排,排到天黑,也排不到自己頭上。

  哪一個不比他更有理由去?

  打破沉默的是周擎。

  他把刀往木樁上一插,咚的一聲悶響,轉過身:

  「院長,我沒聽錯吧?」

  葉院長面對六道目光。

  其中五道帶著不同程度的疑惑。

  吳恩的疑惑藏在沉默里。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是我」。

  可他方才才說了「我有這個打算「,話音還沒落定,名字就砸了別人頭上......

  他不問,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周擎的疑惑寫在臉上。

  他的表情不是不服......是單純的想不通。

  像一道三加三等於九的算術題擺在面前,他知道答案不對,可黑板上就這麼寫著。

  宋璃的疑惑最冷靜。

  她的眉微微擰著,目光在羅影和葉院長之間轉了一圈。

  她不問對錯,她問標準。

  「院長,選人的標準是什麼?」

  葉院長沉默了一息。

  他不能說實話。  譚雲生點的名。

  這件事譚雲生親口交代過。

  別提我。


  那是師弟的分寸。

  師弟不願羅影知道名額是他推的,怕那個少年接的時候多想......

  多想就不是他了。

  葉院長也不能編一套選拔理由。

  因為按照任何一套公開標準......

  資歷,能力,入班時間,御獸層級......

  羅影都不應該排在吳恩前面。

  他編什麼都站不住。

  在座的六個人,沒有一個是好糊弄的。  蛻龍班的天驕,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秤。

  編出來的理由,過不了他們那桿秤。

  所以他只說了一句:

  「名額不是老夫定的。」

  「是府學那邊......直接點的名。」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又安靜了。

  府學直接點名。

  這六個字的重量,在場的人,各自掂出了各自的斤兩。

  這意味著不是葉院長從蛻龍班裡挑的。

  是府學那邊有人,指定了要羅影。

  周擎皺眉:

  「府學的人認識他?」  請進 w)w)w).)d)e)q)i)x)s).)o)r)g 網.站查看當.前小說.最新.章節!

  葉院長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又補了一句:

  「府學那邊的原話是......」

  「有人想見一見羅影。」

  「有人想見一見。」

  這六個字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誰?

  為什麼?

  憑什麼?

  一個入班半個多月的新人。

  十四歲。  丙等天賦。

  滿打滿算在書院裡待了十一個月......

  府學什麼樣的人物,會專門點名要「見一見」他?

  葉院長沒有再多說。

  他看了羅影一眼:

  「過兩日給答覆。你自己考慮。」

  說完,轉身出了院門。

  門合上了。

  院子裡只剩七個人。

  六個人圍著第七個。


  羅影坐在門檻上,表情還是那副困惑的樣子。

  他手裡攥著那塊擦食盒的布,攥得有點緊,布面上多了幾道褶。  吳恩第一個開口。

  語氣平穩。

  像在問一件正常的事。

  「你認識府學的人?」

  羅影想了想。

  他認識譚雲生。

  但譚雲生在他的認知里,只是一個曾經有緣見過一面的府學師兄。

  尋親雀的那件事......

  也證實了不是小玄。

  譚雲生是給了他一枚奇材令。

  但也僅此而已。

  他完全沒有想到譚雲生會在名單上寫他的名字。  更沒有想到譚雲生和葉院長是同門師兄弟。

  所以他的搖頭,是真實的。

  「我不認識府學的人。」

  宋璃擰著眉:

  「那就奇怪了。」

  「府學直接點名,一定是有人在上面說了話。不可能無緣無故指定一個入班半個多月的新人。」

  她翻開帳本,在空白處飛快地寫了幾行字......不是記帳,是在理邏輯。

  「學院內部推薦,走的是教習渠道。院長說名額不是他定的......那就不是院內推薦。」

  「外部舉薦?誰有資格向府學舉薦一個縣學的學子?」

  「四大家族?不像。四大家會推自己的人,不會推一個外姓。」

  「縣衙?縣尊那邊......更不像。縣尊和羅影沒有直接的師徒或門生關係。」

  宋璃的筆停了。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府學那邊,有人自己看到了羅影。」

  「看到了什麼,或者聽說了什麼......然後,點了名。」

  周擎撓了撓後腦勺:

  「會不會是哪個教習推薦的?馮教習?金教習?」

  宋璃搖頭:

  「教習推薦走院內渠道,院長不會說'不是老夫定的'。」

  程子訓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台階上,聽著眾人討論。手裡那塊獸甲已經擦完了,擱在膝上,擦得鋥亮。

  他心裡有沒有答案,不好說。

  但他沒有參與猜測。


  秦峙今天說了第二句話:  「別猜了。去了就知道了。」

  從秦峙嘴裡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像鉚釘。

  可這一回,鉚釘沒能鉚住。

  因為在座的人心裡,還有一根刺沒拔出來。

  不是「憑什麼」的不服。

  是「到底為什麼」的好奇。

  天驕的好奇心比普通人更重。

  因為他們比普通人更相信因果......

  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沒有原因的事,讓他們渾身不得勁。

  猜不出原因的時候,有人把目光落到了羅影腳邊。

  來福趴在門檻下面,尾巴慢慢搖著。  它不知道滿院的人在討論什麼。

  它只是趴在那裡,懶洋洋的,偶爾歪一下腦袋,看一眼天上飛過的鳥。

  吳恩看了來福一眼,若有所思。

  「你的來福......是趨吉犬。」

  羅影點了點頭。

  吳恩接著說,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趨吉犬的吉運,影響的不只是戰鬥。」

  「日常際遇,人事機緣......都在範圍之內。」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好幾個人的表情,微微變了。

  宋璃反應最快。

  她抬起頭,筆尖懸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  「羅影被選中,可能不是因為能力或資歷。」

  「是因為運道?」

  吳恩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向羅影:

  「你進學院之後,遇到過的事情......

  按正常概率來算,有多少件是不該發生的?」

  羅影沒有說話。

  但在場的人都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

  這一過......

  越過越不對勁。

  進學院,十一個月。

  丙等天賦。蟻。  第一件。

  五枚進階令......

  整個黑土縣三百年來,頭一個拿到五令的外姓人。

  進階令是四大家族把持的東西,一枚難求,五枚湊齊,還都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第二件。

  小玄進化成避厄壘蟻。古籍無載,聞所未聞。獨一份的進化路線。

  第三件。

  來福。

  七任主人,人人想讓它進化成護主犬,全部失敗。

  高人斷言「忠途已斷,此犬廢了」。

  羅影卻遇到了吉光,讓它在吉光的幫助下,返祖進化成了趨吉犬。渾身覆羽,生有雙翼。

  運系加飛行系。  第四件。

  吉光。

  運道的神獸。千年來頭一回在黑土縣降臨......在來福的進化之夜,從羽中孵出,親手渡了來福進化入階。

  然後......和羅影碰了拳。

  認他做朋友。

  神獸之友。

  第五件。

  引龍訣給了一頭十五歲的老耕牛。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可那頭牛的身上,竟然藏著異獸級馱歲牛的血脈。

  千百年來,沒人知道黑水牛能進化成馱歲牛......

  因為沒人肯為一頭耕牛做到那個地步。

  他做了。  剛好做了。

  然後,剛好......

  那條斷了千百年的路,就接上了。

  第六件。

  十一個月,從新生到蛻龍班。

  第七件。

  現在。

  府學直接點名,要見他。

  周擎一件一件數著,數到第五件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變了。

  數到第七件,他忽然吐出一口長氣:

  「你這運氣......」

  「也太邪了。」  宋璃沒有笑。

  她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

  筆尖在帳本上飛快地寫......

  這回寫的不是數字,是一條一條的事件,按時間排列。

  她把羅影進學院以來的所有事擺成一條線,從五枚令到今天......

  那條線,怎麼看,怎麼不像一個丙等天賦的新生該有的線。

  「趨吉犬的吉運是被動的,範圍有限,而且有些事,是發生在在此之前。」

  宋璃擰著眉,慢慢地說:

  「可如果不只是來福......」


  她停了一下,看向羅影:

  「吉光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

  羅影想了想。  說了實話:

  「吉光跟來福待了一段時間。走之前說過一句話......」

  「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

  這句話在院子裡炸開了。

  不是炸聲。

  是更深的那種靜。

  滿院的人,都在咀嚼這一句話。

  柳棲遲終於抬起了頭。

  她一直沒有參與討論。

  從葉院長宣布名字開始,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撥弄那根藥草的莖,一句話都沒說。

  可這一句,讓她開了口。

  聲音很輕,像從深井裡傳上來的回聲:  「吉光,是運道的神獸。」

  「他或許是被羅影吸引來的...因為羅影的運道。」

  「而它來之後...或許...會在來福的身上,留過什麼...」

  「如果真的是這樣......」

  「來福的吉運,就不只是一頭趨吉犬的量級了。」

  滿院的人,目光齊齊落在了門檻下面那條趴著的狗身上。

  來福還在搖尾巴。

  搖得不緊不慢,對滿院沉甸甸的目光渾然不覺。

  它歪著腦袋,看了看天上的鳥,又歪過來,看了看羅影的鞋。

  然後打了個呵欠。

  吳恩看著來福打呵欠的樣子,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接上了柳棲遲的話:  「吉光是運道之祖。天下所有運系血脈,都是它的遺澤。」

  「它離開的時候,說的是'多照顧來福一段日子'......這話不是對來福說的,是對羅影說的。」

  「它把來福託付給羅影。」

  「可反過來想......」

  吳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它把來福留在羅影身邊。」

  「來福的吉壺,每天都在納運。守著羅影,日日汲取,夜夜納吉......」

  「羅影身上的運道,被來福的吉壺養著。來福的吉壺,被吉光的遺澤撐著。」

  「這一條線串起來......」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個結論。

  府學那邊的人,有沒有可能......  是衝著吉光來的?

  如果府學那邊聽說了黑土縣出了一個被吉光認過的少年......

  「有人想見一見羅影」這句話,就說得通了。

  不是因為羅影的資歷。

  不是因為他的能力。

  是因為他身上帶著的運道。

  吉光的運道。

  引起了府學某個大人物的注意。

  這個猜測一出來,所有人都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久到院角的老榆樹上,落下來兩片葉子,打著旋兒,飄到了羅影腳邊。

  宋璃最先回過神。  她合上帳本,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如果真是衝著運道來的......那這個名額,別人去了也沒用。」

  「只有他去,才有意義。」

  周擎愣了一下,隨即一拍大腿:

  「嗨!這麼說我不冤了!不是我不夠格,是這名額壓根就不是按格來選的!」

  他這話說得粗,可邏輯倒是通的。

  宋璃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糾正。

  因為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吳恩閉上了眼。

  他的沉默,到這裡,終於有了著落。

  名額不是按能力排的。

  是按「誰身上有吉光的運道「排的。  這道題的答案只有一個人。

  他不是輸了。

  是沒在這道題的選項里。

  吳恩這個人,輸得起。

  但「不在選項里」這件事,需要一個理由。

  現在他有了。

  他重新把手搭在膝上,閉著眼,像剛才一樣養神。

  但這回,眼皮不再動了。

  心落了定。

  羅影坐在門檻上,聽著眾人的分析。

  他沒有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覺得......  除了運道,他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來福的吉壺。吉光的遺澤。趨吉犬的被動吉運......

  如果府學那邊真的有人感知到了他身上的運勢......


  那他被選中,就不是因為他羅影有多厲害。

  是因為來福。

  是因為吉光。

  是因為運道。

  借來的光。

  這個認知,在他心裡沉了一下。

  他從來都知道,「神獸之友」這四個字,有多少是他自己掙的,有多少是那一拳碰出來的。

  如今連府學的名額......大概也是。

  程子訓坐在羅影旁邊的台階上。  信風雀從屋脊上飛回來,落在他肩頭,安安靜靜地梳理翎羽。

  「想什麼呢?」

  羅影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為什麼是我。」

  程子訓看著他:

  「你覺得不應該是你?」

  「吳恩比我合適。周擎也比我合適。」

  「按資歷,按能力......怎麼排都輪不到我。」

  羅影說得很平,沒有自憐的意思。

  程子訓笑了一下。

  很淡。

  「你總是這樣。」  「好處送到手邊,第一反應不是接,是先掂一掂自己配不配。」

  羅影沒有接話。

  程子訓站起來,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信風雀在他肩頭蹦了蹦,換了只腳。

  「別想了。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

  回頭看了羅影一眼。

  「不管是因為什麼被選中的......」

  「運道也好,吉光也好......」

  「你到了那裡之後做的事,才是真正的理由。」

  「運道只管把你送到門口。」

  「進去之後怎麼走......是你自己的事。」  ....

  第二日。

  清晨,春田。

  羅影照常來上課。

  食盒背在身上,裡頭是按載春先生昨日定的方子配的草料膳。

  多加了兩味溫補的藥,火候熬到入口即化。

  葉院長要的答覆還欠著。

  府學試聽,去還是不去。

  他打算今天課後去給。

  可眼下,這件事排在後頭。


  排在前頭的,是今天的課。

  快一個月了。  春田裡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

  沙盤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地漲。

  從一日。

  到一旬。

  到一月。

  到一季。

  到一年。

  昨日,單次取了三年。

  三年的陽壽,一次離體。

  羅影站在老黑左肩側,手按在背窩上。

  取歲時的體感,早就變了。

  頭一天取一日的時候,是「很遠的地方輕了一下」。  像口袋裡掉了一枚銅板,回頭找不見了。

  取一旬的時候,是一隻手涼到指尖發麻。涼了一個時辰才緩回來。

  取一月,是整條手臂的血,慢了半拍。

  取一季,是後背空了一塊。像冬天出門忘了穿一層衣裳,風直接往骨頭縫裡灌。

  取一年的時候......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像有人從他身後,搬走了一間屋子裡的東西。

  搬得乾乾淨淨。

  他說不清屋裡原來裝的是什麼,可屋子空了。

  他知道。

  如今取三年。

  一次三年離體,是三間屋子。  搬完之後,他面色發白,指尖的涼意要過好一陣才退。站著的時候膝蓋會軟一下......

  但站得住。

  不迎,不拒。

  這四個字,他練了一個多月。

  小玄蹲在他袖袋裡,須尖豎著,替他吸厄。

  每一次陽壽離體,在避厄壘蟻的感知里就是一小片「厄」......

  小玄做的事,是把那片「厄」的邊緣磨鈍,讓它走得不那麼扎。

  來福蹲在柵欄邊,吉壺微微發亮。

  它的吉運在羅影和老黑之間拉著一條極淡的絲線,把四返過程中散逸的命息碎片,一點一點地引回通道里,減少損耗。

  小玄吸厄,來福引吉。

  兩隻獸各守一側,像兩個打下手的幫工。

  而老黑......  老黑的四返,如今已經走得極穩了。

  起初的哆嗦,起初的淚,起初那種把熱往心脈里咽的本能......


  全被它一遍一遍地壓了下去。

  四次回返,春夏秋冬,一氣呵成。

  納歲。反芻。成轍。

  像一個犁了一輩子地的老農,閉著眼都知道犁溝該往哪拐。

  今天晨課,又取一年。

  課畢。

  羅影收回手,在背窩邊站了一會兒,等指尖的涼退下去。

  載春先生沒有像往常一樣擦沙盤。

  它走到沙盤邊,角尖落沙。

  寫的不是今天的課評。  是這些日子的總帳。

  一行字,端端正正:

  「今日課畢,整十五年。」

  十五年。

  羅影看著那行字,默默在心裡過了一遍。

  一日,一旬,一月,一季,一年,三年......

  加起來,整整十五年。

  他點了點頭,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像一個種了半年地的農人,收完最後一畝,看了看天,想著該回去吃飯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準備去給葉院長送答覆。

  這時候,春田的柵欄外,傳來了腳步聲。

  葉院長進春田的時候,先看見的不是羅影。  是沙盤。

  那行字,端端正正地躺在細沙上。

  「今日課畢,整十五年。」

  葉院長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沙盤前,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他是來拿答覆的。

  府學試聽的名單要報上去,羅影的回話不能再拖了。

  他今天特意趕了個大早,想趁晨課結束的間隙,把事情定下來。

  可看見這行字。

  他把來意忘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羅影。

  問了一句和府學毫無關係的話:  「你今年......多大?」

  羅影一怔。

  「十四。下個月滿十五。」

  春田裡,靜了。

  風過竹梢,沙沙的,很輕。

  十五年是什麼概念。

  葉院長執掌書院數十年,閱人無數。他見過折壽的人。

  戰場上重傷未死的老將,血契的御獸身死,導致他也折了三年陽壽......


  那位老將半年沒出府門,府醫日日伺候,全家燒了一年的香。

  三年。

  尋常人傷筋動骨,折損三五年陽壽,就是要死要活的大事。

  羅影給出去了十五年。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也就是說......

  他給出去的歲月,比他從出生到今天活過的所有日子加起來......

  還要多。

  一個還沒活滿十五年的人。

  把整整十五年,馱到了一頭牛的背上。

  而且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不是瞞。

  是他壓根沒覺得需要說。

  像莊稼人種地一樣。播了種,澆了水,秋天收了糧......

  有什麼好說的?地在那,活在那,干就是了。

  葉院長盯著羅影的臉看了很久。  看不出任何變化。

  不見老,不見衰。眉眼還是十四歲的眉眼。

  面色雖然白了些,但那像是沒睡好的白,不像是命數折損的白。

  正因為看不出來。

  才最嚇人。

  葉院長心裡,過了一層更冷的東西。

  沒有人知道自己的陽壽總數。

  命格上沒有一行字,寫著「羅影,陽壽若干年」。

  花出去的每一年,都是從一個誰也不知道的總數裡扣的。

  也許這孩子命里有八十年,扣十五年還剩六十五,大半輩子還在前頭。

  也許命里有六十年,扣完還有四十五。

  也許......  也許命里只有四十年。

  扣了十五年。

  還剩二十五。

  而他連自己命里有多少年,都不知道。

  也許......

  葉院長不敢往下想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說什麼?

  說「你給得太多了」?

  說「你應該留一些」?

  說「你有沒有想過自己」?

  這些話,在葉院長喉嚨里滾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

  這個少年做的每一個決定,從來不在別人的嘴上。推掉登天梯的那天如此,立血契的那天如此,今天......也如此。


  羅影卻先開口了。

  問的不是陽壽。

  問的是課業。

  「先生,還要多少年,轍才能合上?」

  他的語氣,平平常常的。

  像在問今天還要犁幾畝地。

  載春先生沒有寫數字。

  它從沙盤邊走開,緩緩走到老黑身側。

  老黑正臥在田中央,嚼著食盒裡的草料膳,嚼得不緊不慢。

  先生低下頭,角尖虛虛點向老黑的脊背。  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如今已經繞行脊骨一周。

  從肩峰出發,過背窩,過腰脊,過尾根,再繞回來......

  一圈。

  幾乎完整的一圈。

  只差最後一小段。

  首尾未合。

  像一條犁溝,犁到了地頭的最後幾步,還沒收壟。

  先生收回角尖,走回沙盤邊。

  落字。

  「差的不是年數。」

  「是它認不認。」

  字跡還沒幹。  老黑嘴裡的草料掉了。

  它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雙溫吞渾濁了十五年的眼睛,在這一瞬間,亮了。

  它脊背上的歲轍......

  毫無徵兆地,亮了。

  白光。

  從轍痕里湧出來的白光。

  不刺眼,不灼熱。

  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拽住了,移不開。

  進化之光。

  認過的人一眼就知道。

  載春先生猛地後退三步。  三大步。

  它這輩子教過無數頭獸,從沒退得這麼快。

  不是怕。

  是讓路。

  它讓出了老黑面前,所有的路。

  白光沿脊背蔓延。

  流過磨平的肩峰......那是駕了十五年轅的地方。

  流過馱了三代孩子的背窩......那是羅川趴過、羅影趴過、小牛犢蹭過的地方。

  流過犁出來的舊繭......那是一壟一壟、從日出到日落、十五年犁出來的老痕。

  流過塌腰的那一節......那是硬扛著犁完最後半畝地,才肯趴下的地方。


  然後。

  白光拔地而起。  一道白色光柱,從老黑的脊背上衝出,穿過春田的天空,立在學院的正上方。

  半個學院都看得見。

  蛻龍班院子裡,六個人同時沖了出來。

  學院各處,無數人抬頭。

  晨課中的學子放下了筆,演武場上操練的人停了手,藏書樓里翻書的老生探出了窗......

  那道白光,立在學院最深處的那片春田上空。

  安安靜靜的,不張揚,不霸道。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

  進化之光。

  蛻龍班眾人趕到春田柵欄外的時候,滿頭大汗。

  周擎跑在最前頭,差點撞上柵欄。

  後頭跟著吳恩、宋璃、秦峙、柳棲遲。  程子訓最後一個到......

  他本來在子訓班值課,半堂課沒講完,望見那道光柱的時候,愣了半息,然後跟子訓班的人說了句「下課」,轉身就跑。

  葉院長攔在柵欄外。

  他攔下了想跟進來的旁人,只放了這六個進院。

  周擎急問:

  「怎麼回事?!那光......是老黑?」

  葉院長盯著光柱,先答了半句:

  「馱歲牛的血脈,醒了。」

  周擎還想問。

  葉院長把目光從光柱上收回來。

  他看著六個人。

  一個一個地看。  然後,他把今天早上那行字,原樣告訴了他們。

  「他給這頭牛的陽壽,今天早上,滿了十五年。」

  說完這句,他頓了頓。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歲。」

  柵欄邊,六個人。

  六種反應。

  周擎的拳頭攥緊了。

  不是怒。

  是胸口堵得必須攥住點什麼。

  十五年。

  他周擎這輩子,打過最狠的賭,不過是在鬥獸場上押過一回家底。

  押的是銀子。  輸了還能再掙。

  十五年陽壽......那是拿命賭。

  而且已經賭完了。

  宋璃這輩子第一次希望自己聽錯一個數字。


  她翻遍了心裡的帳本。十五年的陽壽,折成銀子折不出來,折成天賦折不出來,折成任何一種她會算的東西......

  都折不出來。

  這筆帳,她的算盤撥不動。

  吳恩徹底閉上了嘴。

  他這個人,嘴硬,心也硬。

  可「十五年」這三個字從葉院長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的心硬不下去了。

  他想起了立血契那天。

  他勸過。  他說「緩緩,不急在今天」。

  羅影說,不用想幾日了。

  現在就立。

  那時候他以為,折的是十年二十年。

  十五年。

  他下個月才滿十五。

  吳恩閉著嘴,喉結滾了一下。

  秦峙看向田中那頭牛。

  極輕地,念了一個字:

  「守。」

  一個字。

  萬鈞重。  他守了一隻廢隼兩年。

  羅影守了一頭老牛......十五年的命。

  同一個「守」字。

  可分量,不是一個級別的。

  柳棲遲的指尖在抖。

  她的獸,也在倒數著壽數。

  她比誰都清楚,十五年意味著什麼。

  十五年是什麼?

  是她陪著自己那隻獸,日日上山採藥、夜夜熬煎將養的......全部日子。

  她拼了命,也只是給她的獸多續了幾年。

  羅影,把十五年給了出去。

  她的指尖,攥進了掌心。  程子訓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往柵欄前站了半步。

  像是要替誰擋點什麼。

  擋什麼?

  擋風?擋目光?還是擋......

  那些不知道從哪裡湧來的、他說不出口的東西?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應該站過去。

  這時。

  載春先生走到沙盤邊。

  角尖落沙。

  四個字:  「十五對十五。」

  頓了頓。


  又添三個字:

  「秤,平了。」

  馱歲牛的血脈,驗的從來不是力量。

  從來不是血氣,不是修為,不是天賦。

  驗的是背上的歲月。

  夠不夠重。

  老黑馱了羅家十五年。

  今天早上,羅影還給它的歲月,追平了。

  它馱他十五年。

  他還它十五年。  秤平了。

  秤平的一瞬。

  血脈,動了。

  光柱頂端,散開了。

  白光鋪展,畫面浮現。

  像隔著一層薄水看舊事。光影模糊,邊緣晃著水波......但每一幕,都足夠讓人看清。

  老黑的十五年。

  它的血脈,從最深處翻出來,一頁一頁,給所有人看。

  第一幕。

  一頭牛犢。

  黑的,濕漉漉的,四條腿軟得站不穩。

  牛棚里舖著稻草,粗糙的手一把一把替它擦胎水。  羅長庚蹲在那,年輕,臉上的皺紋還沒那麼深。

  擦完了,拍拍腦袋。笑了:

  「黑的。就叫老黑吧。」

  牛犢懵懵懂懂,往那隻樹皮一樣的手掌里,拱了一下。

  第二幕。

  學犁。

  羅長庚扶犁,老黑拉。

  犁頭歪了,溝犁得彎彎扭扭。

  羅長庚沒有打它。沒有罵它。

  他把犁頭重新對準,拍拍它的背。

  再走。

  走了一整天。  日頭從東頭挪到了西頭。

  最後一道溝,直了。

  羅長庚解下水壺,先給老黑灌了半壺。

  自己喝剩下的。

  第三幕。

  馱羅川。

  四五歲的羅川騎在背上,抓著牛角,笑得露出豁牙。嘴裡喊著「駕駕駕「,腳丫子在牛肚子上踢來踢去。

  老黑走得極慢,極穩。

  像背上是一缸隨時會灑的水。

  任憑那小子怎麼折騰,它的步子一點都不亂。

  第四幕。


  趕集。  更小的孩子趴在背窩裡。

  三四歲的羅影。嘴微張著,口水淌在牛毛上。

  牽繩的換成了長大的羅川。

  老黑的步子,比馱羅川時更慢,更穩。

  慢到......好像它知道,這個更小的孩子,需要更多的穩。

  柵欄外,羅影看著那個流口水的小孩。

  他不記得這一幕。

  三四歲的事,他只在零碎的夢裡見過......模模糊糊的,牛背的晃,日頭的暖,一覺醒來什麼也想不起來。

  今天才知道。

  老黑的血,替他記著。

  第五幕。

  大雨。  暴雨漫過田埂。

  老黑站在最深的水裡,馱著兩袋糧種。

  那是全家來年的指望。

  蹄子在泥里打滑,被水底的石頭劃出血。血絲在渾水裡散開,轉眼就看不見了。

  它死死站著。

  糧種始終沒沾水。

  當晚,羅長庚蹲在牛棚里,把自己那份晚飯撥了一半進牛槽。

  他沒說話。

  老黑低頭,把那半碗飯,吃了。

  第六幕。

  牛販子。

  荒年。  一個穿著皮褂子的牛販子上門。銀子擺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

  羅長庚坐在桌邊,看看銀子。

  家裡正缺糧。灶上的米缸見了底。

  他回頭,看了看牛棚的方向。

  然後搖頭,把人送出了門。

  一句話沒說。

  老黑在欄里看完了全程。

  它看見羅長庚送走牛販子之後,蹲在門檻上,抽了很久的旱菸。煙鍋子的光,一明一暗。

  牛比人以為的,懂得多。

  它知道那一桌子銀子意味著什麼。

  它也知道那個搖頭意味著什麼。

  第七幕。  老了。

  冬天的早上。日頭懶洋洋的,照在牛棚門口。

  兩個老東西擠在那曬太陽。

  羅長庚靠著門框,旱菸擱在膝上,沒點。

  老黑臥在旁邊,嘴角還沾著上一口草料的碎屑。


  誰也不動。

  誰也不說話。

  像兩塊石頭。

  可那兩塊石頭擠在一起的樣子,暖得讓人心酸。

  第八幕。

  送殯。

  一口薄棺從村頭抬到坡上。  隊伍不長。村裡的老人走了,來送的都是多年的鄰里。

  老黑走在最後。

  沒人牽它,自己跟著。

  步子和馱孩子時一樣慢,一樣穩。

  只是背上,空了。

  它在墳頭站了很久。

  直到羅長庚來牽它,它才慢慢轉身,跟著回了家。

  第九幕。

  上學。

  長大的羅影坐在牛背上。

  洗得發白的衣裳,舊書箱。

  晨霧,山道,露水打濕了牛毛。  那隻搭在牛脖子上的手,指節還沒長全老繭。

  可那隻手的形狀......

  和羅長庚當年扶犁的手,一模一樣。

  九幕畫面,從頭到尾。

  十五年。

  一頭牛的一生。

  一個家的一生。

  柵欄外,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能說話。

  吳恩中途移開過一次目光。

  看了一眼腳邊,看了一眼天。然後,又移了回來。

  他不忍看。  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不看。

  宋璃把帳本抱在胸前。

  緊緊的。

  像必須抱著點什麼,才站得穩。

  周擎的鼻子酸得厲害,用力吸了一口氣,吸得呼嚕響。

  秦峙的拳,攥著,一直沒松。

  柳棲遲低著頭。

  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

  可她的肩膀,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

  程子訓立在柵欄邊,一動不動。

  他望著田中那頭老牛,望著那個站在牛旁邊的少年。

  他想起了馮教習。  想起了獸儲庫里的那碗粥,那面牌。

  想起了自己在橋洞裡的那個冬天。

  想起了「火在我手裡,我總得多點著幾盞燈再走」。


  他做了三年的燈。

  這個少年......

  把十五年的命,燒成了柴。

  羅影站在離老黑最近的地方。

  他看完了九幕畫面。

  有些他記得。

  學犁的那天,他雖然沒出生,可爹後來講過無數遍。

  最後一道溝直了的時候,爹在田頭笑了半天,說老黑這牲口,成了。

  趕集的那次,他不記得了......  只是偶爾做夢,會夢到一種很暖很穩的晃。

  大雨里馱糧種,他記得。

  那天他和大哥站在田埂上,看著老黑在齊腿深的水裡站著,死死不動......

  後來看見蹄子上的血,大哥蹲在牛棚里哭了半天。

  牛販子那回,他也記得。

  爹搖頭送走人之後,在門檻上抽了半個時辰的旱菸。一句話都沒說。

  可有些畫面,他不記得。

  三四歲趴在背窩裡流口水的那個小孩......

  他只在零碎的夢裡見過。

  今天才知道。

  那些夢,是真的。

  老黑的血,替他記著他自己都記不住的事。  十五年翻完了。

  白光開始退。

  像潮水。

  從四肢退回軀幹,從軀幹退回脊背。

  金色的紋路一寸一寸暗下去。畫面一幕一幕消散。

  牛犢消散了。

  學犁消散了。

  馱羅川的笑消散了。

  趕集的口水消散了。

  大雨消散了。牛販子消散了。曬太陽的兩塊石頭消散了。送殯的空背消散了。

  最後消散的,是上學的那一幕。

  那隻搭在牛脖子上的手......  最後一個消失。

  白光收成脊骨正中的一線。

  那線光越來越細。

  越來越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它一寸一寸縮短,縮向那道繞行了一周、始終差著最後一環的歲轍。

  縮向那個......首尾未合的缺口。

  那線光,一點一點,逼近缺口。


  越來越近。

  越來越暗。

  像一盞燈油見底的燈,芯子還在,火還在......

  可快滅了。  快滅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白光徹底熄滅的前一剎那。

  老黑脊背上。

  那道碾了一個多月的歲轍,首尾......

  碰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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