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全院議論,獎勵羅影
第二日。
整個潛鱗學院,氛圍顯怪。
人人交頭接耳,忍不住咋舌。
風聲是從蛻龍班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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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故意說的。
是那天下午,蛻龍班院門沒關嚴。
有個親傳弟子去演武場取落下的護臂,路過那片獨院時,聽見了裡頭隱約傳出的幾個字。
「府學」。
「兩個名額」。
就這麼幾個字。
可幾個字就夠了。
親傳弟子的耳朵,最靈不過。 尤其是跟「府學」有關的事。
府學,三年一屆的大考,各縣最頂尖的苗子爭破頭的地方。
進了府學,見官不跪,童生功名,立族之資......
這條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夠滿書院的人嚼上半年。
如今蛻龍班傳出消息,說府學那邊要挑人去試聽。
試聽。
不是正式錄取,不給學籍。
但哪怕只是去坐一坐府學的課堂,看一看那些只在傳聞里聽過名字的大人物......
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眼界不一樣。
心氣不一樣。
說出去的話,別人也不一樣地聽。 半天之內,親傳弟子圈裡就傳遍了。
版本很統一。
蛻龍班七個人,名額兩個,能猜的範圍就那麼大。
最先議論起來的,是藏書樓二樓靠窗的那張大桌子。
那是幾個資歷老的親傳弟子常蹲的地方,平日裡抄錄筆記、交換獸料配方,順帶嚼嚼學院裡的新鮮事。
今日的新鮮事,夠嚼。
第一個名字沒有爭議。
程子訓。
大師兄。蛻龍班裡待得最久,性子最穩,本事最紮實。
上一屆就有資格去府學了。
沒去。
在學院又待了三年。 為什麼沒去,知道的人都清楚。
不知道的也沒多問......問了,無非得到一句「他有他的事」。
可這一回,再不去,說不過去了。
三年前的考期他讓了一回,下一個三年,他再讓?
他都快成蛻龍班的地基了。
地基不能永遠埋在土裡。
「程師兄這一回,鐵定去。」
「該去了。擱誰身上,三年都擱不住。」
「何況這一屆的府學大考就在眼跟前......他要是考上了,人就直接留在府學了。」
這一條,沒人有異議。
第二個名字,有兩種猜測。
多數人說吳恩。 吳恩的能力有目共睹。
斷命禁術,小執望氣,蛻龍班裡心氣最高的一個。
而且他是從吳家的路上拐出來的,去府學對他而言,意味著徹底在吳家之外立一條自己的路......
少數人說秦峙。
守隼的人,沉得住。
有人覺得秦峙的路數和府學更合,不顯山不露水,但一出手就是底子。
理由各有各的,但沒人覺得有什麼懸念。
沒有人提羅影。
不是忘了。
滿書院誰不認識他?
神獸之友,五令淬體,十一個月從新生到蛻龍班......
這些名頭,如今連城裡賣菜的都會念叨。 可名頭是名頭,規矩是規矩。
他剛進蛻龍班半個多月。
蒲團上的印子還沒坐出來呢。
哪有剛進就被選去府學的道理?
名額給老人才服眾。
這一條,不用誰立規矩,大家心裡都有一桿秤。
名額的事聊了一陣就聊完了。
反正猜來猜去也就那幾個人,誰去都沒什麼好吵的。
真正讓大家嚼得久的,是另一個問題。
程子訓走了,子訓班怎麼辦?
這幾個字一出來,藏書樓二樓的大桌子邊,安靜了一會兒。
子訓班不是學院的官方編制。 院冊上查不到這個名字。
教習名錄里沒有它。
經費撥款里沒有它的項。
它的存在,是因為一個人。
程子訓。
三年前他第一次拿到去府學的資格。
名額到了手,所有人都以為他會走。
他沒走。
原因,和他自己的前程,一點關係都沒有。
是因為馮教習在獸儲庫里,給過他一碗粥,一面牌。
那碗粥,那面牌,接著的是一把火。
火在他手裡。他說,總得多點著幾盞燈,再走。 一留,三年。
三年裡,子訓班從老屋子裡幾個人圍坐的問答,變成了每旬一講、二十幾位親傳弟子正經修習的課堂。
他講蛻龍班的術理,講引龍訣的基礎,講御獸的配伍和膳食......
蛻龍班教的東西,只要他會,他就往外倒。
一文不收。
一分恩情不挾。
只求聽課的人,往後遇上有困惑的師弟......拉一把。
子訓班這三個字,如今在潛鱗書院的親傳弟子圈裡,分量不比蛻龍班輕多少。
進了子訓班的人,底子漲的速度,肉眼可見。
有人開玩笑說,子訓班是蛻龍班的蓄水池。
程子訓聽了,搖搖頭,說,不是蓄水池。
是薪火台。 火點著了,就不該滅。
可如今。
火要走了。
「他這一走......子訓班誰來撐?」
藏書樓的大桌子邊,有人把這個問題擺了出來。
這一問,問到了根上。
子訓班不像正經課堂,有教習輪值就行。
它的核心,是程子訓這個人。
他的水平,他的耐心,他的出身,他的脾性......
缺了哪一樣,這個班都撐不起來。
水平要高。
高到蛻龍班的術理,他講得明白。 耐心要夠。
夠到有蒙學的問題遞上來,他也能掰開了講一炷香。
出身要對。
泥巴地里爬出來的人,才真正懂底子薄的人缺什麼、怕什麼、哪裡卡住了說不出口。
世家子弟講課,講的是道理。
程子訓講課,講的是路。
從泥巴地到親傳弟子的路,他自己走過,所以他知道每一道坎長什麼樣。
這一條,最難替。
「蛻龍班裡,還有誰能接?」
有人試著掰手指頭。
吳恩?
忙。吳家的事就夠他煩的了,再加上斷命修煉、小執的將養...... 他自己的路都還沒走完,哪有閒功夫帶子訓班。
周擎?
有人差點笑出聲。
周家的武痴,講道理的時候嗓門比獸吼還響。
讓他帶課?半堂課下來,子訓班的人全跑光了。
宋璃?
冷。帳算得通,人情算不通。
是最不可能做這種無私付出事的人。
秦峙?
不開口。讓一個一年說不了二十句話的人講課?
柳棲遲?
常年不在院裡。她自己的行蹤都是謎。 掰了一整圈。
卡住了。
蛻龍班這批人,個個是頂尖的種子。
可種子各有各的土地,沒有誰能像程子訓那樣,把自己整個人,當成子訓班的柴火燒。
而且......
「你們別忘了一件事。」
一個年紀稍長的親傳弟子,放下手裡的筆,開了口。
「蛻龍班這一批人,一個多月後就要畢業了。
大考一過,該走的都走了。到時候蛻龍班就剩下一個人。」
眾人一愣。
是啊。
程子訓、吳恩、秦峙、周擎、宋璃、柳棲遲...... 這六個人都是同一屆的,且是衝擊府學前十的苗子。
這一屆府學大考一過,他們肯定能考上府學,到時候可不會再復讀一屆......
蛻龍班就空了。
空得只剩一個人。
安靜了兩息。
有個聲音,慢慢冒出來:
「羅影呢?」
旁邊先是靜了一下。
那種靜,帶著一點猶疑......
像是有人說了一個大家心裡都想到、但還沒敢往檯面上擺的名字。
「他才進蛻龍班多久?」
「半個多月。」 「可他離畢業還遠。別人都是下一屆走的,他最少......也要三年,等下一屆大考。」
這話一出來,幾個人同時想到了一件事。
程子訓留了三年。
因為子訓班需要一個能長期帶的人。
不是來了就走的過客,是能紮下根的柴。
蛻龍班的其他老人都要畢業了。
就算暫時接手,也撐不了多久。
只有羅影。
剛進來,時間最長。
按著蛻龍班三年一屆的規程,他至少還要待三年。
三年。
和程子訓當年留下來的時間,一模一樣。 「可他能教嗎?」
有人問了一句最實在的問題。
「你去過他的公開課嗎?」
旁邊一個親傳弟子接話,不緊不慢的,像在說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淬靈術、鑒膳術......
他在子訓班跟著程師兄的時候,就幫人調過獸糧配方了。
那回宋家的人拿著家傳的方子來求解,他當場掰開了講,講完滿堂起立。」
「術理講得比好些教習都細。」
「我也聽過他一堂課。」
又一個人開了口。
「不像在教,像在聊。就是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人在跟你說這塊地該怎麼翻。」
「他講獸糧的配伍,不拿書上那套理論壓你。 他說這味料為什麼放三錢不放四錢,是因為他自己試過,三錢的獸吃了第二天糞便的顏色是對的,四錢就不對了......」
「你聽了就明白。不用背,不用想,就是明白了。」
「這種講法,金教習用的那套路子?」
「不像。金教習講的是正經學問。
羅影講的......更像是莊稼人的經驗。你信他,因為他種過。」
說到這裡,又安靜了。
因為在場的人都想起了一件事。
羅影本人,就是從那種日子裡走出來的。
丙等天賦。鄉下來的。蟻。
十一個月前,他站在學院門口的時候,和書院裡那些底子最薄的新人,一模一樣。
背著舊布包裹三層的書箱,穿著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攥著頂六兩束脩的牛角......
而現在。 他甚至有資格帶子訓班裡那些親傳弟子了。
一個從泥巴地里走出來的人,走到了能給所有泥巴地里的人指路的地方。
「......十一個月。」
有人念叨了一聲這個數字。
不是感嘆。
是在嚼。
嚼了一會兒,嚼不爛。
十一個月,從新生到蛻龍班。
他們中有些人在親傳弟子這個台階上蹲了兩三年,都沒摸著蛻龍班的門。
有人蹲了三年。
有人蹲到畢業都沒進去。
「他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 沒人能答上來。
因為答案不是某一件事能概括的。
五令淬體。
萬獸斷後。
來福進化。
神獸親臨。
引龍訣給牛......
每一件單拿出來,都夠別人消化半年。
他十一個月里,一口氣全走完了。
「反正換我,我服。」
有人丟了一句。不是恭維,是實話。
在場的都是親傳弟子,天賦比他高的不是沒有,家底比他厚的比比皆是。 可論起從頭走到尾的這條路......
十一個月,丙等天賦,鄉下出身,蟻和牛......
服。
不服不行。
旁邊幾個人沒接話,但也沒反駁。
藏書樓里翻書的聲音,沙沙的,混著窗外的風。
議論聲傳得遠的時候,有個膽子大的新人動了心思。
子訓班的根,在馮教習那兒。
程子訓走不走,馮教習最有發言權......
何不直接去問問?
新人在獸儲庫門口探了探頭。
庫房裡燈亮著。 馮教習坐在他常坐的那張舊椅子上,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正在核對什麼。
那隻萬鏡蜃貝擱在桌角,貝殼微微開闔,流轉著細碎的光。
新人壯著膽子進了門,拱手行禮。
馮教習頭也沒抬:
「何事?」
「馮教習......學生聽聞蛻龍班近日要選兩位師兄去府城試聽。程師兄他......」
「嗯。」
一個字。
新人等了等,沒等到下文。
「那子訓班......」
「不急。」
兩個字。 語氣平得像水。
不急。
這兩個字堵得嚴嚴實實。
不急,意味著有安排。
有安排,意味著上頭已經想過了。
上頭想過了,底下的人就不該多嘴。
新人還想再問,看了看馮教習的表情。
老人的臉上,沒有煩,沒有惱,也沒有那種「你打聽了不該打聽的事」的冷意......
只是平。
平得像他手裡那杯涼透了的茶。
新人把話咽了回去,規規矩矩行了禮,退出去了。
庫房裡又剩馮教習一個人。 他整完手頭的冊子,坐了一會兒。
沒翻本子。
沒喝茶。
就是坐了一會兒。
譚雲生走之前,跟他坐過半宿。
不在書房,在獸儲庫。
譚雲生說他喜歡這兒的味道。
藥香、草料、獸的體溫......
跟他小時候跟著師傅下鄉巡獸時聞到的味道一樣。
那半宿聊的全是羅影。
馮教習不知道名單上寫的是誰。
譚雲生沒說。 葉院長也沒跟他通過氣。
可他不需要知道名單。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譚雲生來了,看了,走了。
走的時候,肩上那隻尋親雀叫了一聲......
葉清平的弟子,向來不做白跑的事。
他來,就說明他看上了人。
而他離開時不去見那個人......
說明他看上的方式,跟當年葉清平看上他們的方式,一樣。
不打招呼。
不施恩情。
只把路鋪到那個人腳底下,讓他自己踩上去。 馮教習坐在舊椅子上,想了很多。
想了當年獸儲庫里那個燒得不省人事的孩子。
想了那碗粥。
想了三面牌。
第一面,給了陸昭遠。
第二面,給了程子訓。
第三面......
馮教習閉上眼,又睜開。
他起身,續了杯涼透的茶。
茶葉泡了一天了,苦得發澀。他喝了一口,沒換。
繼續幹活。
傍晚。 飯堂外面。
日頭落了一半,金紅的光照著飯堂的門檻,門裡頭碗筷碰得叮噹響。
王健坐在台階上啃一塊糕。
他不愛在飯堂里吃。
人太多,吵。
他喜歡端了東西出來,坐在台階上慢慢嚼。
商人出身的人,吃飯的時候最不愛說話......
這是集豐號傳下來的規矩,吃飯時嘴巴只管一件事。
李子誠從裡面端了碗湯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不是同一個班,但吃飯的點兒經常撞上。
不用約。
撞上了就坐坐。 各吃各的。
偶爾說兩句閒話,多數時候不說。
今天也沒說。
飯堂里的議論聲從門縫裡漏出來。不大,但聽得清。
「......程子訓肯定去......」
「......子訓班讓羅影帶也行......他水平很高......」
「......十一個月啊,十一個月......」
王健啃糕的動作沒停。
李子誠喝湯的手頓了一下。
頓了那麼一下,又端起來,繼續喝。
兩個人誰也沒接話。
安靜了一陣。 遠處有人散了課,笑著走過。
三兩個學子背著書箱,說說笑笑往學捨去了。
飯堂裡頭又傳來一陣議論,夾雜著誰拍了一下桌子的聲音。
風過了,帶著飯菜的油香。
王健慢慢把那塊糕啃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掌柜的習慣,吃完東西,先淨手。
他偏過頭,看了李子誠一眼。
李子誠也剛好看過來。
兩個人對上了目光。
王健嘴角彎了一下。
李子誠也彎了一下。 那種笑不大。
藏在嘴角,不上眉梢。
不是驕傲,不是得意,不是「我早就知道」的優越。
是一種很安靜的、熨帖的東西。
像是種下去的一棵苗,別人今天才看見它長高了。
可他們從第一片葉子就蹲在地頭上看著。
王健記得第一片葉子。
蒙學的院牆外,那個蹲在地上琢磨蟻路的瘦小身影。
滿院的人都在笑話他的蟻,只有他蹲在那,認認真真地看它爬......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個人,有意思。
後來的每一片葉子,他都蹲在旁邊看。
子訓班的舉薦,他搭上了自己在學院裡攢下的全部臉面。 進階令的尋路,集豐號的商道全拿出來用。婚宴的賀喜,他親自登門......
種苗的人不怕苗長得慢。
怕的是苗不值得種。
而羅影這棵苗......
不驚訝。
不意外。
只是覺得,嗯,該長這麼高了。
李子誠也記得。
他記得更早。
蒙學的第一天。
他把窩頭掰了一半遞過去,那個髒兮兮的小子接過來啃了兩口,抬起頭,說了一句「你叫什麼」。
從那天起。 下雨一起躲屋檐,有饅頭掰成兩半。
束脩湊不齊的時候,他回家求他爹。
他爹沒讓。這事他從來沒提過。
啟藝丸,他裹了句「份例發多了」遞過去。
子訓班的舉薦,他一個人悶頭磨了一個多月。
被拒了一次又一次,黑眼圈都熬了出來......
從來不吭聲。
直到有一天,那個人站在他面前說了四個字。
你辛苦了。
他當時想,值了。
那一刻的滋味,他到現在都記得。
如今滿書院的人在念叨「十一個月」。 在掰手指頭算他到底是怎麼走過來的。
十一個月......
在李子誠心裡,不是十一個月。
是從蒙學第一天,到今天。
六七年了。
他看著那個人從掰窩頭吃的歲數,走到了滿書院的人仰著頭看的地方。
不驚訝。
不意外。
兩柄孤舟,總將並肩同行。
他當年寫過的這句話。
還在。
王健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走了。」
李子誠端著碗跟著起來。
「嗯。」
兩個人一前一後,各走各的方向。
誰也沒提羅影的名字。
不用提。
王健的摺扇搖了搖,拐進了西邊的路。
李子誠端著空碗,往飯堂的碗架子上一擱,轉身出了門,往東邊去了。
暮色里,兩道背影,一胖一瘦,各走各的。
飯堂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可那些議論,跟他們沒什麼關係了。
該種的苗,種了。 該澆的水,澆了。
長成什麼樣,風會說的。
......
午後。
羅影從春田回來,老黑留在載春先生那裡將養。
今日的歲芻課上完了,取了一日,存了大半......比頭一次順了不少。
先生在沙盤上寫了一個「穩」字。
這是先生給過的最高評價。
羅影出了春田的柵欄,還沒來得及回蛻龍班的院子,金教習的書童就在路口等著了。
「羅師兄,老師請你過去。」
羅影整了整衣襟,轉道去了金教習的院子。
金教習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本丹冊。 冊子很舊,牛皮封面磨得發亮,邊角翻卷......
這東西在金教習手裡進進出出多少年了,跟他那套課本一樣,看著比他人還老。
羅影進門行禮。
金教習抬手讓他坐,自己翻著冊子,指了其中一行名字。
「親傳弟子,人人有一顆啟藝丸的份例。」
「府學丹坊按各縣學院的親傳名冊配給,一批一批發。」
「這一批丹,從府城走到黑土縣,路上走了將近兩個月。」
金教習把丹冊推到一邊,抬起頭看羅影。
那張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此刻的表情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好笑。
「丹出坊的時候,冊子上寫的是'親傳弟子羅影'。」
「丹到我手裡的時候......」
「你已經是蛻龍班的人了。」 丹在路上走了兩個月。
羅影從親傳弟子,走到了蛻龍班。
丹沒攆上他。
金教習從柜子最裡層取出一個白瓷小瓶。
瓶子很小,一隻手握得住。
白瓷溫潤,瓶口封著蠟,蠟上蓋著府學丹坊的紅戳。
老學究把瓶子遞過來。
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放進羅影手心的時候,還多按了一下。
「親傳弟子的好處,是這顆丹。蛻龍班的好處,是引龍訣。」
「你已經用過了。」
「兩樣都到你手上了。別糟蹋。」 說完,他多看了羅影一眼。
皺了皺眉:
「臉色不太好。」
羅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
「練功累的。」
金教習看了他兩息,沒追問。
這個學生說「練功累」,他信。
這孩子每天辰時去春田,傍晚才回......
學的什麼課他不清楚,但葉院長親自壓陣的課,不會輕鬆。
他收回目光,翻開丹冊的另一頁,按著章程往下說:
「啟藝丸的規制,你聽好。」
「此丹服下,有五成機率,令御獸開一扇本事之門。開的是哪一門,隨緣。」 「五成。」
「一人一顆。」
「按名冊上登記的主獸,配屬性。你的主獸是蟻,這顆是蟻屬專用。」
「回去給你家小玄開開眼。」
羅影捏著瓷瓶,愣了一下。
「五成?」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成。
他記憶里的啟藝丸......
樹影里,李子誠遞過來的那隻瓷瓶,說的是什麼來著?
百分之百,領悟一門本事。
五成? 金教習嗤了一聲:
「嫌少?」
「五成已經是府學丹坊的良心了。
那丹坊里光煉一批啟藝丸,就夠滿縣的藥鋪忙活半年。
五成的開門率,放到哪個學院都是硬通貨......」
「你上哪聽說的百分百?」
羅影沉默了半息。
沒有答話。
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輕輕地,繃了一下。
他問出第二個問題:
「有沒有......十成的?」
金教習看了他一眼。 眼神裡帶上點疑惑。
「有。」
「府學丹坊給甲等天賦弟子配的那一種。十成開一門,還有機緣順著主人的天賦再多開一門,一丸雙藝。」
「那種丹按名冊配給,甲等之外,有銀子都買不著。」
「你問這個幹什麼?」
羅影沒答。
他又問了第三個問題:
「親傳弟子的份例......有沒有可能多發?比如一人兩顆?」
金教習這回笑出了聲。
老學究笑起來的時候很少,笑的時候嘴角那條紋路會往上彎一分......
這是羅影跟了他將近一年,數得出來的次數。
「丹坊的帳比人命都嚴。一人一顆,一顆不多。」 「你當是發炊餅?」
三個問題,三個答案。
五成。
一人一顆。
按主獸配屬。
金教習說完,把丹冊合上,一揮手讓羅影走。
「行了,拿回去吧。」
羅影攥著那隻白瓷小瓶,站在原地,沒動。
小玄服過了。
那天在樹影里,李子誠遞給他的那顆丸子,小玄一口就吃了。
一隻御獸,一輩子只能服一顆。
這顆丸子在他手裡...... 是個擺設。
金教習已經低頭翻開了下一頁冊子,沒注意到他愣在原地。
羅影收回目光,揣好瓶子,行禮告退。
出了金教習的院子。
日頭偏西了,光斜斜地打在青石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羅影一個人走在回蛻龍班的路上。
走得很慢。
那天樹影里的每一個細節,一件一件,浮上來了。
像沉在水底的石頭,被今天的三個數字,一顆一顆,撈了出來。
「韓教習這回的份例發多了,給了我兩顆。」
一人一顆,一顆不多。
丹坊的帳比人命都嚴。 李子誠是韓教習的親傳弟子。
他的份例,和天下所有親傳弟子一樣。
一顆。
不會多發。
不可能多發。
「給了我兩顆」,這句話......
從頭到尾,就是編的。
「小勇上旬服的。」
一隻御獸,一輩子一顆。
李子誠只有一顆丸子。
小勇服了......
那他遞給羅影的那顆,從哪來的? 不是多出來的第二顆。
就是小勇的那顆。
小勇沒吃。
躺在小勇肚子裡的,什麼都沒有。
「百分之百,領悟一門本事。」
五成。
親傳弟子的標配,五成。
十成的那種,是甲等天賦的規格。
李子誠把韓教習講過的最高規格,挑出來說給了他聽。
為什麼?
為的是讓他用得毫無顧慮。
五成的丸子,他或許會猶豫,會掂量...... 萬一服了沒開門呢?萬一浪費了呢?
十成。百分之百。你只管餵。
那天李子誠的語氣,有多篤定。
百分之百,保底一門。
保底的背後,是一個怕朋友猶豫的人,把數字改了一倍。
「哎呀,時辰不早了。」
話頭剛到小勇......
就掐斷了。
掐得乾脆,掐得自然。
那個抱著書箱跑走的背影,幾個起落就拐過了照壁。
跑得那麼快,像怕多站一會兒,就要被追問什麼。
當時羅影只覺得他趕著上課。 如今回想......
他是怕被問穿了。
「小勇開的,是什麼門?」
那隻舉過頭頂擺了擺的手。
掌心朝外,手指晃了晃,人就沒影了。
之後羅影又問過一兩回。
每回都被岔開。
「嗐,小勇那傢伙自己都還沒搞明白呢......」
「改天跟你細說......」
「對了你那個獸糧配方......」
每一次,話頭到了小勇就拐彎。
拐得那麼順,順得他都沒起疑。 全對上了。
那天樹影里的每一句話,都是編好的。
「韓教習發多了」......編的。
「小勇服過了」......編的。
編得那麼周全,那麼滴水不漏。
從份例的來路,到小勇的去處,到丸子的規格......
每一個環節都堵上了,就為了讓他收得心安理得。
羅影當年不是沒起過疑。
他那時猜,多半是韓教習照顧自己的弟子,給了兩顆。
一顆給小勇,一顆讓李子誠留著給往後的新獸。
他以為自己看透了三分客氣底下的七分真心。
今天才知道。 那七分底下,還壓著十分。
那不是「多出來的一顆」。
那是小勇的那扇門。
是一個親傳弟子獨一份的份例。
是李子誠自己往後的指望。
一顆丸子,開一扇門。
那扇門是什麼?是御獸的本事,是主人的底牌,是往後參加府學大考時,多一份壓箱底的籌碼......
對於一個還在往上爬的親傳弟子來說,這顆丸子的分量......
李子誠把它掏出來了。
貼著胸口焐了一路,擱在瓷瓶里,包了個「份例發多了」的皮面,塞到了他手裡。
走的時候還笑著跑的。
幾個起落拐過照壁。 不給你追問的時間。
羅影走在青石路上,腳步越來越慢。
他想起自己那天,接過瓷瓶的手。
沒有猶豫過。
因為李子誠把每一句話都編圓了。
那天的他,信了。
信朋友的話,有什麼不對?
可今天他才明白......
那天的每一句話,都是李子誠蹲在地上,一塊一塊,替他把路鋪好了。
鋪好了路,然後跑開。
讓他踩上去的時候,只覺得路平。
不覺得重。 羅影的喉嚨,緊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裡那隻白瓷小瓶。
蟻屬專用。
小玄服過了。一輩子一顆。
這東西擱在他手裡......就是個擺設。
「擱我手裡就是個擺設。」
當年樹影里,李子誠就是這麼說的。
羅影握著瓶子,忽然覺得......
有些話,有些人說出來,是輕飄飄的。
有些人說出來......
是把自己心裡最重的那一塊,搬起來,輕飄飄地放到你面前。
讓你以為,那是一塊棉花。 快到蛻龍班的岔路口,迎面撞上一個抱著書箱的身影。
李子誠。
這回不是特意等的。
是真撞上的。
他抱著書箱從韓教習值房那邊過來,大概剛下了課。
書箱比上回見的時候更鼓了,裡頭塞著幾卷新抄的筆記,紙角翹出來......
看見羅影,他嘴一咧:
「影子!你從春田回來?」
「嗯。」
兩人站住。
岔路口的風吹過來,帶著膳堂那邊飄來的飯菜味。
羅影沒繞彎子。 「今天領了親傳的份例。啟藝丸。」
李子誠先是隨口應了半個「哦」字。
嘴巴張到一半。
頓住了。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
親傳弟子的份例。啟藝丸。
一人一顆。
他反應過來了。
金教習肯定跟羅影說了規制。
他瞞了兩個月的事,終究是瞞不住了。
兩個人安靜了半息。
風又過了一陣。 李子誠先笑了。
笑得很燦爛。
跟那天樹影里一樣燦爛。
那種燦爛里沒有心虛,沒有慌張,也沒有被拆穿的窘迫......
只有一種很乾淨的、笑出來就不需要解釋的東西。
「那個時候,你的小玄不是沒入階嘛。」
「想給你添一點把握。」
輕描淡寫。
像在說昨天多帶了個饅頭,分你半個。
把一顆丸子的分量,說成了半個饅頭。
羅影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笑臉,看著他眼底那層薄薄的、還沒褪乾淨的青黑...... 那是這幾個月里熬出來的。
子訓班舉薦的那陣子,一個人悶著頭磨了一個多月,被拒了一次又一次......
黑眼圈還沒褪。
可他笑起來的時候,什麼都看不見了。
羅影沒有道謝。
這份關係走到今天,道謝反而生分。
有些情,說重了就輕了。
他只說了一句:
「小勇的門,還沒開。」
七個字。
不是問句,是陳述。
李子誠的笑,沒有收。 他擺擺手,很自然的樣子:
「它不急。我也不急。」
「小勇那傢伙皮實,晚兩年開門,照樣追得上......」
「再說了,你家小玄那門開得多漂亮?百分之百一口就成......值了。」
他說「值了」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的飯不錯」差不多。
羅影沒有再說。
只是把這筆帳,記在了心裡那桿秤上最沉的那一格。
那一格裡頭,已經有不少東西了。
蒙學第一天的半個窩頭。
六兩束脩求他爹被拒的那個冬天。
縣學入學時的那碗水。
啟藝丸。 子訓班的一個多月。
一條一條,一件一件......
沒有一件他主動提過,沒有一件他居過功。
全是羅影自己,一點一點,從別人嘴裡,從日子的縫隙里,撿出來的。
撿一件,秤上沉一分。
如今這桿秤......
沉得他握不住了。
李子誠換了話題,語氣鬆快起來:
「你都進蛻龍班了。對了,聽說這兩天府學要來選人試聽?」
「你知道的比我多。」
羅影點了點頭,沒多說。
他知道有這回事。蛻龍班裡傳過消息,七個人兩個名額...... 「和我沒什麼關係。」
羅影輕聲道:
「我入班才半個多月。根基太薄了。」
這不是謙虛。
是他真實的算法。
入班半個多月,滿打滿算,蒲團上的印子還沒坐出來。
試聽名額輪資歷,怎麼輪也輪不到他。
程師兄去,那是板上釘釘。
第二個名額,吳恩或者秦峙......
怎麼排,也排不到一個剛進門的新人頭上。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李子誠沒接這茬。 他沒有順著說「你太謙虛了」之類的話。
他聽了,想了想,然後輕聲問了另一件事:
「三十天後,就是府學大考。」
「你考嗎?」
羅影看著這位朋友。
他對大多數人說話,習慣留三分。
可對李子誠......沒有隱瞞的必要。
「考。」
一個字。
李子誠點了點頭,笑了:
「我就知道。」
頓了頓。 他挪了挪肩上的書箱,箱子沉得歪了一邊,他用膝蓋頂了一下,頂正了。
「我也考。」
「雖然才入學十一個月,難度大。可不管考不考得上......」
「我都願意試試。」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羅影認得。
是「我不管行不行,我就要走到那個地方去看一眼「的執拗。
跟當年在蒙學裡咬著牙背書的那個瘦小子,一模一樣。
羅影輕聲道:
「你會考得上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篤定。
不是安慰的口氣,像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李子誠愣了半息,只當是好朋友的吉祥話。
他咧嘴一笑。
笑得露出牙。
「那我們......」
「頂峰相見。」
說完,他抱著書箱,轉身,一路小跑,朝韓教習值房的方向去了。
和那天一樣。
幾個起落。
拐過照壁。
人就沒了。
羅影站在岔路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又是這樣跑掉。 每一回,都是這樣。
把話說完,把東西塞過來,然後跑。
跑得那麼快,像怕你追上來還給他。
羅影站了一會兒。
日頭已經落到了屋檐底下。光收著了,風涼了,遠處傳來飯堂的梆子聲。
他從懷裡摸出那隻白瓷小瓶。
蟻屬專用。
小玄服過了。
一輩子一顆。
這東西擱在他手裡,就是個擺設。
「擱我手裡就是個擺設。」
當年樹影里,李子誠就是這麼說的。 同樣一句話。
同樣一隻白瓷瓶。
同樣一個「擺設」。
從他手裡,到羅影手裡。
如今又從羅影手裡......
羅影握著瓶子,站了一會兒,心中的思緒,漸漸紛飛。
在良久之後,
然後收回懷裡,貼身放好。
心裡那桿秤,落了定。
這顆丸子的去處,他已經定下了。
李子誠說過。
小勇吃過了。 那就讓這句話......
變成真的。
不過...不是這一瓶。
他要給李子誠,最好的那一瓶。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