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府學前百

  樓內,茶煙裊裊。

  羅影袖中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抬起頭,輕聲開口:

  「院長。」

  「學生想先問一件事......」

  「引龍訣......能否使用兩次?」

  葉院長端茶的手,頓了頓。

  茶煙在兩人之間,裊裊地升,斷了一下,又續上。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目光深了一層。

  這一問,問得蹊蹺。

  尋常學子聽到「二階蛻真」四個字,早就磕頭謝恩了。

  滿縣城的少年,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機緣......  這孩子的第一反應,卻是想要第二次。

  他要第二次......

  給誰?

  葉院長的腦海里,忽然掠過一樁舊聞。

  聽說......這孩子的束脩,是拿牛角頂的。

  老人沒有問。

  但他心裡,記下了這個疑。

  葉院長放下茶盞,搖了搖頭。

  「不能。」

  「老夫與你講清楚緣由。這不是規矩,是命理。」

  「引龍訣,引的是御獸血脈深處的先祖之力。」

  「可你想過沒有......那股力,沉睡了千百代,憑什麼聽'引'?」  「憑一道符?一句咒?」

  「都不是。」

  「靠的是一樣東西。」

  「施術者,以自身的'氣運'為引信。」

  「引龍訣施展之時,御獸師要把自己命格里的氣運,燃掉一縷。

  以運搭橋,血脈深處的先祖之力,才肯循著這道橋,醒過來。」

  「運是什麼?是你這一生的順逆禍福,是命格里最根本的東西。」

  「而人這一生,命格里能燃得動的'橋'......」

  「只有一道。」

  「燒過一次,命格上便留下一道'燋痕'。

  如燒過的田,來年種不出第二茬。」

  「再強行施第二次......  橋搭不起來,先祖之力引不動,反倒會順著燋痕反噬御獸。

  輕則重傷,重則血脈俱廢。」


  「所以,引龍訣一人一次。」

  「不是蛻龍班的班規。」

  「是天道的帳。」

  羅影安靜地聽完。

  一人一次。

  天道的帳。

  這幾個字,把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

  換了旁人,聽到這裡,也就死心了。

  可羅影沉默片刻,又問:

  「燋痕......可有修復之法?」  葉院長看了他一眼。

  這一次,眼中真正露出了一絲訝異。

  天道的帳都擺出來了,這孩子還在問。

  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犟。

  是謀定之人的本能......

  鐵律必有例外,死門必有活扣。

  這個少年問問題的路數,不像個學子。

  像個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盤棋上的棋手,在跟他一格一格地,找那條活路。

  葉院長緩緩道:

  「有。」

  羅影的眼睛,亮了一下。

  「命格的燋痕,尋常的丹藥、靈物,皆無用。」  「能補它的,天下只有寥寥幾物。」

  葉院長說道此處,聲音忽然頓了一下,顯得有些遲疑。

  「請院長指教,但說無妨。」

  羅影拱手道。

  葉院長輕嘆口氣,還是說了出來:

  「其中一樣,理論上......你恰好夠得著。」

  「但...這也僅僅是理論,實際上,太難了。」

  說道此處,他呷了口茶,這才接著道:

  「府學大考,三年一屆,全府數十縣,數萬考生。」

  「凡考入前百者,除了功名、學籍......府學還會頒下一樣東西。」

  「菁華露。」

  「府學的聖地深處,有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樹成獸,名為'菁華'。  此樹獸千年不凋,每三年,凝露一次。一次,只得百滴。」

  「一滴菁華露,滋養命格,溫補氣運......」

  「燋痕,可復。」

  「這便是府學前百最貴重的封賞。

  不是銀子,不是官身,是這滴天下讀書人搶破頭的露。」


  「多少世家的老祖,拿一座礦山去換一滴,府學都不賣。」

  「它只賞給......考進前百的人。」

  「所以。」

  葉院長看著羅影:

  「你若考入府學前百,得了菁華露,補了燋痕......」

  「這一生,便可施展第二次引龍訣。」

  「但老夫勸你一句。」  「前百,說來輕巧。

  全府數十縣,數萬考生,個個是各縣殺出來的尖子。

  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莫要把指望,壓在那座橋上。」

  羅影垂下眼。

  樓內很靜。

  他心裡很響。

  兩邊的帳,在他心裡,一筆一筆,擺上了桌。

  先是明帳。

  給來福......

  名額一出,立即入班。

  四十多天後,最好情況下,極可能牽著一頭二階蛻真去考府學。  黑土縣之頂,縣尊之下無人能攖其鋒,一步登天。

  給老黑......

  一頭十五歲的老牛,資質血脈僅僅是蛻凡級,壽數隻剩兩年。

  引龍訣砸下去,能引出什麼?

  沒人知道。

  興許,只是讓它多活幾年,走得安穩些。

  一邊是登天梯。

  一邊是一頭老牛的晚年。

  這道題,拿給天下任何一個人做......

  閉著眼,都選前者。

  葉院長會這麼選。

  金教習會這麼選。  王健會這麼選。

  連最親的人知道了,怕是也會紅著眼眶勸他......

  影子,家裡不指望牛了,你的前程要緊。

  可羅影的心裡,翻來覆去,只有兩個詞。

  對來福而言......

  引龍訣,是錦上添花。

  它已經進化了,入階了,被神獸渡化了,血脈里躺著吉光的饋贈,肩上馱著神獸的託付......

  它的路,已經是坦途。

  引龍訣,是讓快馬再加一鞭。

  有它,來福跑得更快。

  沒它,來福照樣能跑到頭。


  對老黑而言......  引龍訣,是雪中送炭。

  它老了。

  它的一生,就是拉犁,馱人,看家。

  天不亮下地,天黑了歸棚。

  角,撞下來換了束脩。

  腰,塌了一回,給這個家扛出來的......

  它把一輩子,都給了羅家。

  它沒有坦途。

  它只有兩年。

  這個名額,是它唯一最後的指望。

  羅影閉了閉眼。

  心裡的秤,其實早就停了。  停在兩個理由上。

  一個,是重諾。

  他在心裡許過的。

  老黑,等我,我要為你進化。

  老黑的三步棋,淬靈,斷命,引龍訣......

  他謀了大半年。

  程師兄的裡間,吳師兄的應諾,老師的指路......

  一步一步,走到只差最後一步。

  謀了大半年的諾,不能在登天梯面前,改道。

  諾要是能改道,那就不叫諾了。

  那叫算計。

  一個,是不能忘了來時路。  他這一身的名聲,是從哪裡來的?

  神獸之友,五令淬體,蛻龍班之下第一人......

  滿城的風光,往根上刨......

  是從稻花村的泥巴地里來的。

  是老黑馱著他,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沒有老黑牛角頂的束脩,他壓根就進不了縣學。

  進不了縣學,就沒有小玄,沒有來福,沒有河灘上那道光......

  人往高處走。

  可高處站穩了,回頭看不見來路的人......

  他見過。

  那樣的人,把爹娘的姓都能撂下。

  他不做那樣的人。  哪怕全天下的人,都會選錦上添花。

  羅影,也一定選雪中送炭。

  何況......

  這條路,並不是死路。

  只要考上府學前百,得了菁華露,補了燋痕......

  便能施展第二次引龍訣。


  到那時,再給來福用,也不遲。

  難,是難。

  數萬考生,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可他羅影這十個多月,哪一步,不是獨木橋上走過來的?

  六兩束脩是獨木橋,丙等天賦是獨木橋,五枚令是獨木橋...

  獸潮斷後,那也是獨木橋......  他一座一座,都走過來了。

  再多一座,怕什麼。

  羅影睜開眼。

  心裡的風浪,平了。

  他抬起頭。

  目光平靜,聲音不高:

  「院長。」

  「學生想......先試試第二種方法。」

  「去爭取師兄們的同意。」

  葉院長,愣住了。

  他執掌書院數十年,閱人無數。

  什麼樣的天才,什麼樣的性子,什麼樣的心思,他見了一輩子......  可他沒料到這個答案。

  先試試第二種方法。

  這話說得委婉。

  可他知道,這基本等同於......回絕。

  回絕了立即入班。

  回絕了二階蛻真。

  回絕了那架他親手搭到少年腳邊的登天梯。

  為了什麼?

  為了一個他不肯說的、藏在「引龍訣能否用兩次」那一問背後的......

  某個名字。

  葉院長望著眼前的少年,望了很久很久。

  眼眸複雜。  可惜嗎?

  可惜。

  這樣的機緣,天時地利湊得這樣齊,錯過了,或許就是一生。

  四十多天後,這孩子若是沒能入班,沒能牽出一頭二階......

  今日這一推,就是他此生最貴的一次任性。

  可他心裡,同時又有另一個聲音。

  這孩子問「能否用兩次」的時候,他就該想到了。

  問出那一問的人,心裡就已經有了一桿秤......

  秤上放著的東西,比登天梯重。

  一個肯把登天梯推開的人......

  一個身懷神獸的託付、卻先惦記著一頭老牛的人......


  這樣的種子。  他執掌書院數十年。

  沒有見過第二顆。

  守塘的鼠,負重的駝......

  葉院長忽然想起,今日自己講的那個故事。

  燈里的火,本來就在。

  原來不止獸有火。

  人,也有。

  良久。

  葉院長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嘆里有惋惜,有欣慰,摻在一處,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哪樣多些。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只輕聲說了一句:

  「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說完,便轉身,走向樓梯深處。

  背影消失在幽靜的光影里。

  樓內,只剩羅影一人。

  那幅巨大的輿圖,靜靜掛在牆上。

  圖上的山川江河,沉默著,大得望不到邊。

  案上,兩盞茶。

  一盞空了。

  一盞涼透。

  羅影朝著葉院長離去的方向,深深一揖。

  這一揖,謝的是那個故事,謝的是那架他沒有踏上去的梯,也謝的是那句「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老人把門,給他留著。

  然後他直起身。  登天梯,他推了。

  推了,就不回頭看。

  接下來......

  該去敲蛻龍班的門了。

  六個天驕。

  三個點頭。

  他在心裡,把三個熟悉的名字,和三個陌生的位置,緩緩過了一遍。

  程子訓。

  秦峙。

  吳恩。

  還有三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師兄師姐。

  羅影提步,走出小樓。  門外,日頭正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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