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羅影師兄
第170章 羅影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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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師禮成,人潮漸散。
羅影抱著熟睡的小玄,正要離開初契堂,身後有人叫住了他。
「羅影。」
他回頭。
青衫的吳恩,立在廊柱的陰影里,肩上蹲著那隻雪白的小猴。
「吳恩師兄。」
羅影拱手。
拜師那一場,他遠遠見過這位師兄,也聽清了旁人的低語...
吳家主脈唯一留在潛鱗書院的年輕人,蛻龍班六人之一。
吳恩走近,開門見山,將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最後,他輕聲道:
「他說...你的天賦,你的路,該你自己點頭。」
羅影微微一怔。
隨即,心裡某個地方,輕輕落了一子。
王健沒有替他做主。
五枚令是王健湊的,滿城都當他是王家的人...
換任何一個「東家」,順水推舟應下一樁天大的好處,再賣個人情,都是穩賺的買賣。
王健沒做。
哪怕...這全是益處。
這份分寸,羅影記下了。
「所以我來找你本人。」
吳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平靜地把條件擺了出來:
「小執的本事,斷命。」
「你的天賦,明面上,丙等。
這是你身上,天下人都看得見的短板。」
「小執的道行,比不了我家中老祖宗。
但拚盡全力,將你的天賦,從丙等,提至乙等...」
「做得到。」
「只此,一次。」
廊下無人,風穿堂而過。
這幾句話若是在方才的滿堂里說出來,能炸翻整座初契堂。
斷命,改天賦。
多少人跪穿吳家的門檻都求不來的東西。
此刻,安安靜靜地,擺在了一個農家少年的面前。
羅影沉默著。
吳恩不催,靜靜等他。
他以為,這少年是在掂量這份大禮的分量,掂量該欠不該欠...
他不知道,羅影心裡過的,是另一本帳。
明面的丙等,提到乙等...
對旁人,是改命。
對羅影,血契深處那條超越甲等的暗河,才是他的真天賦。
乙等的名頭,好聽,有用,可終究是件外衣...
這份天大的人情,砸在他自己身上,砸不出十成的響。
而就在這個念頭轉過去的一瞬。
另一個影子,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心裡。
牛棚。
昏黃的油燈下,那顆斷了右角的頭,輕輕湊過來,抵在他的手心。
斷角的疤,長死了,硬硬的一道棱,像一截埋進皮肉里的碑。
萬獸衍策上,它的天賦,平平無奇。
老黑若要進化...
資質,是天生的死結。
羅影原本以為,只有引龍訣能救。
而如今...
似乎多了一環。
羅影抬起頭。
輕聲問:
「吳恩師兄。」
「小執的本事...能用在獸身上嗎?」
吳恩一怔:
「你說什麼?」
「這份天大的人情。」
羅影一字一句:
「能不能...換個用處。」
「我家有頭牛。」
「耕了十五年地,前年廢了,拉不動犁了。」
「我入學的束修,湊不齊,是它自己把牛角,抵在牛棚的石柱上...
一下,一下,生生折斷的。
沒人讓它這麼做。」
「一對牛角,換了我六兩束修。」
「它是我家的恩牛。我想契約它,幫他進化...」
「可它的資質......」
羅影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更穩:
「能否幫它...提一提資質。」
廊下,靜了。
吳恩,愣住了。
他設想過這場談話的許多種走向。
推辭的,還價的,受寵若驚的,順勢攀附的...
唯獨沒有這一種。
滿天下的御獸師,被天賦二字壓彎了腰。
多少人為了從丙等爬到乙等,傾家蕩產,跪斷膝蓋...
而這個人,把唯一一次改命的機會...
讓給了一頭,十五歲的老耕牛。
吳恩望著眼前的少年。
恍惚間,想起了一個人。
程子訓。
一個,把引龍訣,給了睡橋洞的雀。
一個,把斷命的機會,給了拉了十五年犁的牛。
一模一樣的骨頭。
這書院的泥土地里...
怎麼淨出這樣的人。
肩頭,小執忽然吱了一聲。
那聲音落在羅影的讀心術里,清清楚楚。
白猴的金瞳,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新奇,一絲篤定:
「這個人。」
「跟你一樣...」
「不按命數活。」
吳恩抬手,在小執的下巴上輕輕撓了一下。
然後,他望著羅影,點了點頭。
「可以。」
「改日,我登門看牛。」
羅影深深一揖:
「謝師兄。」
吳恩擺擺手,轉身,走入廊外的天光里。
走出幾步,他沒有回頭,心裡卻輕輕掠過一些思緒。
今日之前,他當羅影,是王健身後的人。
一枚成色極好的棋子。
可現在看...
羅影首先,是他自己。
這次,看走眼了...
......
當日下午,執事引著羅影,去領親傳的院舍。
書院東側,獨門,獨院。
與李子誠的院子,隔了兩排。
執事推開院門,把鑰匙雙手奉上,躬身退去。
羅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
青磚墁地,正房三間,東廂一間獸舍,院角還有一口小井...
他站了一會兒。
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
石頭要是看見這院子,該滿院子撒歡了。
這磚地,比家裡的夯土院光溜,摔跤都不疼。
第二個念頭是...
東廂的獸舍太精緻,住小玄綽綽有餘,住老黑,擠了。
得在院角,井邊那塊空地上,搭個牛棚。
朝南,冬天曬得著太陽。
他在心裡,把牛棚的尺寸,量了一遍。
傍晚,一個雜役來送灑掃的用具。
進門,放下,躬身:
「羅師兄。」
三個字,清清楚楚。
不是「李師兄的貴客」。
不是「王師兄的朋友」。
羅師兄。
羅影應了一聲,目送那雜役退出去,在原地,站了片刻。
三個字的變化。
大半年的路。
屋裡,案上擺著執事送來的冊子...
月銀五兩,獸儲庫特供的領用憑據,還有一摞紙。
那摞紙,是老師親手寫的營養學箋注,竹紙,字跡遒勁,頁腳一方小小的私印。
羅影想起二十多天前,他站在李子誠的院裡,看見韓教習的箋注壓在硯台底下,心裡平靜地記過一筆帳。
束修全免,月銀五兩,獨門獨院,特供獸食,傾囊相授...
這,就是親傳。
如今,這筆帳上的每一樣...
他也有了。
大半年前,旁人說他命好,說他攀附,說他是站在兩棵大樹底下的一株草...
如今,他追上了那兩棵樹的腳步。
而且...
羅影垂眼,望著手背上安睡的小玄。
背甲上,五道細如髮絲的紋,在暮色里靜靜流轉。
還領先了,一步。
李子誠的小勇,王健的兩隻蟻,將來要進二階,還得為進階令的考驗,一家一家地熬...
而小玄,五令淬體。
二階之門,無需令牌。
這道滿縣城無人能解的題,他在大半年前,就已經拆掉了。
......
夜裡。
新院子,新屋,一盞油燈。
小玄睡在枕邊,須尖那點微光,隨著呼吸,一明,一暗。
羅影沒有睡。
他把白日裡領的那身親傳服制,取出來,在燈下,仔仔細細地疊好。
墨青色的料子,袖口繡著潛鱗紋,針腳細密,滑得不像他摸過的任何一件衣裳。
他疊得很慢。
疊完,端端正正,放在床頭。
明天,大哥成親。
他要穿著它,回家,喝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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