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府學親傳
羅影跟著譚師兄起步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教室。
五百雙眼睛還盯著他。
可他只看見了兩雙。
李子誠坐在原位,望著他,嘴角掛著一絲笑。
乾乾淨淨的那種。
是替他高興。
王健也在看他。
那小胖墩靠在椅背上,沖他比了個嘴型。
羅影沒看清比的是什麼,但猜得出來。
大概是「好小子」。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也可能是「我就說你行」。
羅影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
等我。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譚師兄的背影,出了教室。
.....
書院後頭有一條廊道,連著一片種了老槐的院子。
這個時辰沒什麼人。
日頭西斜,把槐樹的影子拖得老長,鋪在青石板上,碎碎的。
譚師兄在一棵槐樹底下停了腳。
他沒有急著開口。
羅影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一個二十出頭,一個十四歲,中間隔了一棵樹的影子。
譚師兄的肩頭,那隻白鳥安安靜靜地蹲著。
它的眼睛一直沒挪開過。
盯著羅影的手背。
盯著手背圖案里那隻伏在城壘中的蟻。
過了好一陣,譚師兄才開了口。
語氣比方才在教室里隨意了幾分,像是師兄跟師弟之間的閒聊:
「我想問你一樁事。」
「不是問你的進化法子。那個,我不該問,也不會問。」
他看著羅影:
「我想問的是,你這隻蟻...它是什麼來路?」
羅影微微一怔。
來路?
譚師兄說得更細了些:
「我說的是它本身。不是品階,不是本事。」
「是它這隻蟻,打哪兒來的。它原先待的那個族群,出過什麼事。」
「你跟它心意相通...它過去的那些經歷,你應當比誰都清楚。」
羅影沉默了片刻。
他下意識地掂量了一下。
活了兩世的人,遇到問題的頭一個反應,永遠是先想對方為什麼問。
譚師兄問小玄的來路。
這話的方向,跟他預想的不一樣。
羅影心裡一動。
他想起了之前教室里學子們的議論。
府城來了一位大人物。
替他師傅的一頭御獸...尋親。
尋親。
羅影望著譚師兄的眼睛,試探著問了一句:
「譚師兄這一趟下來,旁聽了這麼多間教室...是在找某個獸吧?」
譚師兄沒有否認。
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倒是敏銳。」
「我來黑土縣,確實另有一樁事。」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肩頭那隻白鳥的羽翅:
「這隻鳥叫【尋親雀】。它有一個本事,能循著血脈的氣息,感應同族的後裔。」
「我師傅有一隻蟻。跟了他大半輩子,品階極高,也極通人性。」
「可前些年出了一樁變故。它的族群遭了災。整個族群,一夜之間,沒了。」
譚師兄的聲音沉了幾分:
「蟻族跟旁的御獸不同。它們是群居的。族群沒了,對一隻蟻來說...「
「就好比一個人,有一天回到家,發現家沒了。」
「親人,鄰里,一草一木,全沒了。」
「就剩它一個。」
「打那以後,我師傅那隻蟻...便一日比一日沉默。」
「不吃,不動,不搭窩了。」
「我師傅試了許多法子,都不管用。」
「後來他想了很久,覺得興許只有一樣東西能讓它重新活過來。」
譚師兄看著羅影:
「找到一個還活著的同族。哪怕只有一個。」
「讓它知道,自己不是這世上最後一隻了。」
羅影站在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動不動地聽著。
他沒有說話。
可他的手背,微微燙了一下。
小玄聽見了。
它什麼都聽見了。
羅影低下頭,看著手背上那道契約的圖案。
小玄的觸鬚在輕輕顫動著。
那股情緒順著契約淌過來,澀澀的,沉沉的。
像是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被人揭開了井蓋,底下的水泛著苦味。
羅影閉了閉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的目光平靜了些。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像是在自家院子裡跟爹說話的語氣:
「小玄的族群...也沒了。」
「我不知道具體是在哪兒,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災。」
「我只知道,那是一場滅頂之劫。來得很急。整個族群,一夜之間就被埋了。」
「它是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
他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圖案:
「它活下來的法子...是裝死。」
「它趴在同族的屍體堆里,一動不動,裝了不知道多久。」
「外頭的災過去了,它還趴在那兒。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因為它覺得,只要自己一動,災就會回來。」
羅影的聲音頓了一下。
「後來它被金教習帶到了書院,契約給了我。」
「剛到我手上的時候,它不出來。」
「不吃東西,不搭窩,不理任何人。」
「碰到一點動靜就往圖案里縮。」
「別人的蟻在外頭跑,在外頭練。它就蹲在手背上那巴掌大的地方,誰也不見。」
他說到這兒,嘴角彎了一下。
那笑里有些澀:
「旁人都說它慫,說它沒出息。」
「可我覺得...它只是太疼了。」
「失去過所有東西的蟻,你讓它怎麼不怕?」
「它連自己的窩都不敢搭。因為它怕搭了,又沒了。」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它才肯重新搭窩。才肯認我們一家。」
「它把我家那頭老牛的鬃毛,我家牆縫裡的稻草,一點一點銜進窩裡。」
「它認下了新的家。」
羅影說著這些的時候,聲音始終是平的。
沒有刻意渲染,沒有賣弄悲情。
就是平平淡淡地,把自家蟻的事說了出來。
可就是這份平淡,讓譚師兄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樹梢上的蟬換了一輪叫聲。
然後他輕聲道:
「你方才說...小玄的族群遭了滅頂之劫。一夜之間。全滅。」
「這些...和我師傅那隻蟻的經歷,很像。」
「但像,還不夠。」
他望著肩頭的【尋親雀】:
「【尋親雀】在方才的教室里,確實有過反應。」
「可那反應還不夠強。」
「同族血脈的感應,需要離得更近、待得更久,才能最終確認。」
「眼下只能說...有可能。」
有可能。
這三個字傳進羅影耳朵里的時候,他的心口微微一熱。
他沒有想別的。
他想的頭一件事是...
小玄可能還有家人。
它不是最後一隻了。
羅影低頭看著手背上的圖案。
小玄的觸鬚在顫。
比方才更厲害了。
那股從契約里傳過來的情緒,急,燙,又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惶恐。
它想信。
可它不敢信。
它把自己縮進了城壘最深處,觸鬚卻控制不住地朝外頭探。
一探,縮回來。
再探,又縮回來。
羅影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伸手,用拇指側面輕輕蹭了蹭小玄的背甲。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譚師兄。
嗓音微微有些啞:
「譚師兄。」
「如果...真的對上了。」
「小玄能見一見它的族親嗎?」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沒有問「對我有什麼好處」。
沒有問「書院會給什麼嘉獎」。
沒有問「府城那邊是什麼來頭」。
他問的頭一句話,是它能不能見一見。
譚師兄看著他。
看了很久。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
方才在教室里,當著五百人的面,進化出了稀有級的蟻,得了金教習的道歉,拿了獸儲庫二樓的許諾,還有副院要親自見他。
擱在哪個少年身上,這會兒心裡裝的該是前途,是嘉獎,是鯉躍龍門之後的一步登天。
可他心裡裝的頭一樣東西...
是他的蟻能不能見見家人。
譚師兄忽然笑了。
那笑跟在教室里的所有笑都不同。
是一個旁聽了幾間教室、見過了無數張面孔的年輕人...
頭一回被一個人,結結實實地暖到了。
他收了笑。
目光沉了下來。
「羅影。」
「我跟你說實話。」
「我這一趟來黑土縣,不是來買蟻的。也不是來挖人牆角的。」
「方才那個懸賞...是我的私心。
我想看看各地【赴死蟻】的進化狀況,順帶也算完成師傅交代的一樁學業。」
「可尋親這件事,才是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的聲音平了下來:
「你的小玄跟我師傅那隻蟻究竟是不是同族,眼下還定不了。」
「【尋親雀】有感應,可不夠強。需要更近的接觸,需要時間。」
「在黑土縣,做不了這件事。」
他看著羅影:
「所以我想帶走的,不是小玄。」
「是你。」
羅影微微一怔。
譚師兄沒有停:
「你和小玄一起。」
「去府城。」
「到了那邊,讓【尋親雀】和我師傅那隻蟻,跟小玄近距離相處一段時日。」
「如果小玄真的是我師傅那隻蟻的同族...如果這一趟尋親,當真對上了...」
他的目光里,浮起了一種極其認真的神色:
「我師傅...會親自收你為弟子。」
「跳過縣學。直入府學。」
他微微一頓。
吐出了最後兩個字:
「親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