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因閒思苦境

  第185章 因閒思苦境

  萬鋒台上,雙君會魔軍,一戰定干戈。

  哪怕閻魔旱魃壓制了自身實力,哪怕是在朱武玄影聯手之下方才落敗。

  但魔族、邪族從來不論這些,敗就是敗,輸就是輸。

  一戰之後,三族之中再無敢輕視鬼族少君年少者。

  隨後,眨眼之間,便是數十年。

  光陰在朝露之城的石牆外頭流得無聲無息,只在兄弟二人並肩走過的廊道里留下些微不可察的痕跡。

  日升月落,風來雨去,鬼族的疆域在兩人手中漸漸穩了下來,那些原先還存著幾分觀望之意的部將,見兩位少君處事果決、進退有度,也便一一收起了各自的心思。

  戒神老者不再像從前那般時時跟在身後指點,偶爾路過演武場,也只駐足片刻,便轉身離去。

  補劍缺倒是一如既往,隔三差五拎著新打的器物來敲兄弟二人的門,有時是一柄刀,有時是一副護腕,有時是一壇不知從哪處地下酒窖里翻出來的陳釀,拍開泥封,滿室皆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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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九禍,或是九望有心,或是少女無意,漸與二人熟稔。

  如此光陰,便是數十年。

  【模擬第四十九年】

  【你與銀鍠朱武再會與朝露武台之上。】

  朝露武台位於朝露之城東角,乃歷代鬼族之王演武所在,隨著寧長生與銀鍠朱武成長,便成了兄弟二人時常一同切磋的地方。

  今日,武台之上,再見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一者赤發束冠,暗紅勁裝外罩一件玄色短擎,肩線寬闊,脊背筆直,眉峰之下那雙眼睛沉定如淵銀鍠朱武如今已徹底長開了,昔年少年面龐上的稚氣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穩。

  另一者同是赤發,對比朱武的發色顏色卻是暗上不少,長發及肩,著深青窄袖便服,身形比朱武略窄半分,卻筋骨勻停,站姿看似隨意,實則重心下沉,隨時可發。

  那張與朱武近平一模一樣的面容上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散漫,卻是兄弟二人最截然不同的氣質。

  「大哥今日倒是來得早。」寧長生看著對面那道身影,唇角微挑,「先前三回切磋,你可是都遲了,這回是什麼風把朱武少君吹來得這般準時?」

  朱武沒有接話,只是將那柄天炎刀從腰間解下,隨手插在台畔的石縫中。

  今日切磋,他不用兵刃。

  「為兄想了想,」朱武活動著肩頸,骨節發出幾聲細碎的喀啦聲,「先前那些切磋,都是用兵器比招式,反倒沒個準頭,今日以拳腳論輸贏,既分高下,也分快慢。」


  「哦?」寧長生揚了揚眉,「分快慢?大哥確定?」

  朱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玄影,你那第三隻眼的鎖魂神通,為兄終有一日會找到破解之法的。」

  「哈,那就來實施了。」

  寧長生指尖在袖中輕輕叩了一下,隨即也將風月刀解下,隨手擱在台邊石階上,轉身站定。

  而在兄弟二人相對之時,較武台邊緣的石柱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纖細身影。

  深紫色的窄袖長裙在晨風中微微拂動,暗紅長發用一根黑色石簪隨意綰著,幾縷散落在肩側。

  來人斜倚在石柱旁,手裡捧著一隻青瓷食盒,蓋子半開,露出底下幾碟精巧的冰飲小食,碟邊的水珠在晨光中瑩瑩泛光。

  九禍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那根石柱的陰影里,目光落在台上兩道身影之間,對此分明早習以為常。

  「開始吧。」朱武說。

  話音未落,十步距離已被一步踏盡。

  朱武人至拳至,一拳轟向寧長生中門。

  一拳之威,沒有花哨,沒有蓄勢,只有一股最原始的剛猛力道,拳風所過,較武台上的空氣被擠出一道低沉的悶響。

  寧長生側身讓了半寸,拳鋒自他胸口三寸外掠過,帶起的勁風將他的深青衣袍吹得往一側貼緊,隨即反手一掌切向朱武肘部。

  朱武不收拳,只以肘尖微沉,硬接那一掌,肩臂肌肉隆起一道結實的輪廓,將那掌力卸入肩胛。

  兩人誰都沒有退。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拳掌交接的悶響在較武台上密集響起,如急雨敲瓦,連綿不絕。

  沒有刀劍,沒有真元,只有最純粹的力道與筋骨相撞。

  朱武的每一拳都沉渾如山,勢如泰山壓頂,寧長生出手卻快得只剩殘影,青色的袖袍在台上翻卷如浪,偶爾與暗紅的勁裝交錯而過,碰撞之際發出沉悶而堅實的迴響。

  石柱旁,九禍微微側過頭,避過一粒被拳風震飛的小石子。

  台上那兩道身影此刻已纏鬥得難分彼此,暗紅與深青的輪廓在不大的石台上來回交錯,拳腳碰撞之處炸開一圈圈細微的氣浪,在石板地面上留下淺淡的痕跡。

  十五回合,三十回合,五十回合。

  而在戰中,朱武的拳勢漸漸變了。

  起初是單純的剛猛,如今卻開始摻入細微的變招,中間卻不見分毫停頓,招式連貫如江水奔流,一招未盡,下一招已至。

  同時,寧長生應對的方式也在變化,眼見朱武變招,隨即也不再以純粹的快打快,轉而以眉心靈識捕捉朱武拳勢的軌跡,提前半拍調整身形,讓朱武的每一次追擊都落在空處,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反身貼近。


  朱武被他逼得連退三步,但也只退了三步。

  「有意思。」朱武說。

  寧長生沒有答話,只是微微眯起眼,第三隻眼在眉心驟然張開一線。

  銀白色的光芒一閃,朱武的動作僵了一瞬

  只一瞬,但就是這一瞬,寧長生的掌已切至朱武咽喉前三寸。

  勝了。

  這個念頭剛剛浮起,寧長生的手腕便被一隻手穩穩握住。

  朱武的指腹貼著寧長生的腕脈,力道不重,卻恰好將他那記必中的掌勢架在半途。

  銀白色光芒已經淡去,朱武的眼中卻不見迷茫。

  「————鎖魂破綻,比上一次短了半息。」寧長生收回手,語氣里沒有失落,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復盤。

  朱武鬆開他的手腕,退開半步,胸膛起伏了幾回才將氣息平順下來。

  「你太依賴那一眼了,它在近身纏鬥中雖能製造破綻,但每次動用都會讓你身形微微遲滯一瞬——那一瞬,在真正的搏殺中,足以讓對手反制。」

  「這一回是我大意了,」寧長生緩緩說道,「下一回,不會讓你有機會接住。」

  朱武沒有反駁,只是將天炎刀從石縫中拔出來,隨手別回腰間:「下次再說吧。」

  寧長生聞言,抬起頭來,兩人相視一眼,然後齊齊笑了。

  「打了這麼久,嘴上說得好聽,還不是讓大哥拿住了你的破綻。」一道聲音從石柱旁

  傳來,清脆裡帶著三分調侃,不高不低,恰好讓台上的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九禍從陰影中走出來,青瓷食盒端在手中,還冒著絲絲冷氣。石柱上凝結的露水擦在她袖口邊沿,洇開一小片深色。

  「都說鬼族少君武藝超群,我看吶,不過是兩兄弟關起門來互毆罷了。」

  「互毆?」朱武接過食盒,「這叫切磋。」

  「哦?」九禍挑了挑眉,「切磋,那切磋完了,可還要吃東西?」

  寧長生在一旁坐下,脊背靠上那根還帶著露水的石柱,隨手從九禍手裡接過一隻小碟,冰鎮的果釀入口,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將他方才那陣激戰後翻湧的氣血緩緩壓平。

  他看著對面那兩人,朱武正低頭看著食盒裡的東西,眉心微舒:九禍站在旁邊,低頭幫他解開食盒側扣時,鬢邊碎發垂落,在晨風中輕輕晃了一下。

  寧長生的目光在九禍面上停了一瞬。

  幾十年了,那個穿著深紫色窄袖長裙的小姑娘已然長大,眉目舒展開來,帶著邪族特有的那種清冷與溫婉並存的獨特氣韻。


  她和朱武之間的距離,早已超過了尋常「同行」該有的分寸。

  可朱武那人是塊石頭,有稜有角,任憑外面風如何吹,石頭自己若是不肯挪動半分,旁人著急也是無用的。

  寧長生垂眸飲了一口果釀,沒有說話。

  「對了,」九禍直起身,將食盒的蓋子重新合好,轉回正題,「方才我過來的時候,聽戒神尊者和狼叔在廊下商議事情,提到你們二人如今已經將鬼族事務處置得妥當,再在朝露之城耗著也沒什麼新東西可學。」

  朱武的眉頭微微一動。

  「狼叔說他有些技癢。」九禍說這話時,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想去苦境看看。」

  苦境。

  兄弟二人聞言眼中都是一亮,看向對方,只在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家兄弟的想法。

  「大哥。」

  「只怕戒神老師不讓我們遠行啊。」

  「不許?」

  「多半不許。」

  「如果有狼叔一同呢?」

  二人相視一笑,隨後看向九禍。

  「九禍。」

  我要回去幫父親————

  這樣的想法只在九禍心內一閃,最終沒有說出口。

  見九禍沒有反對,兄弟二人當即起身,三人也顧不上眼前的吃的,徑直奔赴前往找尋戒神老者和補劍缺。

  補劍缺最先看見三人走來時,正在廊下曬太陽,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草莖,看見他們三個齊整地出現在視線里,便將那根草莖從嘴角拿下來隨手一彈。

  「喲,今日倒是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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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長生站定,簡明扼要地說了來意。

  戒神老者的眉頭從聽到寧長生的第一句話就沒放鬆過,放下手中的卷宗,目光先從朱武面上掃過,再從寧長生面上掃過,最後落在九禍面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外出?胡鬧。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鬼族事務方才理順,魔界各部剛剛承認你二人的地位,此時貿然離開朝露之城,一旦有人趁虛生事,又當如何?更不必提苦

  境那片地方,局勢複雜,兇險詭詐,遠非異度魔界可比。

  寧長生沒有爭辯,他站在朱武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靜靜聽著戒神老者的訓斥,朱武也沒有急著開口,戒神老者是他們自幼的監護之人,也知道戒神老者是為了他們好,所以他們並不打算頂撞。


  補劍缺聽著戒神老者的話,不知道又從哪裡摸出一根草莖,拿在手裡轉了兩轉,才終於開了口。

  「戒神啊,你這話說得好聽。「補劍缺的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腔調,「可你摸著良心說一說,朝露之城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穩固「?朱武和玄影把持得住的,自然留得住;把持不住的,就算坐上千年也坐不穩,要知道籠里,可養不出狼王。

  戒神老者沉默了一瞬。

  「你該知道。「補劍缺又說,這一次他的聲音里少了幾分玩笑,多了幾分認真的分量,「以魔皇的性子,異度魔界不可能一直這樣和平下去,戰火只在早晚,你難道想讓他們在真正的烽火來臨之前,連殺人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戒神老者看著補劍缺。老者嘴唇動了動,又合上,那片刻的沉默持續得比寧長生預想中更久,久到他幾乎以為戒神老者又要開口拒絕。

  那道蒼老的身影終於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罷了。「戒神老者轉過身去,將手負在身後,背對著四人,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沙啞,卻穩得出奇。

  「你要帶他們出去,我攔不住,但有一條—莫要讓外人知曉他們的身份來歷,異度魔界在苦境的耳目尚不完整,一旦暴露根基,便是無謂的麻煩。」

  補劍缺咧嘴一笑。

  「省得省得。」

  ————還有。「戒神老者沒有回頭,聲音從肩後飄過來,輕輕落在晨風裡,「平安回來。

  這最後一個字音從那隻蒼老的唇縫間溢出來時,戒神老者的背影已經沒入了廊道深處的陰影里。

  朱武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片刻之後又鬆開。

  「走吧。「補劍缺拍了拍兩人一人的肩,帶著一種粗獷而爽利的暢快,「我帶你們出去,逛上一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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