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無名守拙

  第124章 無名守拙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火光。

  沖天而起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也映紅了那道立在村外山崗上的身影。

  寧長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夜風拂過,帶來焦臭的氣味,混著血腥,混著悲鳴,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股一股湧入鼻腔。

  他沒有閉眼,只是看著,看著那片他往來數年的村莊,在火海中一點一點崩塌,一點一點化為灰燼。

  看著那些他熟悉的面孔,那些會笑著喚他「守拙」的老者,那些會偷偷往他懷裡塞雞蛋的婦人,那些跟在他身後、學著他比劃木劍的孩童—

  在這一夜,盡數化作飛灰。

  「守拙,你走吧。」

  「你會武功,有天賦,有好心。」

  「未來若是我們人族真要重新立足,我們這些普通百姓要真正過上好日子,或許才真正需要你們這樣的人啊。」

  村長的話,還在耳畔迴響,那是寧長生將消息告知給村長時村長所說的話。

  那語氣里沒有責怪,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多少悲傷。

  只有一種平靜。

  一種近乎麻木的、見慣了生死的平靜。

  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仿佛人族的性命,在這世道里,本就輕賤如草芥。

  人族式微,便該受屠戮麼?

  同為苦境生靈,誰又高貴,誰又低賤?

  寧長生攥緊了手中的劍。

  那劍被他握了五年,劍身早已被掌心的汗水浸出一層溫潤的光澤,劍柄處更是磨出了深深的指痕。

  可此刻,那柄劍握在手中,卻輕得像是沒有重量。

  輕得像是握不住任何東西。

  「師父————」

  他喃喃念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那個總是板著臉、從來不會笑的老道。

  那個嘴裡說著「罰你砍柴」、卻偷偷在他碗裡多放一塊紅薯的人。

  那個教他劍法、教他心法、教他在這亂世中活下去的人。

  死了。

  死在厲族手裡。

  他甚至不知道師父為何下山,不知道師父去了哪裡,不知道師父臨死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他只知道—

  厲族,不會放過他。

  那個被他殺死的厲族男子臨死前說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殺了我,厲族不會放過你們。」

  「方圓百里的人族————都得死。」

  都得死。

  如今,他們來了。

  寧長生的目光,落向山下的村子。

  火勢漸歇,濃煙滾滾。

  隱約可見那些身影在火光中穿梭,肆意殺戮,肆意破壞。

  厲族。

  寧長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沒有了憤怒,沒有了悲傷,只有一種—

  冰冷。

  沉沉的、如淵如獄的冰冷。

  模擬第五年,厲族來犯。

  禍不及無辜,此乃江湖道義。

  但人族的道義,顯然厲族不知,濫殺平民,屠戮村落,此仇此恨,唯有—

  不死不休!

  【眼前之火,焚盡萬物。】

  【心中之火,燃燒已身。】

  【看著眼前耀武揚威的厲族之人,你只覺得憤怒,憤怒的火焰焚燒了你的冷靜,同時也點燃了你的殺意。】

  【人被殺就會死,厲族被殺的模樣你也看過,並未看出來都什麼不同。】

  【既然眼下世道無人願意承擔此責,那便由你來又如何!】

  【一夜的屠殺,厲族並未就此離去,反而圍住了道觀所在的山。】

  【你藏於山林間,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著他們將你居住數年的道觀付之一炬,看著他們罵罵咧咧的啟程歸返。】

  【你銜尾其後,只看著這群厲族並未退去,而是轉了個方向,又向著其它地方掃蕩。

  】

  【你知曉附近尚有其它村子,自不允許這些厲族再逞凶造殺。】

  【趁著夜色,你猛然發起了進攻,這一回你沒有用劍。】

  【僅僅只是一柄砍柴的斧頭,但在你的運使下,氣血附著於鋒刃,斬出一道巨大的虹暈。】

  【一斧之下,六名厲族崗哨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響,就已然絕命。】

  【但還不止於此!】

  殺。

  再殺。

  斧刃砍卷了,便隨手撿起地上的刀,刀鋒崩缺了,便換槍,槍桿折斷了,便以拳腳相搏。


  永無止境的殺。

  寧長生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像一道沒有實體的鬼魅,那些厲族士卒甚至看不清他的動作,只覺眼前一花,喉間一涼,便再也沒了知覺。

  「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為首的厲族終於反應過來,手中一根巨大的鐵棍橫在身前,那雙豎瞳死死盯著那道在陣中穿梭的身影,驚喝道。

  那聲音里,壓不住的驚駭。

  寧長生沒有答話,抬手一拳轟碎面前一名厲族的面門,隨手將屍體甩開,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長槍,槍身還在滴血。

  隨後抬眸,看向那個厲族頭領。

  「你們欲尋之人。」

  那張沾滿鮮血的面容上,不見表情。

  「無名山守拙。」

  「特來血仇!」

  話音落下,槍已出手!

  厲族頭領面色大變,鐵棍橫封—

  鏘!

  金鐵交鳴,火星進濺!

  那鐵棍被長槍震得嗡嗡作響,厲族頭領連退數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滴落。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手,又抬頭看向那道立在原地的身影,眼中終於浮現出恐懼。

  「外圍崗哨————」

  「已殺盡。」

  寧長生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厲族頭領咬牙,那張覆著鱗甲的面容上,恐懼與兇狠交替浮現。

  「果然有些能為。」他冷笑,那笑聲卻比哭還難聽,「讓你逃過一劫,你竟然為了救那些人又來自尋死路,實在是愚蠢之至!」

  愚蠢?

  寧長生沒有反駁。只是邁步,拖著長槍,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槍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火星,那聲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厲族頭領低吼一聲,鐵棍一揮,陣勢再起!

  誠然,在苦境那些武學修為臻至超凡入聖的人物面前,軍隊的數量毫無意義。

  但厲族的軍隊,皆由習武的好手構成,人數雖然不多,放到江湖上,每一個都是不容小覷的高手。

  這樣的陣勢,圍殺那些超凡入聖的人物或許不夠,但配合起來,圍殺普通的先天高手已是綽綽有餘。

  就比如前些日子那個不知死活的老道士。

  先天又如何?


  還不是死了。

  今日,一個先天都還沒到的小子自己撞進來,豈不是自尋死路!

  厲族頭領本是這樣想的。

  可下一刻—

  寧長生動了。

  那速度,快得超出他的認知。

  最初淺的江湖輕功、最基礎的輕身法,練到極致會是什麼樣?沒有人見過。

  寧長生練了五年,哪怕有兩大詞條的加持,他也說不清自己是否已將這門功夫練到了極致。

  他只知道—

  自己的力氣越來越大。

  速度越來越快。

  身形越來越靈巧。

  長槍劃開一道月華似的光弧,掃入陣中!

  那光弧所過之處,伴隨著一聲飽蘊著憤怒的怒吼—

  「厲族!」

  「殺!」

  噗嗤!

  長槍橫掃,勢如破竹!厲族的制式兵刃在那槍鋒之下如同紙糊,寧長生連槍帶著一串人一同掃了出去!

  他隨手自地上又抽起一把新的兵刃,看也不看便擲入人群—

  不退!

  不退!

  揮槍入陣,人動如風,斬、撂、掃、挑,縱橫馳騁,當者皆死!

  每一擊都用盡全力,每一招都乾淨利落。

  沒有劍氣縱橫,沒有紅光漫天。

  純粹一人、一槍,卻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所向披靡!

  「怎麼可能!」

  厲族頭領脫口驚呼。

  分明還未入先天。

  分明用的都是最初淺的武學。

  沒有玄妙的招式,沒有驚世的根基,甚至連像樣的兵刃都沒有一可為何?

  為何那些平日裡訓練有素的精銳,在這人面前,竟如土雞瓦狗?

  厲族士卒聯群結陣而上,刀槍並舉,將他圍在核心。

  可那些兵刃尚未近身,便被他一槍掃開!

  有人從身後偷襲,他甚至不曾回頭,只側身一讓,肘擊、膝頂、肩撞——每一個動作都是最基礎的搏擊之術,可每一擊落下,都帶著摧筋斷骨的威能!

  寧長生甚至不在意手裡拿的是什麼。

  劍也好,刀也好,槍也好,斧頭也好。

  只要能殺人,就夠了。


  殺!

  越殺,心中那股氣越足。

  越殺,周身沸騰的血越烈。

  高強度的戰鬥,激盪澎湃的意志,促使著氣血在體內快速循環,一波一波往返於五臟六腑,沖刷著經脈,衝擊著瓶頸。

  越殺,越戰,寧長生並未感到疲憊。

  相反,他越來越興奮。

  那股興奮不是嗜血的快意,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是「回歸基本功」與「一板一眼」在他體內悄然共鳴,是那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練習在這一刻盡數開花結果。

  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每一擊落下去都恰到好處。

  仿佛這具身體,天生就是為戰鬥而生。

  厲族頭領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怒吼一聲,揮舞著鐵棍橫掃而來!

  那鐵棍上附著幽綠色的光芒,顯然是某種邪功加持,一擊落下,風聲悽厲,仿佛連空氣都被撕裂!

  寧長生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把刀,甩了甩刃上黏稠的血,橫封—

  一刀!

  當!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厲族頭領連人帶棍退出十數步,虎口開裂,鮮血進濺!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手,那張覆著鱗甲的面容上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該死!

  這人究竟是什麼怪物!

  不待他喘息,斷劍破空而至!

  寧長生隨手撿起一柄斷劍,頭也不回地擲出!那斷劍在夜空中划過一道寒芒,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

  厲族頭領勉力揮棍格擋,「當」的一聲,斷劍被磕飛,可他握棍的手已是陣陣發麻,幾乎握不住兵刃。

  再抬眸—

  刀光已至面門!

  那一刀,樸實無華。

  沒有花哨的開式,沒有玄妙的刀意。

  只是簡簡單單的「劈」。

  可那速度、那力道、那角度一避無可避!

  刀光一閃。

  一顆頭顱高高飛起,在半招中划過一道弧線,那雙豎瞳依舊圓睜著,滿是不可置信。

  無頭的屍體還握著鐵棍,僵立了片刻,轟然小地。

  領頭的一死,厲族剩餘的部眾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動搖。

  可出乎寧長生預料的是一動搖歸動搖,並豈潰散。


  那些人依舊結成陣勢,刀槍並舉,向他逼來。

  寧長生微微一怔,隨即一滿意。

  真的很滿意。

  這樣的對手,才配得上他這五年來的苦功。

  體力、從力、速度、力量、反應、眼力哲一項的鍛鍊,均是基本功的一環。

  又有什麼比真實的戰場,更適合鍛鍊己身?

  滿身血污,雙目泛紅,寧長生看著逼近而來的厲族士卒,抬手一抹面上的血,露出一張年輕的面容。

  那面容上,有疲憊,有傷痕,卻沒有半分絲縮。

  「來!」

  一夜之後。

  血腥味隨風飄散,久久不散。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層雲,照在這片焦土上時,有路過的村民看見了那副景象屍身。

  滿地的屍身。

  數百具厲族士卒的屍體,層層疊疊,堆成一座蘭山。

  而那座蘭山之上,是數百顆人頭。

  ——

  壘成一座京觀。

  亢觀之前,立著一塊木牌。

  木牌被血浸透,字跡有些模糊,卻依稀可以辨認「厲族屠村,濫殺無辜,此為其報。」

  「以此為戒。」

  「殺人者,無名守拙。」

  那村民癱坐在地,看著那座亢觀,看著那塊木牌,渾身發抖。

  然後,他負滾帶爬地回了村,將此事說與眾人。

  村民們聞訊趕來,看著那片修業場,沉默了很久。

  很久。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叫好。

  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一悲涼。

  「無名守拙。」

  有人將這四個字在心中又念了一遍。

  然後轉身,默默離去。

  【一夜伏殺,數百厲族覆亡。】

  【你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走下山崗。】

  【身後,是數百具屍身壘成的亢觀;前方,是茫茫藝知的前路。】

  【你知道,這只是開期。】

  【厲族不會善罷甘休,更大的報復遲會來。】

  【可你不在乎了。】

  【這條路,既然崖出了第一步,便沒有回頭的道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