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素還真的信
第114章 素還真的信
日落月升,夜色如墨,浸透了整片海天。
院中石桌上酒罈橫陳,醉飲黃龍獨坐其間,手中攥著那隻空了的酒盞,指節泛白,壇中酒已盡,唯余苦澀在舌尖徘徊,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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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長生先前那番話,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迴響一「二哥的三名兄弟,其中兩位的家園,皆因刀無極的作為而毀於一旦。
「一者名為嘯日焱,乃是五龍之一的邪影白帝,來到苦境後被收養於春暉院,春暉院卻因刀無極而毀,嘯日焱也因此人格分裂,成了瘋刀。」
「另一人,名喚漠刀絕塵,是你的四弟紫芒星痕,出身西域荒漠,乃傳說中不敗刀皇之子,其族人,已為刀無極屠滅。」
「如果要將現在的你們與詩意天城的五龍分離,那麼他們在苦境的親人、朋友,這段過去又算什麼?」
字字句句,如刀如錐,剜在心口。
醉飲黃龍閉上眼。
腦海中,兩道身影交錯浮現一一者是昔日在詩意天城,那個意氣風發、傲骨嶙峋的熾焰赤麟。
因為一個不知所謂的預言,就偏要逞強,偏要證明自己,偏要用最極端的方式,博取所有人的認可。
一者是千年以前,天都初立,那個站在他身側、執弟子禮的少年,白映鋒,恭謹、沉默。
分明是同一個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究竟是何時開始變的?
還是說—
從來就沒有變過?
「二弟————」醉飲黃龍喃喃念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為何————你要如此?」
無人應答。
醉飲黃龍睜開眼。
月光落在他面上,將那張英武面容上的每一道紋路、每一絲疲憊,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雙眼眸深處,有痛,有怒,有不解,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望。
可更多的,是疲憊。
千年了。
他追著邪天御武來到苦境,失了記憶,成了醉飲黃龍。
他結義兄弟,建立天都,以為這一世便是如此,可記憶復甦,身份歸來,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宿命,一樁樁、一件件,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淹沒。
如今,他又要面對一如何處置自己的兄弟。
「哈。」
一聲低笑,苦笑,自嘲,都在其中。
醉飲黃龍站起身,將那隻空酒盞輕輕擱在桌上。
月光下,白袍金甲,神刀負背,就那樣立著,一動不動,良久。
隨後醉飲黃龍取出一張白紙,鋪在桌上,提筆蘸墨,筆鋒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寫什麼?
寫給誰?
說他要走?
說他要去尋回其他兄弟?
說他需要時間去處理刀無極的事?
可這些,又何必寫?
可最後還是寫了。
一筆一划,字跡沉穩,與平日並無不同。
可那握筆的手,分明在微微顫抖。
心中的痛苦,在如今得知刀無極的種種作為之後,愈發的掙扎。
二弟,為何你來到苦境要如此?
為何當初已經恢復記憶的你急欲殺吾而後快?
為何在苦境的你要犯下這麼多傷天害理之事,為何,為何啊!
掙扎著將留信寫罷,紙折好壓在石桌中央,又取了一塊石子壓住邊角,免得被風吹散。
做完這一切,醉飲黃龍轉過身,望向院門方向。
那扇門,半掩著。
門外,是沉沉夜色,是未知的前路。
他沒有回頭。
邁步。
一步,兩步,三步—
白袍金甲的身影,沒入夜色之中,漸行漸遠,終至不見。
只餘下滿桌空壇,在月光下靜默。
和那一紙字條。
壓在石下。
翌日,晨光初透。
寧長生推開房門時,院中已立著幾道身影。
羅喉金甲未卸,赤發散披,那張冷硬的面容上帶著一夜未眠的倦色,可那雙眼睛,依——
舊清明。
君鳳卿立在他身側,青衫儒冠,容色沉靜,只那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幾分。
兩人都在看著石桌,看著桌上那張字條。
寧長生心頭一嘆,快步上前,取下字條,展開。
入目,是醉飲黃龍那熟悉的筆跡—
「三弟、大哥、六弟,吾尚有吾自己的事情要辦,刀無極之事,還望一眾兄弟再給我一些時間,最後醉飲黃龍會給兄弟們一個交代,勿念—醉飲黃龍。」
寥寥數語,再無多餘。
寧長生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三弟。」羅喉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壓抑的急切,「二弟他————究竟是何事?為何要獨自離去?」
「難道我們兄弟之間,還有不能言說之事?」
寧長生將字條輕輕擱回桌上,轉過身,迎上羅喉的目光。
「大哥,二哥此去,是為他自己的宿命。」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有些事,不是我們不願分擔,而是————那本就是他該獨自面對的路。」
「豈有此理!」羅喉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空壇叮噹作響,「無論何等樣的宿命因果,我們既然是兄弟,自該一同承擔!豈有讓他獨身一人的道理!」
說著便要轉身,「我這就去尋他!」
「大哥。」寧長生一步上前,攔在他身前。
羅喉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寧長生,那雙赤紅的眼眸里,是壓不住的焦躁,也是沉甸甸的兄弟情義。
寧長生看著那雙眼睛,心頭再是一嘆。
「二哥他————有自身的前塵因果需要了結。」寧長生緩緩說著,「那是他身為————身為醉飲黃龍之前,便已註定的宿命,我們插手不得,也幫不了他,若強行為之,反而會讓他更為難。」
羅喉眉頭緊皺。
「可是「6
「大哥。」君鳳卿的聲音忽然響起,「先生既然這般說,必有先生的道理,二哥向來沉穩,若非必要,不會不告而別,我們與其追上去,讓他分心,不如守好此地,等他歸來。」
羅喉聞言沉默了,看著寧長生,又看看君鳳卿,看著這兩張同樣認真的面容,看著那眼底深處同樣的關切與擔憂。
「唉。」
一聲長嘆。
那嘆息沉沉的,仿佛將心頭萬千言語,盡數壓入其中。
「罷了。」
羅喉收回手,轉過身,望向院外那片蒼茫的天色。
「二弟,早日歸來啊。」
那聲音很輕,輕得仿佛只是一聲呢喃。
可那呢喃里,藏著多少說不出的牽掛,在場之人,無人不知。
寧長生看著那道金甲背影,心頭微微一松。
「放心。」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二哥他————不會有事。」
在將一切與醉飲黃龍揭明時,寧長生就已經預料到了醉飲黃龍可能的反應。
殺刀無極不難,但若要讓刀無極體內的龍魂連詩意天城都回不去,醉飲黃龍是繞不過去的一道,也是寧長生最不願面對的一道。
而如今刀無極的諸多罪行皆已揭曉在醉飲黃龍的面前,寧長生也相信醉飲黃龍的判斷。
就在幾人正說話間,院門之外,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灰撲撲的道袍上沾著風塵泥濘,紅鼻頭更是格外醒目,不是秦假仙又是誰?
「阿妹喂!蕭、蕭大俠!」秦假仙氣喘吁吁,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拍著胸口,那張臉漲得通紅,「大事不妙咯,可算找到你們了!」
寧長生眉頭微皺:「何事如此驚慌?」
秦假仙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在胸腔里滾了幾滾,才順了過來,快步竄到幾人面前,嗓子響起,帶來的是最新的,也是對於當前武林局勢而言最糟糕的消息。
「天下封刀,敗了!」
天下封刀兵敗,使得魔域兵災儼然有愈演愈烈的態勢,再加上又有太黃君等魔龍八奇相助,眼看局勢愈發的惡化,素還真、崎路人等人不得不暫放先前的計劃,現身投入到對抗魔龍八奇的戰事之中。
——
然而哪怕如此,僅憑藉素還真等寥寥幾人,局勢仍未扭轉。
就在不久前,魔龍八奇以及魔域突襲天下封刀總壇神武峰,天下封刀防備不及傷亡慘重,還是刀無極豁命方才為部下殺出了一條求生之路。
而素還真等人覺察到對手這一動向前往支援途中,又遭遇提前排布好的魔域兵馬的埋伏,一番大戰之後互有傷亡,但這一戰後刀無極便徹底讓出了主導權,將素還真與崎路人又重新推回到了正道領袖的位置上。
這才有了素還真讓秦假仙前來求援一事。
而聽秦假仙說完了事情的始末,寧長生先前的感覺愈發的強烈,尼瑪刀無極覺察了素還真等人讓天下封刀扛雷的意圖,擱這裝唐。
誰說這些人上了台面只知道死磕的,刀無極不是挺聰明的麼。
手握影神刀和戰袍的刀無極,現階段戰力,足夠單槍匹馬一個人把第一魔域上下給犁一遍然後再全身而退。
哪怕加上個太黃君,可能戰場局勢上會致使天下封刀小輸,但絕對輸不到如今這個地步,刀無極就是在裝唐,拿捏的就是素還真等人絕對不可能看著魔域坐大的心態,知道即便天下封刀退下素還真等人也必然會頂上。
果然,還是得沒品啊,但————
「秦假仙,即便是這樣,我也並無理由要幫助素還真才是。」
素還真想要阻止魔域以及同魔龍八奇亂鬥,但是此事寧長生卻無意過多的參與,當前的首要目標依舊還是刀無極。
秦假仙聞言,眼珠子一轉,分明是早有預案,連忙開口說道:「實不相瞞啊,素還真還有一封書信委託我轉交給蕭大俠你啊。」
「哦?」
素還真不來,卻來了一封信,寧長生聞言眉頭微挑。
「與我一觀。」
秦假仙適時地上,寧長生拆開信封,書信的內容映入眼內「蕭先生見字如晤」
「素某卻不知,該稱呼閣下為俠劍寧長生,亦或是天都君相白未染?」
「想必先生隱藏身份,必有緣由,素某冒昧揭破,還望見諒。」
「刀無極昔日陰謀禍害天都,更篡改史實,自該為其作為付出代價,然百姓無辜,魔域兇殘,太黃君陰險,若無人制止,中原生靈塗炭,只在旦夕之間。」
「昔日先生與眾人立天都,庇護西武林萬民;又以俠劍之名行於南武林,懲奸除惡,素某聞之,亦是神往。」
「相信先生如今縱然心有怨憤,昔日憐憫百姓之心猶存,不致見百姓陷於水火而無動於衷。」
「況天都雖破,然先生再聚昔日兄弟,武君再現,黃龍入世,料先生一眾手足亦不願就此安逸,天都之名,或可再揚於武林,猶未可知。」
「屆時庇護一方,萬民得以安寧,素某自願入天都為一門口小吏,以觀盛世。」
「清香白蓮素還真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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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很長,洋洋灑灑數頁,字跡清雋,文采斐然。
總結起來,無外乎十二個字,說故事,憶童年,展未來,畫餅圓。
看得出來素還真也是沒有閒著,這段時間倒是把他過往的時間扒出來了不少,能夠推測出這麼多,只能說不愧是素還真。
但他也很清楚,素還真無外乎就是想把他兄弟幾個拐過去打工,頂上如今天下封刀退下來的空缺。
寧長生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到頭。
——
然後一「呵呵。」
兩聲輕笑,極輕極淡。
秦假仙一愣,緊張地盯著寧長生,「蕭大俠,素還真他————」
「回信。」寧長生截斷他的話,語氣淡淡的,「就說,這種說法,寧某並無多少興趣,天都重建與否,也並未那麼在意。」
秦假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既然素還真這麼喜歡斡旋————」寧長生頓了頓,目光落向院外那片蒼茫的天色,唇邊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那便讓刀無極授首,史書記載撥亂反正。」
「屆時,或可助其一助。」
「如何?」
秦假仙怔住了。
授首?撥亂反正?
這是要—
「蕭大俠,你————」秦假仙斟酌著詞句,試探著問道,「這是要搞倒刀無極?」
「搞倒?」寧長生挑了挑眉,轉身,重新在石桌旁坐下,拎起一隻空酒罈,晃了晃,又放下。
「非是搞倒。」
「是讓他,為所做之事,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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