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陀螺 （二合一）

  第二天下午兩點。

  京南財大，行政樓第一會議室。

  李天華今天穿了身嶄新的正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顯得有些緊張。

  他當校長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大佬齊聚在自己地盤上。

  黑色轎車一輛輛駛進校園，會議室的座位漸漸就坐滿了。

  裡面雖然有幾個專科的，但也有985和211的校長在座。

  李天華忙前忙後，親自倒茶遞煙。

  雖然是東道主，但在這些級別都比他高的同行面前，他半點不敢擺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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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思明坐在主位旁邊，不卑不亢。

  背後站著徐區長和市裡的紅頭文件，底氣足。

  」各位領導，百忙之中抽空過來，辛苦了。」

  他掃了一圈，鄭重其事的說道，」今天請大家來，主要是落實市委市政府關於聚划算團購平台推廣的專項會議精神。」

  」下面，請項目負責人林歡同學，給各位領導做個匯報。」

  林歡站起來，整了整衣領。

  經歷過區里那場會議，對於這種場合多少有點脫敏，不緊張。

  」各位校長好，我是林歡。」

  」市裡的文件各位應該都看了。今天來主要三件事，需要各位行個方便。」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物流准入。我們會搭一套本地的水果運輸體系，每天有貨車進校園。需要保衛處放行，再劃一塊卸貨區域。」

  」第二，組織配合。希望各位校長跟本校學生會主席打個招呼，讓他們配合我們的工作。畢竟我也是大學生，大家同齡人，溝通方便。」

  幾個校長端著茶杯，微微點頭。這些文件里都寫著，公事公辦，沒什麼問題。

  」第三。」

  林歡頓了一下，臉上帶點不好意思。

  」這個有點不情之請。」

  」為了在各校快速打開局面，希望各位校長允徐我們招募一些形象大使。通俗點講……就是各大院校的校花、校草。」

  」請他們幫著在校園廣播站宣傳宣傳，再在學校顯眼位置貼點海報。」

  話音一落，會議室氣氛立刻鬆快了不少。

  」呵。」

  南師大校長低聲笑了一下，」這招有點意思。到底是年輕人，腦子活。」

  」是啊。」

  南郵校長也跟著打趣，」我們南郵男女比例失調，你要能把南師大校花找來搞個聯誼，我那幫理工小子肯定高興壞了。到時候一定支持你生意。」

  眾人笑成一片。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年輕人的想法，無傷大雅，還挺有活力。

  」林同學，你放心大膽干。」

  一直沒吭聲的南大仙林校區校長開口了。

  語氣溫和，但分量極重。

  」既然是區里牽頭搞的標杆項目，又是徐區長力推的，我們這些老傢伙肯定帶頭支持。」

  」不然回頭老徐開會，又得指著鼻子罵我們不配合他工作。」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這就是圈子。

  為了這個項目，徐衛東顯然提前跟這幫校長都通過氣了。

  這面子給的是徐衛東，也是給市里那份紅頭文件。

  半小時後，散會。

  林歡手裡攥著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各位校長的私人電話或秘書電話。

  千金難買的人脈資源。

  送走最後一輛車，李天華站在行政樓門口，長長出了口氣。他轉過身看著林歡，眼神有點複雜。

  」林歡啊……」

  他拍了拍林歡肩膀，感慨道，」我當了這麼多年分校校長，頭一回見到這麼多校長坐我會議室里。以前去本部開會，我只能在後排坐著。」

  」今天算是沾你光了。」

  語氣有些自嘲，但更多的還是欣慰。

  」校長，咱們這叫互相成就。」

  林歡笑著說。

  李天華哈哈一笑，」等你以後真搞出名堂，成了京南甚至全國的大學生創業典型，那我真就沾你光了。」

  」放心吧校長。」

  林歡語氣很自信，」這個項目，一定能遠超預期。」

  ……

  上面的大佬發了話，底下辦事效率高得嚇人。

  當天下午，各校保衛處和後勤處就接到了校長親自打的電話。

  沈光明和李天明挨著學校登門，原本難如登天的場地審批，這回順得跟回自己家似的。

  好幾所學校二話不說，食堂門口、宿舍區一樓，直接劃出提貨區。

  沈光明回來匯報的時候，興奮得臉都紅了，」林總，全通了！一個都沒卡！」

  林歡也挺高興。

  但他和沈光明都沒注意到一個細節……兩人去每一所學校，接待的人第一句話都是」校長交代過了」。

  沒有一個人問」聚優匯是什麼」、」你們模式是什麼」、」憑什麼讓你們進校園」。

  沒人關心產品。

  所有人配合的都是那個電話，那紙文件。

  從體制內出來的沈光明，或許已經習慣了這種上行下效的場面。

  而林歡，也沒多想。

  他只覺得這就是效率。

  ……

  辦公室里，林歡釘了一整天，電話一個接一個。

  各校學生會主席挨個來對接。

  場地、兼職人員，都好說，滿口答應。

  可每回林歡拋出」要校花站台、校草宣傳」……電話那頭卻齊刷刷沉默。

  林歡也沒在意，只是例行說了句，」明天上午十點，碰頭會，各校主席都來，當面敲流程和待遇。」

  」行，明天見。」

  晚上八點，蔣一鳴打來越洋電話。

  先是匯報了與AWS對接的進度，各大重要節點的租賃協議，差不多已經簽約完成。

  只需在一周內，把相關的租賃費用打到AWS的帳戶即可。

  如此一來，預留在海外帳面上的200萬美金，就有了用武之地。

  匯報結束，蔣一鳴忍不住興奮道，」林總！ProHDR 2.0在極客圈炸了！Kevin Rose、Scoble這幾個頂流，不光願意接後續推廣，甚至願意長期代言！」

  」但是……你必須親自飛美國，當面簽。」

  」當面簽？」

  林歡整個人麻了，」蔣總，就為簽個字飛大半個地球？網簽不行？傳真呢？」

  」真不行。」

  蔣一鳴無奈之餘，只能跟他細細解釋。

  跨國電子簽名法律效力沒完善，涉及智慧財產權和商業代言，越洋傳真頂多算意向，有約束力的必須紙質原件加公證。

  這是2010年初，不是林歡腦子裡那個什麼都能在線搞定的年代。

  」還有最要緊的。」

  蔣一鳴繼續說道，」Kevin Rose和Scoble不是iJustine那種娛樂博主，打錢過去簽個字就完。他們是矽谷極客、風投大佬。他們不光對軟體感興趣，更對做出軟體的人感興趣。」

  」車庫文化，極客精神。他們想知道什麼樣的人能在256MB的3GS上把HDR壓到1.8秒。與其說想賺這筆錢，不如說想跟你交個朋友……甚至試探深度投資的可能。」

  」你是老闆，是靈魂人物。我不懂底層代碼，我代表不了你。」

  林歡聽完，嘆了口氣。

  得，跑不掉了。

  」行吧，我去。」

  他揉眉心，抓起電話讓沈光明給他定明天的機票。

  這趟行程得做高鐵到滬市，再從滬市飛十幾個小時到美國。

  折騰下來足足二十多個小時。

  說實話，林歡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老闆出自傳時的口氣……當初多麼不容易，蹬三輪，當家教，辭職創業，巴拉巴拉。

  心中暗罵，等老子把阿里干翻，我也出自傳。

  台詞都想好了：我對錢沒興趣，最快樂是高三衝刺高考那會兒。

  當然，離這個目標可能比西天取經還遠。

  但活還得干。

  ……

  掛斷電話，林歡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份郵件看了很久。

  Kevin Rose，Digg創始人，矽谷風投新貴。

  蔣一鳴說他想」交個朋友」，在」試探深度投資的可能」。

  林歡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比誰都清楚，Kevin Rose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他林歡這個人。

  而是一個」華國大學生，能在3GS上做出了矽谷都覺得硬核的東西」這件事的本身。

  這是一個話題。

  一個新鮮感。

  新鮮感這東西，保質期很短。

  但林歡還是決定去。

  簽合同還是次要的。

  他在重生前見過太多這種」新鮮感變現」的窗口……打開的時間很短，錯過了就沒了。

  Kevin Rose現在對他好奇，半年後就不一定了。

  趁熱打鐵，把合同簽了、關係鎖住，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蔣一鳴說的」我不懂底層代碼，我代表不了你」……

  林歡想了一下，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招一個懂技術的海外負責人。

  然後又劃掉了。

  現在不是時候。

  公司目前的業務還撐不起一個海外團隊的編制。

  等這趟回來，讓小鳥和PhotoHDR的營收再跑兩個月，到時候再說吧。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沒多想。

  他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決定……趁窗口期變現、暫緩擴張、先把眼前的盤子端穩。

  很合理。

  每個決定單看都很合理。

  但如果把這一切連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一個彆扭的東西。

  林歡正在把自己變成公司里唯一那個能拍板、能簽字、能代表公司的人。

  每一個決定的延後，都在加固這件事。

  他沒發現。

  他只覺得忙。

  忙得停不下來。

  ……

  第二天上午十點，碰頭會準時開。

  各校學生會主席到了七八個，坐了一會議室。

  林歡站在白板前，把流程過了一遍：提貨區怎麼設、兼職怎麼排、廣播站每天播幾次、海報貼哪幾個點位。

  講到形象大使的時候，幾個主席面面相覷。

  」林總，這個……我們學校真沒有官方評選的校花校草。」

  南郵的主席撓頭，」都是私底下傳的，我們也沒法確認。」

  」你們去找就行。」

  林歡笑道，」誰人氣高找誰，不用官方認定。」

  幾人對視了一眼，這才鬆了口氣。

  找校花校草，不好界定。

  可找一些有人氣的風雲人物，那就簡單多了。

  會開到十一點半，散了。

  林歡送走眾人，回到辦公室抓起行李包。

  沈光明已經開著車在樓下等著了。

  」走了。」

  」林總，路上注意安全。」

  林歡拉開車門，坐進去。

  動車票沈光明已經買好了，十二點十五的。

  車往京南南站開。

  窗外是八月正午的太陽，白晃晃的。

  林歡靠在后座上，手機還響個不停。

  南工大的主席發消息問提貨區面積要多少，南信的主席問兼職崗位工資標準……

  他一條一條回。

  回完之後，手機擱在腿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從創業到現在，每一件關鍵的事……跟校長開會、跟市委對接、跟蔣一鳴談海外推廣、跟各校主席碰頭、現在又要飛美國簽合同。

  似乎全是他親自乾的。

  沒有一件事是他不在場也能推進的。

  沈光明能跑腿，但不能拍板。

  袁景瑞能搭團隊，但不能代表公司簽字。

  蔣一鳴能對接海外，但依舊代表不了老闆。

  所有人都告訴他：這個必須你來。

  他也確實都來了。

  但這樣的結果，到底是在彰顯他重要，還是在說他沒把自己摘出來？

  林歡想了兩秒，把這個念頭甩掉了。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矽谷那邊還等著呢。

  車到了南站。

  他拎著包進站，過安檢，找檢票口。

  候車廳里人很多，鬧哄哄的。

  他找了個角落的座位坐下，掏出手機開始整理矽谷那邊的合同條款。

  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簽完合同，趕緊回來。

  高校這邊的盤子剛鋪開，一大堆事等著處理。

  他不知道的是……

  他越忙，就越說明一件事。

  公司離開他，轉不了。

  而他此刻做的每一個」正確決定」，都在讓這件事變得更加不可逆。

  結果就是，林歡越來越像一隻陀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