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重返瀋陽
夜色沉沉,寒星幾點。
楠姐、阿歡和金胖子都回來了,火車是夜裡十二點的,這會兒出發,也趕得上。
熟悉的破麵包車發動。
我回頭瞅了眼老宅,靜悄悄的,門帘子安安靜靜地垂著,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咬牙坐進了副駕駛位。
「走吧。」我說道。
車子駛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我餘光瞥了一眼後視鏡。
我看見我爹站在院門口,佝僂著身子,手裡捏著菸袋,菸頭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滅的。
他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喊我。
就那麼站著,像一棵枯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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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回目光,沒有再看。
車子在夜色里穿行,村道兩旁的田野黑黢黢的,偶爾有一兩間亮著燈的房子從車窗外掠過,又迅速被拋在身後。
我們沒有注意到的是,在我們駛出村口之後不久,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悄無聲息地從村口的岔路上開了出來,遠遠地綴在了我們後頭。
車燈關著,像一條潛伏在夜色里的蛇。
而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我爹依然站著,目光落在那輛桑塔納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又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星光照著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光影交錯間,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麼表情。
他只低低地嘆了口氣,然後轉身回了院子。
「是非曲折,福星災命,都是你啊...」
......
到了火車站,人不多,候車室里稀稀拉拉地坐著幾個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機,還有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等著檢票。
金胖子從包里掏出一包花生米,又掏出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我。
「來一口?」
我接過酒瓶,也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倒是提神。
「你準備的裝備呢?」我把酒瓶還給他,問道。
金胖子嘿嘿一笑,把腳邊的旅行包拉鏈拉開一條縫,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你看。」
我低頭一看,包里塞得滿滿當當的,最上面是一件羽絨服。
「羽絨服?」我愣了愣。
「廢話,長白山那地方,零下幾十度,你當是去三亞度假呢?」金胖子翻了個白眼,把羽絨服拽出來抖了抖,「你看,北面,正品,胖爺花了大價錢的。」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確實是北面的牌子,吊牌還沒拆,上頭的價格看得我眼皮跳了跳。
金胖子得意洋洋地說:「還有登山鞋、手套、帽子、保溫杯,四套,胖爺都準備好了。」
「你倒是準備得充分。」我哭笑不得地把羽絨服還給他。
「那是,胖爺辦事,你放心。」金胖子拍了拍胸脯,又灌了一口酒,「對了,我還買了個帳篷,兩個人用的那種,輕便好帶,到時候咱倆擠一擠。」
「我跟你擠?」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那個噸位,一個人占倆人的位置,我跟你擠一宿,第二天腰都直不起來。」
「嘿,你這人怎麼說話呢?胖爺這叫富貴相,懂不懂?」金胖子不樂意了,瞪了我一眼。
阿歡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笑了一聲:「胖子哥,你看看你那肚子,哥說得沒錯,他跟你擠一個帳篷,怕是連翻身的地兒都沒有。」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麼。」金胖子擺擺手,又看向楠姐,「楠姐,你管管你男人,這還沒出發呢,就開始嫌棄我了。」
楠姐笑了笑,沒接話,只是從包里掏出一包餅乾,遞給我:「先吃點墊墊肚子,車上沒吃的。」
我接過餅乾,撕開包裝,咬了一口,乾巴巴的,有點噎人。
「哥想吃啥不?俺去那邊小賣部買點。」阿歡問道。
「不用了,這餅乾就挺好。」我說,「你自己買點吧,路上吃的。」
阿歡點了點頭,卻沒有動彈。
我嚼著餅乾,看著候車室里稀稀拉拉的人影,心裡頭忽然有些恍惚。
就在幾天前,我還躺在老家的床上,可現在,我又要出發了。
去瀋陽,去長白山,去一個不知道是生是死的地方。
「想什麼呢?」楠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看到她正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擔憂。
「沒什麼。」我搖了搖頭,「就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什麼不真實?」
「這一切。」我掃了一眼四周,「感覺像是做夢一樣。」
楠姐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跟我的冰涼完全不一樣。
「你不是在做夢。」她輕聲說,「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我陪著你。」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頭沉甸甸的感覺,好像輕了一點。
「嗯。」我點了點頭,攥緊了她的手。
金胖子在一旁看著,嘖嘖了兩聲:「我說,你們倆能不能注意點影響?這兒還有單身狗呢。」
他嘴巴朝阿歡努了努。
阿歡氣不過,拎著包就朝金胖子打去。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我們都故作輕鬆地聊著,說著些有的沒的,誰也沒提那墓的事,誰也沒提長白山的事。
但誰的心裡都沉甸甸的。
我偶爾也會感覺到,在我身體深處,有一個東西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隱約感覺到,那東西在等著我。
或者說,在等著我到達長白山。
......
火車在夜色里穿行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終於到了瀋陽站。
我們下了車,拎著行李,出了站台。
瀋陽的清晨,空氣裡帶著一股寒意,天上飄著幾朵灰濛濛的雲,像是在醞釀一場雪。
我深吸了一口氣,涼意灌進肺里,讓我清醒了不少。
「走吧,攔個車,直接去工農區。」我說。
金胖子點了點頭,走到路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我們上了車,我跟司機說了一句:「工農村。」
司機點了點頭,踩下油門,車子駛入了瀋陽的街道。
車子在工農區的巷口停了下來,我們下了車,拎著行李,朝宅子走去。
巷子還是那條巷子,老舊的青磚牆,斑駁的木頭門,一切都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
但走到宅子門口的時候,我愣住了。
宅子門口掛著一塊白布,門上貼著白色的輓聯,院子裡傳來一陣陣哭喪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金胖子也愣住了。
我心裡大概有了譜兒,快步走進了院子。
院子裡擺滿了花圈,一張黑白照片擺在正中央,照片上的人,我認識。
是老瞎子。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張照片,腦子裡一片空白。
「誰啊?」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一看,是阿峰。
他胳膊上繫著黑紗,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阿峰...」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冷冷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進來吧,正好趕上。」
我愣在原地,看著院子裡的一切,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胡三、小九,甚至於佐藤也都在,不過除了胡三這幫老夥計之外,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帶上了一絲陌生,甚至於敵意。
想想也是。
我爹是來找我的,可不太湊巧,他還順手宰了幾個日本人,還有老瞎子。
這下可好,畢竟人死了,他們各自團隊裡的人免不了心生不滿,最起碼,這個間隙是產生了。
我微微嘆了口氣。
爹啊,你一出手,就給我留了個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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