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意在敲打

  溫三金想找紙筆,但之前的筆墨紙已經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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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被褥下摸出一截炭筆,又撕下一塊乾淨的內襯白布,低頭飛快地寫了起來。她字跡潦草卻清晰,將三個孩子的症狀、需要如何招魂、以及她對鎮國寺的懷疑一股腦寫了上去。

  寫完後,她把白布疊成一個小方塊,從欄杆縫隙中遞了出去:「老何,你拿著這個,去找卦師街的華夫人。她住在街尾那間掛著紅燈籠的院子裡,門楣上刻著一朵蓮花,很好認。」

  老何雙手接過那塊布,指尖發抖:「我、我這就去!」

  「你等等。」溫三金叫住他,叮囑,「如果華夫人不在,你就去找莫天行莫大師,他住在街口第三家,門口種著一棵棗樹。把這封信給他們看,他們自然會明白。」

  老何用力點頭,又回頭看了兒子一眼。兒子依舊坐在他妻子懷裡,眼神空洞,嘴角掛著一絲傻笑。

  老何眼睛一紅,不敢再看,轉身便跑。

  老王的妻子抱著女兒,望著溫三金,眼淚簌簌往下掉:「溫大師……那、那我們怎麼辦?」

  溫三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同樣眼神呆滯的女兒和坐在一旁傻笑的兒子,聲音放緩:「你們就在這裡等著。華夫人和莫大師都是行家,只要他們肯出手,孩子們就還有救。」

  老王蹲在牆角,抱著腦袋不說話。他妻子摟著女兒,壓低的哭聲嗚嗚咽咽。

  三個孩子並排坐在牆根的乾草上,臉上全是如出一轍的呆滯和傻笑。

  老何跑出大牢時,天色已經大亮,街上的小販已然出攤。

  他一路狂奔,穿過還帶著晨霧的街道,跑到卦師街時,額頭上已經全是汗。街尾那間掛著紅燈籠的院子大門緊閉,他顧不上禮數,抬手便「砰砰砰」地砸門。

  「華夫人!華夫人!救命啊!」

  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探出頭來,睡眼惺忪,滿臉不滿:「誰啊!大清早的,敲什麼敲!」

  老何舉起手裡那塊寫著字的布,上氣不接下氣:「我是來找華夫人的!有急事!溫大師讓我來的!」

  小丫鬟一聽「溫大師」三個字,臉上的不滿立刻消了大半。她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師父!有人找您!說是溫大師讓來的!」

  片刻工夫,華夫人披著一件外衣匆匆走出來。她頭髮還散著,顯然也是剛醒,但眼神銳利清明,接過老何遞來的布塊展開一看,面色當即沉了下來。

  「你跟我來。」她沒有多問,轉身回屋拿了件厚外袍披上,又對身後的小丫鬟吩咐,「去街口叫莫大師,就說有急事,讓他趕緊過來。」


  老何跟在華夫人身後,一顆心懸在嗓子眼,想開口解釋又怕說錯話,只能不停搓著兩隻手。

  莫天行來得很快,身上的道袍穿得歪歪斜斜,腰帶都沒系正,顯然是被小丫鬟從被窩裡硬拽起來的。他一進門就嚷嚷:「華夫人!什麼事這麼急!我這早飯還沒吃呢!」

  華夫人沒跟他寒暄,直接把溫三金寫的白布遞了過去:「溫大師的信。三個孩子丟了魂魄,需要咱們出手。」

  莫天行接過來掃了兩眼,臉上的困意頓時消散得乾乾淨淨。他把白布往懷裡一塞,正色道:「人在哪兒?」

  老何連忙說:「都在大牢外面等著呢!我兩個同僚的孩子也都出了同樣的事,一共三個孩子!」

  華夫人和莫天行對視一眼,沒有多問,跟著老何匆匆出了門。

  大牢門口,老王正抱著兒子蹲在牆根下,他妻子摟著女兒坐在旁邊,三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老何的妻子抱著自己的兒子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眼睛紅腫得幾乎睜不開。

  華夫人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查看三個孩子的眼睛。她掰開一個男孩的眼皮,又伸手在他頭頂三寸的地方虛虛一探,臉色愈發難看:「確實丟了魂魄,而且丟的都是同一魂同一魄。」

  莫天行也湊過來看了看,摸著下巴上的山羊鬍,眉頭擰成疙瘩:「這手法……不像是普通的路數。能把這麼多孩子的魂魄同時拘走,這人在玄術上的造詣不低。」

  華夫人站起身,對老何和老王說:「把孩子都帶上,跟我回去。今晚我就起壇招魂。」

  兩家人如蒙大赦,連忙抱起孩子,跟在華夫人身後往卦師街走。

  回到華夫人的院子,華夫人讓兩家人把孩子放在堂屋的軟榻上,又讓莫天行去準備招魂用的東西。硃砂、黃紙、桃木劍、招魂幡……一樣一樣擺在院子中央的案桌上,很快鋪滿了整張桌面。

  天色漸漸暗下來,寒風颳得院角的枯樹枝「嘎吱」作響,兩家母親淚濕的臉生疼。

  華夫人換上了一身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劍,在案桌前焚香起壇。莫天行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隻銅鈴,鈴聲隨著夜風時急時緩。

  華夫人念咒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桃木劍在夜空中劃出道道弧線。

  她腳邊的黃紙無風自動,三盞長明燈依次亮起,燈焰在風裡搖曳不定,卻始終沒有熄滅。

  莫天行晃動手中的銅鈴,嘴裡的法訣又急又快,混著夜風一起飄遠。

  兩人的聲音在夜色中交織,案桌上的三枚銅錢同時跳起來,「叮叮噹噹」落在地上,豎立不倒。

  華夫人和莫天行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地上那三枚豎立的銅錢。


  「找到了。」華夫人放下桃木劍,聲音發緊,「溫大師懷疑得沒錯,魂魄果然在鎮國寺。」

  莫天行的臉色也凝重下來。

  鎮國寺他們熟悉,之前跟上任國師交好,鎮國寺他們經常去。

  但是……

  「那是新國師繼任的地方,現在也歸新國師管,這事怕是不好辦。」

  華夫人沉默片刻,轉身看向堂屋裡那三個面色呆滯的孩子,又看了看守在一旁滿臉焦急的兩家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

  「不好辦也得辦。今夜子時,你與我去一趟鎮國寺。」

  莫天行張了張嘴,想勸,但看到華夫人眼底的堅決,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默默收好案桌上的東西,點了點頭:「行。那就去一趟。」

  子時剛過,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華夫人和莫天行換了一身深色短打,腰間別著符袋,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鎮國寺的後牆外。

  鎮國寺里靜得出奇,白日裡的香火氣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沉沉的、讓人喘不上氣的悶意。

  幾盞燈籠掛在屋檐下,火光昏黃,照著空蕩蕩的庭院,像一隻只困頓、疲憊的眼睛。

  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翻牆進了院子。

  華夫人手中攥著一隻羅盤,羅盤上的指針微微顫動,指向後殿的方向。

  他們沿著廊柱的陰影一路潛行,腳下的青磚泛著潮氣,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聲響。羅盤的指針越靠近後殿,顫得越是厲害,到後來幾乎是在瘋狂打轉,被華夫人收進袖中,才勉強按下。

  後殿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看去,殿內黑漆漆的,卻並不安靜。一種極輕極細的嗡鳴聲從裡面傳出來,像無數隻蚊蟲在振翅,又像是某種儀器的低鳴。

  華夫人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她停了片刻,見無人察覺,閃身進了殿內。

  殿裡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兩側的牆壁前擺滿了木架,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上百隻巴掌大的陶壇,每個陶壇上都貼著一張黃符,符紙上用硃砂寫著生辰八字。

  華夫人屏住呼吸,一個一個看過去,很快就找到了老何兒子的生辰。她伸手摸了摸壇壁,入手一片冰涼,壇身上隱隱有黑氣浮動。

  「找到了。」她壓低聲音,對跟在身後的莫天行說。

  莫天行也找到了老王家兩個孩子的陶壇,三隻罈子並排放在一起,像是被人刻意歸類過。

  他動作極輕地把三隻罈子抱在懷裡,剛準備轉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滿牆的陶壇,瞳孔微微放大。


  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罈子少說也有上百隻,每一隻裡面都封著一個孩子的一魂一魄。

  莫天行的手微微一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向華夫人。

  華夫人顯然也看到了。

  她站在那些陶壇中間,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中看不真切,只有緊握的拳頭看的分明。

  「走。」她幾乎是咬著自己的嘴唇說出這個字,「先救這三個。」

  莫天行沒有再猶豫,抱著罈子轉身便往後殿門口走。華夫人斷後,小心翼翼地關好殿門,將一切恢復原狀。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退到寺牆下,剛要翻牆出去,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咳嗽。

  「咳咳……深更半夜的,是哪位朋友來我鎮國寺做客,也不打聲招呼?」

  華夫人和莫天行的身影同時僵住。莫天行下意識把三隻陶壇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華夫人則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身影站在不遠處的廊柱旁。道袍的袖子隨風輕擺,飄然若仙,面容儒雅,嘴角噙著笑,正是如今的新國師郭子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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