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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艾頓

  篝火僅剩微紅餘燼。

  李昂坐在石頭上,手肘撐著膝蓋,疲憊的眼眸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那堆焦炭。

  在他身側,安娜像只慵懶的貓咪,蜷縮進牧師袍,腦袋靠在李昂的側腰上,隨著均勻的呼吸發出一陣細微的鼾聲。

  「沙、沙。」

  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李昂沒有驚動懷中的安娜,小心地一點點扭過脖子。

  擁有黑暗視覺的他看清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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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伊爾莎。

  對方冷冽的眼眸異常明亮,但臉龐上卻帶著深深的疲憊,似是剛剛頂著寒風,獨自去了趟荒原。

  李昂看著她那落寞的表情,眉頭一挑,壓低聲音,「烏爾夫加呢?」

  伊爾莎在風中沉默了良久。

  黑暗中再次傳來她沙啞的聲音,「死在了荒原。」

  李昂輕輕點頭,隨後小心地轉回了脖子,繼續一動不動地盯著面前那堆餘燼。

  「李昂,」身側傳來伊爾莎遲疑的試探,「你還會……」

  「會。」李昂打斷了她,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但部落里等待我們的是一場真正的戰爭,大家都太累了,需要先回最近的城鎮休整兩天,做好萬全準備。」

  他沒有轉頭。

  他明白伊爾莎眼眸深處的擔憂與落寞,繼續補充,「烏爾夫加死在了地下迷宮,死在了迎戰深淵惡魔的衝鋒中。」

  伊爾莎愣在原地,眼神在黑暗中轉了兩下,光暈自眸底暈染開。

  她沒再多說,深深看了李昂一眼後,轉身,身影再次融入夜晚的荒原。

  伊爾莎走後,李昂忍不住長吐出一口濁氣。

  剛剛扭個頭,僵硬的上半身迎來了久違的放鬆。

  可這一放鬆下來不要緊,原本一動不動、盯著餘燼就能堅持一晚上的身體,此刻卻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李昂小心抬起右臂,用手掌輕輕護住安娜被兜帽包裹的腦袋,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坐姿——

  哪怕把這隻小腦袋從腰側挪到自己大腿上枕著,起碼能讓自己上半身活動一下。

  然而,就在他一隻手托著安娜的頭、一隻手環過肩膀準備輕輕放下之時,

  「嗡——!」

  一股隱晦的湛藍奧術波動,突兀地自他身邊划過。

  李昂驚訝地睜大眼。


  發現安娜此刻依舊保持著那個蜷縮酣睡的可愛姿勢,周身卻被包裹在一個泛著淡淡藍光的透明魔法繭里,被憑空托舉在半空。

  或許是安娜的親人,李昂這般想著。

  但想法還沒落地,便突覺眼前被一陣耀眼的星界光輝徹底籠罩。

  當視野再次恢復時,李昂發現自己已經連人帶武器,被傳送到了紅蹄村另外一側——臨近深淵的黑暗荒原上。

  憑著黑暗視覺,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正前方不到三步遠的位置,站著一個身穿華麗法袍的雞窩頭中年男人。

  安娜的父親。

  此刻這位大法師兇狠的眼神就像農民看見了老鼠,亂糟糟的雞窩頭氣得在北風中發抖。

  李昂心中一驚,有些摸不著頭腦。

  自己這是……哪裡得罪他了?

  但畢竟是安娜的父親,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禮貌地頷首,「您好,呃,」

  他突然發覺,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呃……安娜的父親。」

  「我叫馬拉克·哈貝爾!」

  馬拉克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他原本肚子裡憋著幾十句惡毒質問,例如——

  「你為什麼要摸安娜的腰?」

  「為什麼要用噁心的姿勢托著我女兒的頭?」

  「我的寶貝為什麼會靠在你這個猴子身上?」

  但當聽到李昂那句「安娜的父親」後,這些質問便被施了【沉默術】,再也無法出口。

  因為他不得不承認,「安娜的父親」確實是他最引以為豪的稱呼。

  「您好,馬拉克閣下,」李昂再次禮貌地打了個招呼,「請問……」他看了一眼周圍荒野,「您有什麼事嗎?」

  馬拉克深吸一口氣,對著這個怎麼看都不順眼的臭小子招了招手:「算了,快給我過來。」

  李昂走上前,與馬拉克並肩而立,佇立在懸崖邊。

  他不知道為何高手們都喜歡站在這種地方談話。

  馬拉克看著崖底,憤怒的表情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憂愁、疲憊的目光。

  良久,北風中傳來了他的聲音,「你知道【咒火】嗎?」

  李昂一愣,這個詞他似乎在哪聽過。

  好像老精靈泰達爾曾如此稱呼過安娜。

  「嗯,您是指……」李昂試探著問,「安娜身上的銀色火焰?」

  馬拉克點了點頭。


  「那是一股極其古老、因詛咒而生的原始魔網能量。」馬拉克看向李昂,湛藍的眼眸中再無傲慢,「它們通常以銀色火焰的形態出現,特性是絕對的混沌、無序,且永遠無法預測。」

  「而身負【咒火】的人,永遠無法構建哪怕最簡單、最基礎的魔網結構。」

  「即便他們的智力無與倫比,哪怕他們對魔網底層的構造了如指掌……也永遠無法在現實中,以奧術的方式釋放出哪怕一個不入流的戲法。」

  「我曾經邀請過一位異界的荒野精靈,想讓她與安娜簽訂契約,成為安娜的宗主,但對方在聽到咒火的瞬間,連剩下的半口紅茶都沒喝完,便逃走了。」

  「這是魔網,對法師降下的最惡毒的詛咒。」

  話音落下,北風卷過深淵,迎面吹拂。

  現場一片死寂。

  李昂愣了半晌,眉頭緊鎖。

  怪不得安娜奧術知識如此豐富,卻只會舉著聖徽釋放神術。

  因為神聖魔法並不需要由牧師本人構建魔網,這是神祇的活。

  「可是,」他試探著反駁,「安娜似乎可以焚燒那些昂貴的捲軸……」

  「捲軸的本質,是別的法師提前在紙上鐫刻好的奧術結構,」馬拉克似是早就知道李昂會這麼問,「這算是魔網對咒火者的一點點補償。」

  「安娜只需要用原始的魔網力量吞沒紙張,就可以釋放上面鐫刻的法術。」

  李昂微微張大嘴。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焚燒捲軸的解釋。

  安娜此前從未跟他們講過這些,他一個物理系「文盲」也不敢多問。

  瞧見馬拉克那愈發嚴肅的眼神,

  「這麼做……是有代價的,對嗎?」李昂沉聲問。

  馬拉克有些意外,看向李昂,眼底閃過罕見的讚許。

  在他心中,李昂的印象分又從深淵底往上爬了一點點。

  「有。」馬拉克聲音很輕。

  李昂的心也猛地下沉。

  「【咒火】就像一條不可逆單行道上失控的馬車,」馬拉克眼睛眯起,聲音泛著追憶,「在安娜剛出生時,體內的【咒火】就曾徹底失控暴走。」

  「恐怖的銀色火焰,差點就把整個產房連同那些接生的修女燒為灰燼。」

  「幸虧她的母親拖著疲憊的身體,拼盡全力,才在最後一刻勉強壓住了那股毀滅的力量,但也因此落下病根。」

  說到這裡,即便是李昂也能察覺到對方眼中的落寞,想必安娜母親落下的病根並非說得那麼簡單。


  「而這種壓制,是脆弱的,也是暫時的,」馬拉克深吸一口氣,接著訴說。

  「後來隨著安娜漸漸長大,只要她的情緒出現哪怕一點點波動,

  例如,在長鞍鎮和別的小孩玩耍時受了委屈,或是太過開心——」

  「【咒火】便會在其體內失控,摧毀房屋,點燃樹木,甚至……焚燒她自己的肉體與理智。」

  「為了她的安全,與整個長鞍鎮的安全,我只能將她安置在法師塔的最頂層,時刻照看著。」

  「直到後來,我花了難以想像的代價,將她與魔網之間的節點進行了徹底的封印。」

  馬拉克看著深淵,「我本想著一邊讓她在法師塔里安全長大,一邊去全大陸搜索能徹底掌控【咒火】的方法,直到——」

  「你可能記性不太好,馬拉克,我得提醒你一句。」

  就在馬拉克娓娓道來時,一道帶著調侃的蒼老之聲,從遠處的黑暗荒原中飄來。

  「你那個所謂『難以想像的代價』,僅是一瓶朗姆酒,和一塊還未烤熟的洛斯獸肉排。是我累死累活花了整整三天,將安娜那個小丫頭封印了起來。」

  話落,李昂瞳孔一縮,猛地轉頭。

  還有別人,距離他們不到五米。

  他從傳送落地到現在,竟從始至終都未察覺到這人的存在。

  當然,他沒發現倒也正常。

  但不正常的是,當他的目光落在眼前這位蒼老身影之上時,【古王之心】的跳動竟漸漸加速。

  那是位身穿素舊長袍的老者,臉上有道貫穿半張臉的猙獰傷疤。

  可傷疤在其臉上顯得出奇的和藹。

  戰鬥的直覺告訴李昂,眼前這人很強,並非像馬拉克那種,念個咒就能令他束手無策的強大。

  而是僅憑枯槁的肉體帶來的壓迫感,便足以讓他拼盡全部底牌去搏命。

  懸崖邊,馬拉克神色一滯,扭過頭,不滿地皺了皺眉。

  見狀,那名老者悻悻地擺了擺手,「好好好,你們先談著。」

  接著,老者轉過頭衝著李昂笑了笑,伸出手指向遠方荒原的一塊孤零零的石頭。

  「年輕的牧師,聊完之後,你記得去那邊找我,我有個關於迷宮的小問題想請教你。」

  說罷,老者便自顧自地轉身,走向那塊石頭坐了下來。

  見老者走遠,李昂不明所以地轉過頭,將話題拉了回來。「安娜現在已經長大了,那個封印……」

  「長大?」馬拉克對李昂口中蹦出的這兩個字極其敏感。

  他眼神微眯,死死盯著李昂的臉,審視的意味十足。

  直到確信對方的「長大」僅僅指的是年齡後,這才收回了要殺人的目光。

  「還差得遠呢,」馬拉克冷哼,「她起碼還要再過個十年,才符合哈貝爾家族標準的成年人。」

  「但是,」他突然變得咬牙切齒,「在她某天清晨偷跑出法師塔後,回來便吵著鬧著要成為洛山達的牧師。」

  「而隨著她對牧師造詣的不斷加深,每當她學會引導、或者說被賜予一個更高一環的神術時,」

  「那個閒得蛋疼叫洛山達的神,就會幫她把體內那個我們費了好大勁完成的封印,偷偷解除一點。」

  「現在,」馬拉克額頭青筋暴起,「應該解除到三環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黑暗中傳來他顫抖的聲音。

  「隨著她解除環數越多,體內被壓抑的咒火的力量就越恐怖。」

  「總有一天,當封印徹底碎裂時,那股混沌的銀焰,會不受控制地吞噬她的敵人,她的朋友,最後連同她一起吞噬。」

  李昂聽完,沉默了半晌。

  他回想起在地下,安娜徹底暴走,左右手各施展一發火球術的駭人場景。

  但是晨曦之主洛山達總不至於故意害自己的信徒。

  或許洛山達是認為「堵不如疏」?

  與其一輩子躲在脆弱的封印後面,不如勇敢地面對它。

  這觀點倒是與李昂不謀而合。

  但這也僅僅是哲學層面的觀點,並不足以成為保障安娜安全的依據。

  「所以閣下,」他看向馬拉克,神色嚴肅,「您最終找到徹底解決或掌控咒火的辦法了嗎?」

  聞言,馬拉克頹然地嘆了口氣,「我在燭堡年鑑的紀元中,找過幾例罕見的咒火者。」

  「他們當中的大多數,都是在戰鬥與成長中,逐漸學會了如何與自己的情緒和體內暴虐的力量和解,從而將其掌控。」

  「甚至還有天才法師,藉此開發出專屬的咒火法術,在歷史上名極一時。」

  「但是,」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書上卻從未記載像安娜這般,自出生起,體內咒火便如此熾烈、如此純粹的極端例子。」

  「我並不知曉安娜按照前人的方法,到底能否行得通。」

  「我也並不敢拿她的性命去賭——賭她的成長速度,到底能不能快過那個封印破碎、咒火將她吞噬的速度。」


  聞言,李昂神色一凜,轉過頭,瞥了眼遠處坐在石頭上,正百無聊賴地用圓形徽記項鍊拍打飛蟲的老者。

  「所以,」李昂試探著問,「您打算再請那位老人出手,將安娜體內的封印重新加固,徹底鎖死?」

  馬拉克就如沒聽到一般,皺眉望著深淵。

  冷冽的北風,是他的無聲答案。

  李昂深吸一口氣。

  對方沒回答,那麼來此找自己的目的便顯而易見。

  「我會保護好安娜的,我向戰爭起誓。」

  李昂語氣平淡,不可動搖。

  「我會在那些不可預知的危險降臨前,在她克服、掌控那股力量的漫長途中,一直保護她。」

  「無論安娜的封印解除到了幾環。」

  「我保證,我始終有足夠的力量站在她身前。」

  「在她掌控【咒火】的之前、現在、與以後。」

  晚風拂過荒原,氣氛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聽著身邊傳來莊重的誓言,馬拉克緊繃的下顎不覺間鬆弛了幾分。

  他近乎無聲地輕嘆口氣,側眼看著身旁年輕人那堅決不避讓的眼神,竟一時間覺得——

  這臭小子也不是那麼令人討厭,起碼是個相當可靠的夥伴,自己以前或許是太過緊張了。

  但這份欣慰,持續了不到三秒。

  那個窮究奧術至理的大腦,精準捕捉到了誓言中的一個「語病」。

  「等等,」馬拉克眯起眼,柔和的目光瞬間變得警惕,「你為什麼要加個『以後』?你明明可以不加的!」

  「既然安娜都能掌控【咒火】了,為什麼你還要站在她身前?你是不是想纏著我們家安娜一輩子!」

  面對馬拉克氣急敗壞的質問,李昂只是坦然地移開了目光,看著腳下深淵,「你看,這個迷宮可真大呀。」

  ……

  【荒原·一塊石頭】

  「馬拉克的性格就是這樣,」老者坐在李昂對面的石頭上,攏了攏單薄陳舊的長袍,「自從他妻子差點出事後,他對安娜,對身邊的所有親人,都緊緊繃著一根名為『絕對保護』的弦。」

  剛剛正是這位老者出面,將纏著李昂、要求他重新向戰爭之主坦帕斯起誓、把剛剛的「以後」兩個字去掉的馬拉克,好說歹說地勸了回去。

  李昂聞言點了點頭,「我理解。」

  面對安娜這種身體情況,任何一個深愛女兒的父親,神經在日積月累的折磨中,難免會「過度」緊張。


  當然,為何緊張,你別問。

  「老先生,請問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李昂開門見山。

  老者隨意揮了揮手,「不必這麼生分,叫我艾頓吧。」

  「艾頓……」

  李昂咀嚼了下這兩個字,總覺得在哪兒聽過,但一時間又有點想不起來。

  艾頓沒理會李昂的思索,接著開口,「你是伊路斯坎人?」

  「嗯?」李昂一愣。

  這應該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用來拉近距離的寒暄,畢竟深水城以北的大地上,伊路斯坎人至少占了百分之三十的人口。

  但不知為何,經歷了迷宮一役、血脈突破後,

  他總覺得,這不是個問候,而是個問題。

  但這種東西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是的。」李昂坦然點頭。

  艾頓笑了笑,指著自己的胸口,「巧了,我也是伊路斯坎人。」

  「我們這一脈人,祖輩自世界之脊下發源,為了對抗極端的嚴寒,為了和那些冰霜巨人爭奪生存空間,我們的骨架通常發育得更加強壯高大。」

  聽著介紹,李昂眯起眼打量著眼前老者。

  雖然艾頓看著蒼老無比,身材瘦削,但那寬闊的肩胛骨,卻依舊撐起了陳舊的長袍。

  可以想像這位老者年輕時,絕對也稱得上是一位壯漢。

  「受教了,這歷史淵源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李昂客套地笑了笑。

  老者不以為意,語氣隨和,接著問,「對了,你家是哪裡的?」

  李昂眉頭一挑。

  這是今天第二個人問這個問題了。

  也是自打他來到費倫世界,遇到的第二個人問這個問題。

  上一個是安娜的姑姑。

  「黑港村,路斯坎旁邊的小漁村,」李昂如實答道,「鳥不拉屎的地方,估計你沒聽說過。」

  話落,李昂抬頭,卻錯愕地發現,艾頓手中把玩墜飾的動作,不知何時僵住了,臉上和藹的笑容瞬間收斂。

  他死死盯著李昂,神色前所未有的肅穆,那道橫跨了半張臉的疤痕,在黑夜的荒原中,泛起陣陣刺目的銀色光輝。

  李昂只覺每一根髮絲、每一根汗毛都在瘋狂報警。

  那是一種被掠食者盯上的致命危機感。

  他當即在心中喚醒手腕上的黑水,同時右手已向深處探去,隨時準備握住【戰爭晚禱】。


  只要對方有任何施法的前搖,那便是決鬥的開始。

  然而,一秒,兩秒……

  半晌後。

  艾頓臉上疤痕中駭人的銀光散去,他深吸一口氣,衝著如臨大敵的李昂悻悻地笑了笑。

  「很抱歉,嚇到你了吧?」艾頓雙手搓了搓臉,語氣重新變回柔和,「人活得太久了,偶爾犯老年痴呆的時候,我的臉部肌肉就不受控制。」

  李昂嘴角一扯。

  老年痴呆都來了,騙鬼呢。

  但他沒有戳破,也只是緩緩卸下了警戒。

  這位老者很強,不過滿嘴跑火車,也沒什麼架子,還算容易相處。

  「黑港村,黑港村,我想想……」艾頓嘴裡反覆念叨著這個地名,隨後突然抬頭,「你們那個村子南邊是不是有塊很大的墓地?」

  「誒?」李昂愣住了,「閣下去過我的村子?」

  艾頓點了點頭,「去過一次,就在前不久。那裡的駐堂牧師是個非常老派的戰爭牧師,我離開的時候,村子外圍的戰壕已經修到第三圈了。」

  「可惜……那時候你似乎不在村子裡。」

  「那真不巧,」李昂隨口道,「那時候我或許已經踏上前往深水城的船了。」

  話落,李昂心中一沉。

  去過黑港村,見過烏瑞克,卻唯獨沒見過自己。

  他瞥了一眼艾頓那微微低頭、似乎在沉思的神色,目光微凝。

  這老者到底想問什麼?

  自己家在黑港村,黑港村南邊有塊墓地,這話甚至連寒暄套近乎的前奏都算不上,有什麼值得深思熟慮的嗎?

  而且他剛剛不是說找自己是為了詢問地底迷宮的事嗎?

  地底迷宮,墓地……

  一道閃電划過李昂腦海。

  如果說這兩個毫不相干的詞彙,有什麼共同點的話。

  那就是掩埋在黑港村墓地下的那座耶格地宮,與迷宮一樣,同樣發現過伊路海姆的古文字。

  這位叫艾頓的老者,一定知曉伊路海姆帝國的事情。

  李昂緩緩吸了口氣,現在唯一的問題是——

  對於自己這個陰差陽錯、疑似和伊路海姆皇室有關的人來說。

  眼下這位深不可測之人,到底是敵是友?

  「對了,艾頓閣下,」李昂不動聲色地試探著,「您剛剛不是說來找我,是為了詢問地底迷宮的事嗎?」


  「啊?我有這樣說過嗎?」

  被打斷思緒的艾頓詫異地抬頭,旋即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呵呵,瞧我這記性。不過已經不必了,就在剛剛,我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謝謝你,年輕人,」艾頓緩緩起身,「這麼晚了,還願意陪我這個糟老頭子在這裡挨凍。」

  他將持著墜飾的右手優雅地撫在胸前,弓腰向著李昂行了一禮。

  纏繞在手中的墜飾,在黑夜中發出叮噹脆響。

  李昂當即也起身還了一禮。

  看著對方手上纏繞的墜飾,李昂終於忍不住發問,「閣下是……牧師?」

  他有些不敢確信。

  但以他那淺薄的職業知識來看,除了牧師,沒有任何一個職業,會把項鍊般的墜飾纏繞在手腕上,而不是掛在脖子上。

  因為對於牧師來說,那是他們施法的媒介——【聖徽】。

  「嗯?」艾頓回身的動作一滯,「馬拉克沒告訴你嗎?」

  接著,他笑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李昂的肩膀,「說起來,咱們都是侍奉神祇的虔誠者。」

  再也沒有比「虔誠」對牧師更好的讚美了。

  李昂笑著給予對方回應,「願老、哦不,戰爭之主,祝您今夜好夢,老先生。」

  「願午、哦不,魔法女神,祝你武運昌隆,年輕人。」

  正當兩位「虔誠者」互相祝福時,

  「唰——」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自艾頓身後的黑暗中襲來。

  借著黑暗視覺,李昂看清了那個身影。

  一隻蚊蝠。

  這東西體型巴掌大,算不上什麼致命怪物,但要是被它叮上一口,傷口至少得紅腫上一周。

  顯然是篝火殘留的肉味,將它引了出來。

  李昂當即就要控制【黑水】,將其攔截。

  還沒等他出手,只見面前的艾頓頭也沒回,剛剛拍完李昂肩膀、指尖纏繞著聖徽的右手,隨意地向後一甩。

  「唰——」

  刺目的銀色圓弧在荒原中一閃而逝。

  「噗嗤!」

  沒有任何魔法波動,只有純粹的動能。

  那隻蚊蝠沒來得及吭一聲,整個身體瞬間被圓盤形的聖徽削成了平滑的兩半,「啪嗒」一聲栽倒在荒原上。

  銀色圓弧沒受絲毫阻力,轉了個圈,再次靈活地回到艾頓的手上。


  整個過程不到半秒。

  「滴答。」

  血順著聖徽滴落在地,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艾頓本能地皺起眉,這位剛剛展示出恐怖力量的優雅老者,看著聖徽上的血跡,滿臉都是嫌棄。

  他極其誠懇地望向李昂,「年輕人,你身上帶水囊了嗎?能不能借我點兒清水,我要洗一洗。」

  李昂嘴角抽了抽。

  他看對方出手那麼果決,還以為能裝逼裝到頂,做到「殺人不沾血」呢。

  下意識探向腰間水袋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李昂看著滿臉嫌棄的艾頓,詫異地問,「呃……閣下,您不是牧師嗎?」

  「放個神術戲法,就能將它洗乾淨了吧。」

  艾頓聞言,找水的動作一頓。

  他抬頭,盯著李昂的眼睛看了幾秒,隨後哼笑了兩聲。

  「誰告訴你,牧師……就一定會神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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