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請問怎麼走26
從雲棲茶院回去後,李韻將那日揭開的真相,連同積壓多年的委屈,悉數說與黃燦燦聽。
屋內只亮著一盞暖燈。黃燦燦聽完,眼眶早已濕透:」李韻,你當時但凡跟周政透半個字,他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受這種羞辱。」
黃燦燦又重重嘆氣:」你們是從校園裡牽手走過來的,怎麼就因為上一代的勢利眼,被硬生生拆散了?」
李韻垂眸,指尖摩挲著杯壁,眼底是一片澄澈後的蒼涼:」圈層的差距,是客觀存在的鴻溝。他母親的話雖然刻薄,卻也沒說錯。」
」你怎麼就是想不通!」黃燦燦急得直抹眼淚,」周政父親早年不過是個安穩公職人員,周家如今的江山,全是周政自己一手一腳打拼出來的。他母親憑什麼用出身否定你?」
李韻輕輕搖頭,唇角扯出一抹苦笑:」當年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我從來不願讓他夾在我和他母親之間,更不願他為了我,去割裂自己的原生家庭。」
黃燦燦看著她眼中藏不住的眷戀,沉默良久,終是小心翼翼地問:」李韻,你心裡……還愛著他,對不對?」
李韻身形微頓。
愛嗎?自然是愛的。否則不會耿耿於懷數年,不會在提及他名字時,心口那塊柔軟的地方依舊會塌陷。
可這份愛,早已被時光、現實、婚約和隔閡層層包裹,錯過了最鮮嫩的賞味期限,再也沒有落腳的土壤。
良久,她抬眸,聲音輕得像嘆息:」真正的愛,有時不是占有,是成全。是希望他往後安穩順遂,能遇見一個真正適配他的人。」
黃燦燦鼻子一酸,伸手將她輕輕擁入懷中:」我只知道,你值得一個人全心全意地偏愛你。我只希望你往後餘生,比誰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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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茶院長談後,周政身上某種緊繃的東西,鬆弛了下來。
他不再用資源拿捏,不再用言語試探,甚至不再刻意出現在她可能出現的場合。那股盤踞心頭數年的偏執、不甘與報復欲,如同退潮般消散無蹤。
至少表面如此。
他開始頻繁出差,上海、深圳、香港,行程排得很滿。家族飯局上,他依舊從容得體,應答有度,仿佛那場茶院長談從未發生。
只有劉卓察覺到異樣。
某夜酒局散場,劉卓搭他的車回去。周政喝了酒,靠在副駕上閉目養神,車窗半開,夜風灌進來。劉卓隨口一提:」聽說李韻最近在找畫展場地,四處碰壁。」
周政眼皮都沒抬,聲音平淡:」嗯,聽說了。」
」你不幫她?」
周政緩緩睜開眼,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過了很久才開口,語氣像在談論一樁不相干的生意:」她不需要我幫。」
劉卓挑眉,還想說什麼,卻看見周政搭在車窗沿上的那隻手,指節攥得發白。他識趣地閉了嘴。
車停在劉卓樓下,周政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在說給自己聽:」她當年走,是因為我母親。現在我知道了,可又能怎樣?」
劉卓愣住。
周政偏過頭,看著他,眼底沒有戾氣,只有一種被掏空的疲憊:」我試過逼她回來,試過用資源困住她,試過告訴她我婚約我來想辦法。可她...。」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劉卓,你說,是不是我這個人,本身就留不住她?」
劉卓從未見過這樣的周政。不是暴怒,不是偏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看著腳下的深淵,忽然不想掙扎了。
」政哥……」
」沒事,」周政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走吧,明天還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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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韻徹底卸下了心理包袱。在王宇的協助下,她順利走完資產抵押貸款流程,同時申請到了青年藝術創業者的國家專項補貼。事業版圖,終於撥雲見日。
為了尋覓理想的展示空間,黃燦燦多方奔走,最終敲定了一處場地——位於津市藝術空間大廈旁的一棟老式平房。政府閒置資產,後被英達集團收購,因樓體老舊,常年無人問津。但勝在空間開闊,結構獨特,足夠容納她的所有畫作。
簽約那日下午,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一地斑駁。
李韻和黃燦燦剛走到紅磚舊樓前,便看見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周政正與物業經理低聲交談,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冷峻。
李韻腳步微頓,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這片藝術園區隸屬英達旗下,她事前知曉,只是沒想到會在此處撞見他。
周政顯然也沒料到。他黑眸微凝,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歸於平靜:」你租這裡?」
黃燦燦搶先答道:」對啊,空間夠大,租金實惠,就是太破了,水電牆面全得翻新。」
李韻已穩住心神,唇角揚起淺淡的笑:」沒關係,破舊有破舊的美感。我打算做成復古工業風,只是硬體上需要費些功夫。」
周政看著她眼中那熟悉的光芒——談及熱愛時,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亮色。他心頭微動,過往那些因不甘而生的戾氣,此刻盡數化為一種沉靜的柔軟。
他沉默片刻,語氣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我讓大廈物業全權負責硬體翻新。水電、牆體加固、基礎裝修,他們流程熟,能省你不少心力。」
李韻心頭微暖,卻也生出顧慮:」這……會不會太麻煩?」
」有什麼麻煩的!」黃燦燦悄悄拉她衣袖,」這樓空著也是空著,物業本就要定期維護,順手的事。」
李韻抬眸,迎上周政的目光。那目光平和坦蕩,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是歷經風雨後,一種成熟的、懂得分寸的尊重。
」不麻煩。」周政淡淡開口,語氣平穩無波,」唯獨軟裝風格、展品陳列,需要你自行把握。」
他清晰地劃下界限——只幫她解決最繁瑣的底層問題,絕不越界干預她的事業內核,也絕不給自己製造任何曖昧的藉口。
」好,謝謝你。」李韻真心道謝。
周政微微頷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留得比尋常久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此刻的選擇是否安穩,隨即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走向一旁的藝術大廈。
沒有糾纏,沒有寒暄,沒有回頭。
黃燦燦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嘀咕:」韻韻,你不覺得……他變了很多?」
李韻望著那道消失在玻璃門後的身影,沒有回答。想起方才他劃下的清晰界限,忽然不確定——這種平靜,是釋然,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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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周政沒有回家。
他驅車去了城郊的一處工地,是英達新拿的地塊,尚未動工,四下荒無人煙。他坐在車裡,沒有熄火,空調開著,車窗卻全降了下來。夏末的夜風帶著燥熱,灌滿車廂。
他想起白天她站在舊樓前的樣子。白襯衫,深色長褲,頭髮紮成馬尾,說起」復古工業風」時,眼底有光。和多年前一樣,談起熱愛就忘乎所以。
他也想起她說的」謝謝」。客氣,坦蕩,沒有半分逾矩。像在對一個普通朋友,一個幫過忙的前任,一個不會再有瓜葛的人。
這種坦蕩,比恨更讓他難受。
手機響了,是曼妮。他看了一眼,按滅。又響,再按滅。第三次,他接起來,聲音平淡:」說。」
」周政,」曼妮的聲音帶著疲憊,」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嗎?」
」怎樣?」
」至少……體面一些。」
周政看著窗外漆黑的工地,忽然笑了,笑聲很低:」曼妮,當初我們兩個為什麼會在一起?……」
「說好的不管對方,共同應付兩家...」
他停下來,沒有說完。他要的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掛斷電話,他在車裡坐了很久。凌晨三點,他發動車子,沒有回家,而是開到了李韻公寓樓下。那棟樓燈火稀疏,她的窗口暗著,已經睡了。
他停在街對面,沒有下車,只是看著。看了很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早起的清潔工開始掃街,他才驅車離開。
後視鏡里,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他想起茶院裡她說的」當年走不下去,現在也未必走得下去」。當時他不信,現在他信了。不是因為她不愛,是因為她太清醒,清醒地知道他們之間的差距,清醒地知道就算沒有他母親,也會有別的什麼,將兩人隔開。
可這種清醒,讓他更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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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周政依舊從容得體。
他對接新的投資項目,每一件事都辦得乾淨利落,無可挑剔。劉卓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政哥,」某次飯局後,劉卓終於忍不住,」你最近……太正常了。」
周政正在系袖扣,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什麼意思?」
」就是……」劉卓斟酌著用詞,」你之前為了李韻,瘋魔成那樣。現在忽然放手了,幫她找場地,幫她翻新,還劃清界限。你不像是放下了,你像是……」
」像是什麼?」
」像是在等什麼。」
周政系好袖扣,放下手,看著鏡中的自己。西裝革履,眉眼沉穩,是所有人眼中成熟可靠的周總。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具皮囊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劉卓,」他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最難受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她走了,」他說,」是她明明還在,卻離你越來越遠。你看著她一步步站穩,一步步不再需要任何人,你卻什麼都不能做。因為你知道,你做什麼,都是錯。」
他轉過身,看著劉卓,眼底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像暴風雨前的海面,連波紋都凝固了。
」所以我只能等,」他說,」等她摔下來,等她發現這個世界不是她想的那樣乾淨,等她……回來找我。」
劉卓心頭一凜:」如果她不摔呢?」
周政沒有回答。他只是拿起外套,走向門口,腳步從容,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那就幫她製造一個,不得不摔的台階。」
門在他身後合上,聲音很輕。
劉卓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冷。他想起多年前那個為了李韻瘋魔的周政,想起會館裡他猩紅的眼,想起茶院裡他壓抑的顫抖。那些都是真的,現在的平靜也是真的——只是這種平靜,不是釋然,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人把刀收進鞘里,不是不想用,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而那個時機,正在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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