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舊時光歸來的人
第188章 舊時光歸來的人
張祁麟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來到化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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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祁麟推門進去時,裡面三個化妝師正在交流。
領著張祁麟來的工作人員介紹道:「這是飾演李教官的演員,張導讓給試一下角色做造型。」
三個化妝師一聽,立刻忙碌起來。
整個妝造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化妝師退後一步,端詳著鏡子裡的張祁麟,又湊過來在他右耳後面補了兩筆,這才放下工具。
「好了,去隔壁換上裝備看看。」
張祁麟起身走向隔壁的服裝間。
門推開,裡面是一排排掛得整整齊齊的軍裝,德式鋼盔、皮質彈袋、棉布綁腿、灰綠色的呢子軍大衣,還有角落裡碼放著的道具步槍和裝滿手榴彈的木箱。
服裝師正在整理一套掛架上的裝備,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
張祁麟禮貌地說道:「服裝老師,我是飾演李教官的演員,導演讓我過來換裝。」
服裝師看了眼牆上的時鐘,指著左手邊不遠處擺放的一套裝備說道:「你先坐著等一下,我把這套弄完就幫你穿————」
他話沒說完,張祁麟已經逕自走到李教官裝備前,抬手取下那件厚重的呢子軍大衣。
在手接觸到呢子軍大衣時,張祁麟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腦海里閃過一些畫面。
紫金山陣地的焦土,教導總隊弟兄們嘶啞的吶喊,炮彈掀起的泥土砸在臉上的刺痛,還有那股混合著血腥,硝煙和泥土的特有味道。
自從劉醫生幫他做催眠引導,從第二次入戲中出來,已經很久沒有回憶紫金山的事情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從情緒中抽離出來。
接著,他雙手熟練地抓住那件厚重的呢子軍大衣,輕輕抖開,順勢將胳膊穿過衣袖,動作熟練地穿上。
彎腰拎起那套皮質Y型背帶,從頭頂套下,左右扣環一拉一合,金屬搭扣咬合的聲音清脆利落。
緊接著是牛皮腰帶,一頭穿過腰絆,另一頭拉緊,卡扣精準地對上了第三個孔眼,不緊不松。
服裝師原本已經放下手裡的東西準備過來幫忙,看到這一幕,整個人呆住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張祁麟單膝跪地打綁腿。
左右兩腿,用時不到一分鐘。
服裝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套裝備光呢子大衣就將近十五斤,加上鋼盔、皮質彈藥盒————全套下來四十多斤。
而且穿戴順序有講究,稍有差池就得重新來過,往常至少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完成。
可張祁麟一個人就能完成,每一樣東西都該掛在正確位置。
就好像這套裝備本來就是他的————
張祁麟穿完裝備,跺了跺腳,讓靴子與地面找到最踏實的接觸,又活動了一下肩膀,調整呢子大衣與背帶之間的貼合度。
他走到牆邊那面全身鏡前,側過身審視著鏡子中的自己。
服裝師看著穿戴整齊的張祁麟,忍不住抬頭看了一下牆上的時鐘。
用時不到五分鐘。
忍不住發出一聲:「我操」
張祁麟轉過身,準備向門外走去,服裝師聲音響起:「等————等一下。」
張祁麟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服裝師快步靠近張祁麟,眼睛在張祁麟身上下打量好幾遍。
從那頂壓低帽檐的德式鋼盔,到肩頭服帖的呢子大衣,再到腰側那排卡扣嚴整的皮質彈藥盒————
每一個細節都規整得跟教科書上的示意圖————不,比示意圖還要自然。
示意圖是死的,而眼前這個人,這套裝備就像是他的一樣。
服裝師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前兩天他在幫黃嗨波、秦浩幾人試裝時,兩三個人幫助一個人,還用了大半個小時。
可眼前這個人,不到五分鐘,一個人全穿完了?
而且不是胡亂穿上的。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誕的念頭,這人是不是真的上過戰場?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服裝師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趕緊搖了搖頭,把那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怎麼可能呢?
現在是和平年代,這演員看起來也就二十歲。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那個————你的鋼盔內襯是不是調過?」
張祁麟抬手摸了摸鋼盔邊緣,點了點頭:「鬆了兩格,不然壓耳朵。」
服裝師心裡又是一震。
那頂M35鋼盔是道具組專門按原型復刻的,內襯鬆緊帶出廠時就固定好了,之前來試裝的演員沒人戴超過十分鐘。
可這個人一上手就知道內襯需要調整。
要麼他對鋼盔結構了如指掌,要麼他曾經戴過真正不舒服的鋼盔,所以對壓耳朵這種細節格外敏感。
「你————」服裝師張了張嘴,想問你是不是當過兵,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
現在的新兵哪有機會穿這種老式德械裝備?
就算在部隊待過,也不可能對八十多年前的裝具這麼熟悉。
他最終換了個問法:「你以前拍過戰爭戲?」
張祁麟回想了一下《辛亥革命》里廣州起義的戲份,點點頭:「算是吧~」
說完,他就出了房間。
服裝師又抬頭看了一眼時鐘。
五分四十二秒。
「真是見了鬼了,」他小聲嘟囔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複雜情緒。
是震驚,是佩服,還是某種說不出口的敬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這行幹了快二十年,頭一回見到這樣的演員。
不,不是演員。
那感覺,像是某個從舊時光里走出來的人,穿著本該屬於他的衣服,在這個不屬於他的時代里,短暫地停留了幾分鐘。
張祁麟走進攝影棚的時候,裡面正在布光。
幾個燈光師在調整反光板的位置,副導演拿著對講機跟外聯溝通,場務在清理地面上的線纜。
沒有人注意到他進來。
張一某站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分鏡本,正跟攝影指導比劃著名什麼。
他側過身,餘光掃到一個灰綠色的影子進入畫面,下意識抬頭。
然後他整個人定住了。
張祁麟站在離他大約七八米遠的地方,逆著光。
攝影棚頂的鎢絲燈在他身後打出輪廓光,把他那身灰綠色的呢子軍大衣照出一種厚重的質感,像老照片裡褪了色的戎裝。
鋼盔的帽檐壓得很低,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下頜和嘴唇。
張一某的視線從張祁麟的鋼盔移到肩膀,從肩膀到腰間,再從腰間落到那雙沾了灰的軍靴上。
最後,他的視線回到了張祁麟的臉上。
在辦公室里,張祁麟轉身看向他時,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他本能感覺到的危險。
而現在,那雙眼睛被鋼盔的帽檐遮住了一半,露出來的部分更加內斂。
像一潭深水,下面壓著暗流。
李教官的戲份不多,但很重要,他想要的不是塑造,是存在。
是讓觀眾看到這個人,就相信他真的從紫金山的焦土裡爬出來。
相信他看那些女學生的眼神里,有守護、有不得不離開的決絕。
現在,這個人就站在他面前。
「老趙,」張一某忽然開口。
攝影指導趙小時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
「你過來看看。」
趙小時走過來,順著張一某的目光看過去。
他也愣住了。
棚里安靜了幾秒。
張一某繞過監視器,朝張祁麟走過去。
他走到張祁麟面前,站定。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
張一某抬起頭。
張祁麟比他高半個頭,加上鋼盔,更顯得身形修長挺拔。
但張一某此刻注意的不是身高,而是那種壓迫感。
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
就像你站在一個真正的戰士面前,空氣都會變得不一樣。
張一某伸出手,捏住張祁麟大衣的領口,翻看裡面的襯裡。
又繞到他身後,檢查了Y型背帶的扣環,拉了拉皮質彈藥盒的蓋子,最後蹲下去,看了一眼綁腿的打法。
他站起來,重新走到張祁麟面前,與他對視。
「把鋼盔摘了,」張一某說。
張祁麟抬手解開下頜帶,摘下鋼盔,夾在左臂腋下。
沒有了帽檐的遮擋,他的整張臉露了出來。
化妝師給他做的妝造還在。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張臉上的表情。
平靜。
不是面無表情,而是那種經歷過極致之後,把一切都看透的平靜。
張一某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鐘。
「祁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你現在腦子裡在想什麼?」
張祁麟沉默了一下。
他確實在想一些事情。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穿上這身裝備之後,某些畫面自然而然就浮了上來。
紫金山的清晨,薄霧籠罩著陣地,弟兄們在擦槍,有人哼著家鄉的小調。
陳班長遞給他半塊乾糧:「吃吧,吃飽了不想家。」
趙小海的佛珠,孫滿倉的重機槍,還有那些他記了無數次的名字和面孔。
但這些東西只是安靜地存在著,像壓在箱底的老照片,偶爾翻出來看看————
「我在想,」張祁麟慢慢說道,「這身衣服,那些弟兄們穿著它,就再也沒脫下來過。」
張一某什麼也沒說,重新坐回監視器後面,示意張祁麟過來。
張祁麟走過去,軍靴的聲音在棚里響起。
張一某聽著那個聲音,忽然問了一句:「你這靴子是不是也調過?」
張祁麟低頭看了一眼:「這靴底太薄,鞋墊換了一副厚的,走硬路久了腳後跟疼。」
張一某嘴角動了一下,最後只問道:「你以前沒穿過這種靴子吧?」
張祁麟搖搖頭:「沒穿過真的。」
「那你怎麼知道鞋墊要換?」
張祁麟想了想:「穿上走了兩步就知道了。」
張一某盯著他看了兩秒:「祁麟,你跟李教官之間,現在還有距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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