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不想跟著他送死
第二天卯時,天色還暗著,東邊的城牆線上剛剛透出一層灰白。
申州城西門內側的甬道上,周雄帶著兩百多名士卒摸黑聚攏,人人臂上纏了一條白布條,在夜色里勉強能辨認出彼此。
他蹲在城門洞旁邊的石階上,靜靜地等待著。
城樓上的更鼓剛敲過五更,守夜的士卒正在換崗,甬道上走動的人影稀稀落落。
周雄朝身後之人點了一下頭,那人會意,立刻帶著十幾個人貼著牆根朝城門洞摸過去。
城門洞裡的守卒剛打了個哈欠,就被一隻手捂住了嘴,刀鋒從脖子上抹過去。
周雄跟著衝進城門洞,指揮士卒把門閂抬起來,幾個人合力推開了沉重的城門。
吊橋的鐵鏈絞盤被鬆開,橋面轟的一聲砸在對岸,在安靜的清晨里響得格外刺耳。
與此同時,兩個士卒爬上城樓,把一面紅旗插在垛口上,旗面被晨風鼓起來,朝城外招展著。
城外的北府軍陣地上,黃震騎在馬上,遠遠看到城頭那面紅旗,把手裡攥著的韁繩一緊,回頭朝身後的士卒喊了一聲:「西門開了!跟我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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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三千步卒從陣地上衝出去,沿著官道朝西門方向急奔。
但西門裡的動靜比周雄預想的要大。
他們推開城門的時候,絞盤和吊橋的聲響在清晨的安靜里傳出去很遠,這異樣的聲響頓時引起了巡邏士卒的警惕,想都沒想就敲響了警鑼。
鑼聲急促而刺耳,從西門一直傳到城中的主街上。
柳宗元當時正在節度使府旁邊的營房裡和衣而臥,聽到鑼聲翻身坐起來,披上甲衣提了刀便往外跑。
營房中正在休息的士卒也被鑼聲驚醒,在將領的指揮下立馬集結。
「柳將軍,發生什麼事了?」
一個衣衫不整的將領看到柳宗元也出來了,立刻上前詢問。
柳宗元那裡知道是什麼情況,但他此時已經管不了許多了,立即帶著尚未集結完成的數百士卒朝外衝去。
他一路上看到西門方向有火光和喊殺聲,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
等他帶著從營房裡陸續衝出來的幾百士卒沿著主街跑到西門內側的街道上時,遠遠看到城門洞被周雄的人守著,吊橋已經放下了。
柳宗元的臉色在晨光里變得鐵青。
他提著刀衝上前去,在距城門洞還有幾十步的地方停下來,朝周雄的方向吼了一聲:「周雄!你幹什麼?你通敵背叛大帥?」
周雄正站在城門洞前面的石階上指揮士卒把守兩側的巷口,聽到柳宗元的聲音轉過頭來。
他哈哈笑了兩聲,嗓門粗啞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痛快:「柳將軍,趙光嗣刻薄寡恩,黃將軍被困安平的時候他在哪兒?」
「黃將軍餓著肚子等了十天,連一兵一卒都沒派出去。」
「這種人,末將不想跟著他送死了。」
柳宗元沒有接話。
他把刀攥在手裡,朝身後的士卒揮了一下,帶人朝城門洞沖了上去。
雙方在西門內側的窄街上撞在一處,刀槍相交的聲響在晨光里響成一片。
周雄的人少,只有兩百多個,而柳宗元帶來的足有七八百,所以很快就把周雄的人從兩側的巷口壓了回去,一步步朝城門洞方向後退。
周雄守在門閘前面,身後的門洞就是田震進城的通道。
他提著刀擋在最前面,左臂被砍了一刀,右肋被矛尖戳了一下,血順著甲衣的縫隙往下淌,腳下的石板被踩出一片暗紅色的腳印。
身邊的士卒一個接一個倒下,活著的人被壓到了門洞的石階上,已經是退無可退。
就在周雄快要撐不住的時候,黃震帶著人從城門外沖了進來。
他的三千步卒從吊橋上涌過來,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從城門洞裡擠進來便朝柳宗元的側翼壓過去。
黃震自己提著刀沖在最前面,一刀劈翻了堵在門洞內側的兩個守軍,衝到周雄面前,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周雄靠在門洞的牆上喘著氣,嘴角淌著血,朝黃震咧嘴笑了一下:「黃將軍,末將還以為你趕不上了。」
柳宗元在街上看到黃震衝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黃震?你真的背叛大帥?」
黃震把周雄扶到牆根下面坐好了,轉過身來看著柳宗元。
他的面上沒有什麼太大的表情,只是沉聲道:「老柳,我在安平城困了十天,城裡糧草斷了,士卒不得不殺馬充飢。」
「我派人往申州送了七封信求援,一封回信都沒有。」
「是趙大帥不要我了,我總要給自己找個出路吧。」
他把刀橫在身前,朝柳宗元的方向邁了一步,「老柳,你回去告訴趙大帥,我黃震對得起他。」
「我跟著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沒讓他失望過。」
「是他先負了我!」
柳宗元站在街上看著田震,無言以對。
他身後的人馬被黃震的步卒從側翼壓得往後退了幾步,陣腳已經鬆動了。
見到這一幕,他知道憑自己現在手上這點兵力是拿不回西門,只好先行下令撤退,準備回去集結更多的士卒。
黃震看著柳宗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刀收回鞘里,轉身朝著牆根下面的周雄走了過去。
周雄的左臂和右肋都在流血,臉色白得嚇人,但嘴角還掛著那點笑。
他朝黃震拱了拱手,「黃將軍,謝謝你救命之恩。」
黃震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把他往城門洞內側的避風處扶了兩步,讓他靠在牆上坐下來,這才笑著道:「謝什麼,是我謝你才對。」
「你在城裡替我出的這口氣,我記著。」
周雄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靠著牆根閉了眼。
黃震讓他手下的士卒把周雄抬到旁邊去裹傷,自己轉身朝城門洞外走去。
他一邊指揮士卒在西門附近結陣,防禦敵方再來奪取西門,一邊派人去城頭給朔風騎還有憾山騎發信號。
城外的官道上,葉雄的憾山騎已經列好了陣。
他看到西門城頭上的信號旗,把長槍從地上拔起來攥在手裡,朝身後的重甲騎兵吼了一聲。
「憾山騎!隨我沖!」
「吼!」
憾山騎從官道上衝過來,馬蹄踏在吊橋的厚木板上發出密集的悶響,鐵甲撞擊的聲響連成一片。
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即使是城門內的黃震都被震驚,連忙讓麾下士卒把路都讓出來。
葉雄身為憾山騎統領,一馬當先地沖在最前面,手裡的長槍平端在身前,槍尖在晨光里閃著一點寒光。
他帶領憾山騎衝進西門的時候,柳宗元已經帶著集結完畢的數千士卒重新殺了回來。
見到憾山騎排山倒海一般地衝過來,柳宗元嚇了一跳,連忙下令結陣阻擋。
士卒們的速度很快,長槍兵和盾牌兵很快構築出一道槍林盾山。
然而葉雄沒有減速,帶著憾山騎從城門洞裡湧出來後,在西門內側的窄街上鋪開陣型,直直地朝柳宗元的隊伍正面撞上去。
鐵甲戰馬撞進步卒陣型的聲音沉悶而厚重,前排的守軍被撞得倒飛出去,長槍從馬上刺下來,一槍一個。
柳宗元的陣型在憾山騎的衝鋒面前像薄紙一樣被撕開,士卒們朝兩側的巷子裡散,有人扔了兵器蹲在牆根下面,有人朝北面跑。
葉三娘帶著朔風騎緊跟在憾山騎後面衝進來。
她衝過西門的時候看到黃震站在城門洞旁邊,勒了一下馬韁繩,朝他點了點頭,嗓門清亮地響了一聲:「黃將軍辛苦了,繼續守著西門就行。」
說罷,她帶著朔風騎朝主街北面衝去,加入了追殺柳宗元殘部的行列。
申州城因為這兩支騎兵的衝殺徹底亂了。
憾山騎從西門一路朝北推,鐵甲重騎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把守軍的陣型一段一段地衝散;朔風騎從兩側的巷子裡穿插包抄,雁翎刀在窄巷裡閃成一片白光。
城中的守軍被騎兵的衝鋒攪得暈頭轉向。
城東、城南、城北三面城牆上的守軍聽到城內喊殺聲和騎兵的馬蹄聲,陣腳也開始鬆動。
瘦猴指揮的火槍營從三面同時發起進攻,燧發槍的排射聲在城牆下響成一片。
鐵衛營的雲梯一架接一架搭上牆頭。
守軍在三面夾擊之下很快崩潰了,北府軍的旗幟從三面城牆的垛口上陸續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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