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京都風雨
北府軍南下後的京都表面上比前些日子安靜了不少。
朝堂上,晉王依舊每日主持朝會,六部九卿的官員按部就班地處理著日常政務。
崔道浩以百官之首的身份坐鎮中書省,批轉各衙門的奏章。
一切看起來像是回到了正軌,但水面之下,暗流比之前更加洶湧。
蘇清瑤在北府軍離開京都後的第三天便動了手。
她的線人和諜子散布在五大家的府邸、六部的衙門、各家的商鋪和城外的莊子裡,在這一年多來在京都編織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利用這張網,她悄然開始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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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城南的兩座莊子,地里挖出了前朝的古墓,按律要報官封存,但管事的瞞著沒報,被人一封匿名信告到了京兆府。
崔家花了三天才把這件事壓下去,搭進去幾千兩銀子。
盧家在城東的綢緞莊,忽然被幾個潑皮堵了門,說是綢緞莊賣的料子以次充好,騙了他們的定金。
潑皮們鬧了兩天,盧家在暗地裡動了手。
結果人死了,事情卻爆了出來,大半個京都都在說盧家草菅人命,逼得盧家不得不交出幾個替罪羊了事。
鄭家的二公子在城外的馬場裡養了幾匹好馬,忽然被人舉報說馬是從北疆走私來的。
京兆府派人去查了一遍,雖然最後沒有坐實,但鄭家上下為此忙了十來天。
韋家老太太過七十大壽,壽宴上用的酒出了問題,一桌賓客喝了之後上吐下瀉,韋家賠了一大筆醫藥銀子。
這件事還只是臉面的問題,但最要命的是還被人寫了狀子告到禮部,說韋家「僭越用度、奢靡逾制」。
裴家倒是沒出什麼大事,但裴仲衡手下的幾個門客忽然接二連三地被衙門叫去問話。
雖然沒有問出什麼名堂,但裴仲衡不得不花精力去安撫人心。
她設的局都不大,單看每一件都算不得什麼大事,但合在一起便讓那些世家大族們忙得焦頭爛額。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發生,每一件都不致命,但每一件都耗費精力。
五大家的家主們每天應付這些瑣事便已經疲於奔命,更別提抽出功夫來商量怎麼對付北府軍留在京都的那些人了。
蘇清瑤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不親自出面,所有的局都經了三四道手。
線人找中間人,中間人再找辦事的人,辦事的人根本不知道背後是誰在指使。
即便有人追查,追到第三層便斷了線索,沒有人能查到金鴻樓的羅東家頭上。
這一天午後,蘇清瑤在金鴻樓後院的密室里聽春杏匯報。
密室不大,靠牆擺著一排木櫃,柜子里碼著各家的情報冊子和往來密信,案上擱著一壺涼茶和幾隻杯子。
春杏站在案前,把這幾天的進展一條一條地報了一遍,蘇清瑤坐在案後聽著,偶爾插一句問話,在案面的冊子上記幾筆。
春杏報完了,蘇清瑤把冊子合上,正要吩咐下一步的事,密室的側門忽然被人從外面叩了兩下。
蘇清瑤應了一聲,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年輕女子側身進來,面色有些急。
她走到案前,壓著嗓門說了一句:「東家,龐崢麟龐大人被崔道浩的人拿了,罪名是『貪墨鹽稅』。
「人已經關進了京兆府的大牢,崔道浩那邊放話出來說,不日就要流放嶺南。」
蘇清瑤的手在冊面上停了一下。
她面上的表情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沉默了幾息,方才開口問了一句:「除了龐崢麟,還有誰?」
年輕女子說:「畢青雲和馬千途暫時沒事,但已經有人盯上他們了。」
「另外戶部里跟龐崢麟走得近的幾個主事也被叫去問過話了,雖然還沒抓人,但風聲已經很緊了。」
蘇清瑤把茶碗擱在案面上,站起身來走到木櫃前面,拉開最下面一層暗格的蓋子,從裡面摸出一個扁平的鐵匣子。
匣子不大,巴掌見方,面上沒有花紋,只掛了一把小銅鎖。
她拿鑰匙開了鎖,掀開匣蓋,裡面放著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
紙箋每一張都對應著一樁舊事。
崔家三房在二十年前吞了盧家城北的一處祖產,手續做得乾淨但經不起細查;鄭家的老太爺當年收過一筆從北邊過來的銀子,銀子跟一位已故親王的軍費虧空有關。
韋家有一支旁支在江南私販茶引,數目不小;裴家的一位嫡系子弟在多年前身死,跟崔家人離不了關係。
這些事蘇清瑤查了一年多,一直壓在匣子裡沒有用。
她知道這些事一旦爆出來,五大家之間就會互相掐起來,但也知道這些事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後便再也沒有底牌了。
「把這幾件事分頭透出去,別直接遞給正主,拐兩道彎,讓崔家以為是盧家和鄭家在翻舊帳,讓盧家和鄭家以為是崔家在背後搞鬼。」
蘇清瑤朝春杏說了一句,「做得乾淨些,別讓人查到咱們頭上。」
春杏應了一聲,把紙箋收好了轉身出去。
蘇清瑤在案後坐下來,把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的時候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攥著茶杯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接下來的三天,京都的局勢比之前熱鬧了好幾倍。
先是崔家三房二十年前吞產的事被人翻了出來,盧家派人拿著當年的地契去了京兆府,告崔家「以勢壓人、強奪民產」。
崔道浩還沒來得及應對,鄭家又跟崔家鬧了起來,說崔家在二十年前的一樁軍費案子裡做了手腳,把虧空轉嫁給了鄭家的一位長輩。
兩家在朝堂上當著晉王的面吵了起來,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
韋家也被翻出了江南私販茶引的事,雖然韋玄成極力否認,但證據擺在那裡,晉王不得不下令讓刑部查一查。
裴家更是不得了,死的那人與裴仲衡關係莫逆,直接上了崔家討要說法。、
崔道浩被這幾件事攪得焦頭爛額。
盧家和鄭家同時在朝堂上跟他發難,韋家的事雖然跟他沒關係,但五大家之間素來同氣連枝,一家出了事,其他幾家都要表態。
他不得不暫時把清洗龐崢麟那批官員的事擱下來,轉過頭去處理盧家和鄭家的事。
他花了五六天的功夫,搭進去不少銀子,又動用了不少關係,才把這兩家安撫住。
韋家和裴家那邊的事也壓了下去,但五大家之間的裂痕已經露了出來,對崔家的態度比之前生疏了不少。
處理完這些事之後,崔道浩坐在中書省的案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層氣力。
他把案上那堆文書推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沒在意。
幕僚從外面進來稟報,說盧家和鄭家那邊已經不再提舊事了,韋家那邊也壓住了,但裴家那邊還有點小麻煩。
崔道浩擺了擺手,讓幕僚先下去。
他把茶碗擱在案面上,看著頭頂的橫樑想了好一會兒。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些事一件接一件地冒出來,時間卡得太准了,正好是在他動手清洗那批官員的時候。
他做了幾十年的官,什麼巧合什麼故意還是分得出來的。
當天傍晚,崔道浩約了晉王在宮中偏殿喝茶。
兩人坐在案前,喝著剛沏好的茶。
崔道浩把這幾天的經歷說了一遍,晉王端著茶碗聽著,面上的表情比平時沉了幾分。
等崔道浩說完了,晉王把茶碗放下來,開口時說了一句:「崔公,本王這幾天也在想這件事。」
「那些事來得太巧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你動手的時候來,看來鎮北王在京都留有後手。」
崔道浩眯了眯眼,點頭道:「殿下說得對,老夫也這麼想,不過老夫想不明白的是,鎮北王一個遠在北疆的人是怎麼知道這麼多事的?」
「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翻出來,每一件都拐了好幾道彎,根本查不到源頭。」
「鎮北王在京都留下的這個幕後的人不簡單,在京都經營的時間不短,手也伸得很長。」
他停了一下,把茶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了,語氣裡帶著一股狠意,「老夫會挖出這個人來的,不管他是誰,在老夫的眼皮底下搞這些名堂,老夫饒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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