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吸人血的玩意兒
接下來的幾天,趙老栓裹著一件破爛棉衣,每天頂著冷風都要去村西那塊地里轉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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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還沒有翻,雜草長了半人高。
但他依舊滿心歡喜,蹲在田埂上用手捏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一股土腥味里混著一層腐草的暖意。
這就是他自己的地了!
過往幾十年,他還從來沒有自己的地,如今到手了,小心得像是對待新媳婦一般。
趙老栓臉上的褶子笑得堆疊在一起,他盤算著開春之後先翻地,種一茬早麥。
他把這個計劃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越想心裡越美。
第四天早上,孫有祿又來了。
身邊依舊跟著個拿短棍的衙役,正百無聊賴地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發呆
孫有祿在趙老栓家門口停下腳步,身上的灰袍子換了一件乾淨的,在門口張望片刻便拍了拍門:「趙老栓在嗎?」
此時的趙老栓正在院裡劈柴,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就放下斧頭走出來。
看到孫有祿的時候,不由得臉色一怔。
「官爺,您怎麼來了」
孫有祿站在門口,臉上帶著那層不變的笑意:「地契拿到了吧?「
趙老栓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拿到了,這兩天就等著分地了。」
「官爺,咱們什麼時候開始丈量土地啊?」
孫有祿擺了擺手說道說:「丈量土地的事不急,現在整個縣裡都在分地,一時半會兒忙不過來,先等著吧。」
「應該的,應該的....」
趙老栓搓著手,笑著點了點頭。
「不過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
孫有祿開口道,「縣衙正在重新編戶造冊,每戶要交一筆編戶銀,兩百文。」
趙老栓一愣,站在門檻上沒動,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笑著開口道:「官爺,地契不是已經發了?怎麼還要錢?」
孫有祿搖了搖頭,解釋道:「地契是地契,編戶是編戶,兩碼事。」
趙老栓整個人僵在原地,輕輕搖了搖頭,滿臉苦澀地說道:「官爺,家裡已經沒錢了。」
聽到這話,孫有祿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破爛棉衣上停了片刻,隨後說道:「那就等有了再說,不過在那之前,地契先押回縣衙。」
趙老栓聽到這話有些急了,「官爺,這怎麼能行!」
孫有祿沒說話,他身後那個衙役則是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罩著已經彎了腰的趙老栓,狠狠地瞪了一眼。
趙老栓下意識伸出雙手擋了一下,嘴上連連答應著,「好好好...俺拿出來就是了...」
他轉身進了屋,走到裡屋的床邊,掀開枕頭,那塊用紅布包著的地契正平平整整地壓在床板的邊沿下面。
趙老栓拿起來的時候手指有些發僵,在手裡攥了一會兒才遞出去。
孫有祿接過地契夾進袖口裡。
「別怪我沒提醒你,編戶要是拖久了,你那地契上的名字可能就變成別人的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趙老栓,我不是為難你,上面規定就是這樣,我跑腿也是要吃飯的。」
說完這句,孫有祿頭也不回地走遠了,看樣子是去下一家了。
趙老栓在門檻上蹲了很久,直到雙腿發麻才站起來。
他回屋翻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希望能找到東西湊出來這兩百文的編戶銀。
但找到最後,家裡只剩一小袋糙米和兩捆乾柴,加起來也湊不出五十文。
他站在院子裡滿臉茫然。
就在這時候,一聲雞鳴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只見在院牆旁邊有隻正在啄食的老母雞,能下蛋的,已經養了好多年。
如果拿到集市上去賣,應該能賣上兩百文。
趙老栓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把那隻母雞抓在了手上,找了一截草繩把雞腿綁了。
他走到院門口正要邁出去,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小喜子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那種吊兒郎當的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神色。
他剛要開口,目光就落在了趙老栓懷裡那隻被綁了腿的目雞上,有些驚訝地問道:「老栓頭,你這是要幹什麼?」
趙老栓沒好氣地說了一句:「還能幹什麼,當然是賣了交那個什麼戶...戶什麼來著?」
「編戶銀...」
小喜子替他說完了那三個字,走進院子裡,在磨盤旁邊一屁股坐了下來:「我的地契也被收走了。」
「那狗日的書吏,平白無故又收咱們兩百文,這不是欺負人嗎?」
趙老栓看著他,猶豫著說道,「咱從來沒分過地,可能分地就是這麼分的吧。」
小喜子騰的一聲站了起來,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我看不然。這些錢八成都是那王八蛋故意跟咱們要的,最後全進他們自己的口袋了。」
「什麼分地什麼編戶,全他媽是幌子!」
他越說越激動,一腳踢飛了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子。
石子撞在牆根底下發出一聲悶響,又在院牆根底下的泥地上彈了一彈才停住。
他喘著粗氣:「狗日的鎮北王!什麼狗屁免費分地,我看跟那群北莽蠻子沒什麼兩樣,都是吸人血的玩意兒!」
趙老栓一手抱著雞,騰出另一隻手去捂小喜子的嘴:「你不要命了!讓人聽見非把你抓回去不可!」
小喜子掙脫他的手,胸膛還在起伏著:「抓就抓!這日子沒法過了!」
趙老栓看著他那張漲紅了的臉,慢慢放下了捂著的手,沉默了一會兒之後開口:「小喜子,認了吧,這就是咱的命。」
「現在把錢交上,說不定還能有地種,有地種就還有希望。」
小喜子站在院子裡,胸膛起伏了半晌,最終慢慢平息了下來。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我先回家看看還有什麼能賣的,你在村口等我。」
他轉身出了院門,大步走遠了,那道身影在巷子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一段低矮的土牆後面。
趙老栓抱著那隻母雞出了院門,他走到村口的石碾子旁邊蹲下來等著。
在他身後,各家各戶的院子裡隱約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響,叮叮噹噹的,隔著一道道院牆和巷子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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