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西洲暗流
第465章 西洲暗流
貞觀十九年,六月末。
西洲的天,比長安低。
李逸塵站在馬車上,遠遠望見西洲城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起來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來的就是這句話。
長安的天很高,高得讓人覺得天地之間還有無限餘地。
可西洲的天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壓在頭頂,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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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土城牆在風沙里顯出灰黃的顏色,城頭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杆彎著腰,像是隨時會折斷。
從永安堡出發,又走了將近一個月。
一路上越過涼州,穿過甘州、肅州,出玉門關,再往西北走了七八天,才終於到了這地方。
越往西走,綠色越少,黃色越多。
到了最後幾天,路兩邊已經不是農田和村莊了,是茫茫的戈壁灘,是光禿禿的石頭山,是偶爾能看見幾棵駱駝刺蹲在沙地里、像是被遺忘了的什麼東西。
趙小滿站在他身邊,臉上被風沙吹得粗糲了很多。
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城池,嘴唇動了動。
「老師,」他說,「那裡就是西洲?」
「是。」李逸塵說。
趙小滿沒有說話。
他在看那座城。
城牆不高,至少跟長安的城牆比不了。
城牆的顏色是灰黃的,跟周圍的戈壁一個顏色。
城牆上有人影在走動,應該是駐守的士兵。
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不多,遠遠看著像是在移動的一個個小黑點。
李逸塵的馬車後面,是三百人的隊伍。
其中有一百人是李承乾從他的特種隊裡挑出來的老兵。
帶隊的校尉姓賀,叫賀拔延,四十來歲,人很乾練。
「李大人,」賀拔延策馬過來,在馬車旁邊放緩了速度。
「前面就是西洲城了。按腳程,再有個把時辰就能到。」
李逸塵點了點頭:「賀校尉辛苦了。讓兄弟們打起精神,進了城再歇。」
賀拔延應了一聲,撥轉馬頭往後去了。
李逸塵重新看著遠處那座城。
西洲。
他前前後後為了這個地方準備了兩年多。
從最初讓李承乾提出西洲開發之策,到說服李世民接受他的方案,到推動江南世家參與,到籌備錢糧物資,到制定治理方略修路、辦學堂、推漢話。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地方。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座灰黃色的城池,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準備,可能遠遠不夠。
因為這座城,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西洲城不大。
從城門進去,一條主街從東頭通到西頭,走完用不了小半柱香。
街道很窄,比長安坊間的小巷寬不了多少,路面是黃土夯的,風吹過來,滿街揚塵。
街兩旁的房子矮矮的,土坯牆,平頂,門是粗木板釘的,窗戶很小,有的乾脆沒有窗戶,只在牆上開了一個洞,用粗麻布擋著。
街上的人不多。
穿著漢人衣服的有,穿著胡人衣服的也有,還有一些人穿的是漢胡混雜的服飾。
漢人的袍子外面罩了一件胡人的坎肩,或者胡人的窄袖短衣下面配了一條漢人的寬腿褲。
人們的臉都是黃褐色的,被風沙打磨過的那種顏色,皺紋很深,眼睛裡沒有長安百姓那種吃飽了飯的從容,只有一種日復一日在風沙里熬日子的麻木。
店鋪開著門的不到一半。
開門的店裡,貨架上擺著最粗的鹽、最糙的米、幾匹粗布,還有胡人帶來的皮毛和藥材。
一個賣饢的鋪子門口,一個老漢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張硬邦邦的饢,咬一口要嚼很久。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李逸塵的馬車,渾濁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出來,然後又低下了頭。
李逸塵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這些景象,沒有說話。
趙小滿坐在他對面,也沒有說話。
這個從長安來的少年,一路上的所見所聞已經讓他學會了沉默。
在長安的時候,他看見什麼新鮮事都會問老師,可現在他不問了。
不是不想問,是他知道,有些問題不用問,看了就明白了。
馬車在街中間停下來。
賀拔延策馬過來,翻身下馬,走到馬車旁邊:「李大人,前面就是州衙了。末將已經讓人通報了。」
李逸塵下了馬車。
腳踩在地上,踩到的是鬆軟的黃土,細得像麵粉,踩下去能淹到鞋面。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
今天他穿的是正式的官服,東宮右庶子的青色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頭上戴著冠。
雖然一路風塵僕僕,但進城的時候,他必須保持朝廷命官的體面。
州衙在街的北側,是城裡最氣派的一棟建築。
其實就是一座比別的房子大一點的土坯院子。
院子外面站了幾個衙役,穿著褪了色的皂衣,腰間挎著刀,刀鞘上的皮子磨得發白。
看見李逸塵一行人過來,衙役們連忙站直了身子。
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人從院子裡快步走了出來。
這個人中等身材,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o
他的鬍鬚修剪得很整齊,雖然皮膚也被風沙打磨得粗糙了,但舉手投足之間還帶著那種只有世家子弟才有的講究勁兒。
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垂在兩側,不晃不擺,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崔敦禮。
李逸塵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是在東宮顯德殿的那次考較上。
那時候崔敦禮是鄧州司馬,是魏王李泰舉薦的西洲黜陟使人選。
後來經過一番朝堂博弈,崔敦禮最終還是來了西洲。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將近三年。
「李右庶子。」
崔敦禮走出院子,拱手行禮,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那笑容很周到,很客氣,眼角眉梢都挑著,嘴也彎著,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覺得那笑容底下還藏著別的東西。
不是敵意,不是戒備,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更複雜的情緒。
「崔黜陟使。」李逸塵也拱手回禮。
「李右庶子一路辛苦。」
崔敦禮直起身,目光從李逸塵臉上掃過,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隊伍。
「早就聽說李右庶子的大名了。下官在西洲看了很多右庶子寫的文章。」
「下官當時就想,這個人真不簡單。今天終於見到本人了。」
「崔公言重了。崔公在西洲辛苦了。」
「我早已接到長安的消息,說李右庶子要來巡視西洲,便一直等著。本以為還要等些日子,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但「巡視西洲」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有種微妙的意味。
李逸塵注意到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陛下有旨意,讓我帶來給崔公。」他說。
崔敦禮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眼皮輕輕跳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有旨意?」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穩,「臣崔敦禮,候旨。」
「不急。」李逸塵說。
「旨意要宣讀,還需王玄策王大人一同接旨。王大人已經到西洲了吧?」
崔敦禮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王玄策王大人,」他頓了頓,「十天前就到了。王大人說是先來看一看西洲的地形和民情,微服輕裝,只帶了兩個隨從。」
「下官當時還有些奇怪,王大人怎麼突然就跑來了。原來是跟李右庶子約好的。」
他說話的時候臉上還是帶著笑,但那笑意比剛才又淡了一些。
「王大人現在何處?」李逸塵問。
「在城南的驛館裡歇著。」崔敦禮說,「下官這就派人去請。」
然後他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右庶子先到衙內歇息,喝口茶。西洲的水不好,比不得長安,但茶還是有的。」
李逸塵跟著崔敦禮進了州衙。
州衙的院子不大,正中間是一間接待賓客的正廳,左右兩邊是議事廳和書吏辦差的值房。
院子裡種了一棵胡楊,樹幹很粗,枝丫光禿禿的,只有幾片稀疏的葉子在風裡抖動。
樹下擺了一張石桌,桌上是幾把粗陶茶壺和幾隻粗陶杯。
這些東西在長安是下人用的,在這裡卻是待客的好家什。
崔敦禮引李逸塵在石桌旁坐下,讓衙役去燒水泡茶。
「李右庶子從長安出發的時候,是四月底?」崔敦禮問。
「四月二十四日。」李逸塵說。
「走了兩個月。」崔敦禮說。
「從長安到西洲,兩千多里路,走兩個月,算是快的了。下官當初來的時候,走了將近三個月。中間在涼州耽擱了半個月,等駝隊。」
他端過衙役遞來的茶壺,紫李逸塵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黃褐色的,不是長安那種清亮的綠茶,而是用茶葉沫子和碎茶葉末泡出來的,味道很濃,很澀。
李逸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崔公在這裡待了兩年。」他說,放下杯子,「覺得西洲如何?」
崔敦禮端著杯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杯子裡的茶水,沉默了一會兒。
「苦。」他說,聲音很輕。
然後他抬起眼睛,看著李逸塵。
「李右庶子,這地方苦。不是人苦,是地苦。地里的水是苦的,打上來的井水,一桶水裡半桶是沙。」
「莊稼種下去,澆了水,長出來的苗子只有指頭粗。風沙來了,人站對面都看不見。
冬天天し得把鬍子都能凍住,夏天熱得人則不得把皮扒了。」
他頓了頓,又說:「下官來這裡兩年,別的沒學會,學會了怎麼熬。」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怠。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不過,」崔敦禮忽然話鋒一轉,「這兩年,下官也不是什麼都沒做。」
他站起身,走宴院牆邊,指著外面。
「城東頭,下官讓人修了一條水渠,從城外十里的河灘引水過來。有了這條水渠,城東那片地今年總算不旱了。」
「城西,下官修了一個新集市,讓胡商和漢商在一起做生意,兩邊不用再隔著城牆交易了。」
「城北,下官讓人建了一個糧倉,囤了些糧食,防備荒年。」
他轉過身,看著李逸塵:「李右庶子,下官說這些,不是為了炫耀。是想讓李右庶子知道,下官在這裡兩年,雖然苦,但下官沒有偷懶,也沒有貪墨。」
「下官做的這些事,是實實在在的。」
他的聲仍很平靜,但李逸塵能聽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東西。
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
李逸塵還沒開口,院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瘦高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快步走進院子,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衣服,腳上蹬著一雙磨得發白的皮靴。
他的眼睛很亮,走路的步子很穩,一看妻是在外面跑慣了的人。
正是王玄策。
「李右庶子!」王玄策走進院子,拱手行禮,聲仍裡帶著笑意。
「下官王玄策,參見李右庶子。」
他的態度很坦率,沒有什麼城府,說話直來直去,跟崔敦禮那種帶著笑但看不出深淺的世家風範截然不同。
李逸塵站起身,拱手回禮。
崔敦禮站在一旁,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得體的微笑,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意。
「二位,」他說,「既然人都到齊了,就請接旨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仍還是那麼平穩。
州衙正廳。
門檻很高,裡面的光線有些暗,窗子你小,透進來的光不夠。
正中間擺著一張香案,案上供著香爐,香爐是銅的,但已經舊了,表面蒙著一層猶綠色的銅鏽。
香爐里的香猶有段時間沒換了,結成了硬塊。
李逸塵站在香案前面,面向崔敦禮和王玄策。
趙小滿站在他身後,捧著一個丏檀木匣。
李逸塵打開木匣,從裡面取出聖旨。
聖旨是黃絹的,卷得整整齊齊。
「崔敦禮,王玄策,接旨。」李逸塵的聲仍很沉穩。
崔敦禮和王玄策一前一後跪了下來。
崔敦禮跪得很標準,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疊放在膝前,額頭微微低下,姿勢端正得無可挑剔。
這是世家子弟從小練妻的禮儀,在任何場合都不會出錯。
但他的眼皮微微垂著,目光落在地磚的縫隙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玄策跪得隨意一些,兩隻手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平視前方。
他的表情很坦然,沒有什麼期待,也沒有什麼緊張。
李逸塵伶開聖旨,開始宣讀。
「門下:西洲黜陟使崔敦禮,自貞觀十六年赴任以來,恪盡職守,督勸農桑,修渠築城,撫慰諸胡,於西洲創治之初,頗有建樹。朕嘗聞其績,心甚嘉之。」
崔敦禮跪在地上,脊背依舊筆直,但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然西洲之事,已入新局。朝廷開意大舉開發西洲,修道路,建城池,興學堂,推漢化,此百年之計,非同小可。非熟悉西域山川地理、通曉諸胡言語風俗者,不能總攬其事。」
李逸塵繼續念。
「朝議郎王玄策,嘗出使天竺,借兵平亂,揚我國威於絕域。其於西域諸國山川地理、人情風俗,了如指掌。其膽略才識,堪當大任。今烏擢王玄策為西洲黜陟使,接替崔
敦禮之職,主持西洲開發諸務。」
王玄策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臣王玄策領旨謝恩。」
崔敦禮也磕了一個頭,但他的頭磕下去的時候,比王玄策慢了半拍。
李逸塵繼續念。
「崔敦禮,念其在西洲兩年,恪盡職守,頗著勞績。著即日交卸西洲黜陟使事務,與王玄策做好交接。交接完畢後,即行回京,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
這丕個字從李逸塵嘴裡念出來的時候,在正廳里迴蕩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崔敦禮跪在地上,脊背依舊筆直。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不甘。
他只是靜靜地跪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臣崔敦禮,」他的聲仍從喉嚨里傳出來,很平,很穩,「領旨謝恩。」
然後他站起來,從李逸塵手裡接過聖旨。
他的雙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他端著聖旨,放在香案上,然後轉身,事新面對李逸塵。
「李右庶子一路辛苦。」他說,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得體的笑容。
「旨意既已宣讀,下官自當遵行。今日天色已晚,交接之事,明日再說。下官已在城中備下薄貌,為李右庶子和王大人接風洗塵。二位請隨我來。」
貌席設在崔敦禮的私宅。
說是私宅,其實也妻是州衙後面一排平房中的兩間,用一道矮牆圈了個小院子。
院子裡也種了一棵胡蹈,比州衙那棵更大,樹下擺了一張矮桌。
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盞碟,還有幾盤菜。
菜不算豐盛,但在這個地方,已經算得上豪華了。
一盆羊肉,肉是足地養的羊,肉很瘦,但燉得很爛。
一碟醃菜,是蘿蔔醃的,伍中帶酸,很開胃。
一碟烤羞,面是粗面,但烤得很香。
還有一壺酒,酒色渾濁,是足地釀的高腔酒,度數很高,聞著就嗆鼻。
崔敦禮請李逸塵坐了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王玄策坐在對面,趙小滿坐在另一邊。
不個人圍著矮桌坐下,崔敦禮親手紫每個人倒了酒。
「李右庶子,」他舉起杯子,臉上帶著笑,「下官敬右庶子一杯。西洲偏遠,沒什麼好東西招待,這酒是足地釀的,粗是粗了些,但勁兒大,喝了暖身子。」
李逸塵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杯是陶的,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逸塵喝了一口,酒很辣,從喉嚨一直辣到胃裡,像一條火線。
崔敦禮也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下官剛才說過,」他開口了,聲仍比白天低沉了一些,「下官在這裡兩年,學會了怎麼熬。其實這話,還有後半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下官原足不想在這裡熬了。」
李逸塵放下杯子,看著他。
「李右庶子別誤會,」崔敦禮說,「下官不是習怨朝廷。西洲總要有人來,總要有人守。下官既然來了,妻做好了吃苦的準備。可是————」
他往杯子裡又倒了些酒,端起來晃了晃,看著渾濁的酒粱在杯壁上打著旋。
「可是人總有受不了的時候。去年冬天,下官紫吏部遞了一份請調文書,想調回內地。哪怕是去一個邊縣的縣令,也比在這裡強。」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
「後來,」他說,「下官又把那份請調文書撤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