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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夢裡的結局,不會來。

  第432章 夢裡的結局,不會來。

  李承乾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黑透了。

  他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承塵看了很久。

  燭火在角落裡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幔上,忽長忽短。

  右下腹還在隱隱作痛,但和之前那種撕裂般的疼比起來,已經好太多了。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榻邊有動靜。

  他偏過頭,看見蘇氏靠在床沿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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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臉色很白,眼眶紅腫,顯然是哭過。

  李承乾沒有叫醒她。

  他只是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的事。

  疼。

  太疼了。

  疼得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那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喊。

  他是太子。

  太子的命,不是他一個人的。

  他喊一聲,東宮就會亂。

  東宮一亂,朝堂就會亂。

  朝堂一亂,大唐就會亂。

  所以他咬著牙,硬是一聲沒吭。

  可他心裡怕。

  真的怕。

  他怕死。

  他怕父皇失望。

  他怕蘇氏守寡。

  他怕那幾個孩子沒有父親。

  他怕......怕自己還沒做夠事,就沒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胸口有點悶,但能呼吸。

  他試著撐著坐起來。

  剛一動,右下腹又是一陣疼。

  他倒吸一口涼氣,又躺回去了。

  蘇氏醒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李承乾睜著眼,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殿下...

  」

  李承乾看著她,抬起手,給她擦了擦眼淚。

  「別哭。」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孤沒死。」

  蘇氏攥著他的手,攥得很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承乾拍了拍她的手背,問:「誰給孤治的?」

  蘇氏擦了擦眼淚,說:「是李右庶子。」

  李承乾愣了一下。

  「逸塵?」

  蘇氏點頭:「太醫說您是腸癰,灌不進藥,束手無策。李右庶子給了一個外敷的方子,太醫不敢用。陛下說,按李右庶子的方子抓藥,一切聽李右庶子調配。敷上之後,您就穩住了。」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把逸塵叫來。」

  蘇氏猶豫了一下:「殿下,您剛醒,太醫說要多休息...

  」

  「叫來。」李承乾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蘇氏聽出了裡面的意思。

  她不再勸,起身出去。

  李逸塵進來的時候,李承乾已經靠坐在榻上了。

  背後墊了三個隱囊,身上蓋著薄被。

  他的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裡有了光。

  李逸塵走到榻前,躬身行禮:「臣李逸塵,參見殿下。」

  李承乾擺了擺手:「別行禮了。坐。」

  李逸塵在榻邊的椅子上坐下。

  李承乾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逸塵,孤這命,是你救的?」

  李逸塵沉默片刻,說:「殿下洪福齊天,臣只是盡了本分。」

  李承乾笑了一下:「你每次都這麼說。」

  他沒有繼續追問。

  他轉頭看向蘇氏,說:「先出去吧,孤和逸塵說幾句話。」

  蘇氏愣了一下,起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兩個人。

  燭火跳動著,把影子拉得很長。

  李承乾靠在隱囊上,眼睛盯著跳動的燭火,沒有看李逸塵。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先生,學生做了個夢。」

  李逸塵沒有說話。

  李承乾繼續說:「很長的夢。」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學生夢見貞觀十六年,學生沒有遇見你。」

  李逸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承乾的目光還是盯著燭火。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時候,學生的腳壞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見了人就想躲。可躲不開,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學生的腳。」

  「張玄素天天拿孝經教訓學生。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說學生不愛惜身體,說學生不孝。」

  「學生摔了杯子,讓他滾。」

  「他也滾了,滾去兩儀殿告狀。」

  李承乾說到這裡,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父皇把學生叫去,罵了一頓。」

  「學生那時候想,父皇看學生不順眼,看學生的腳不順眼,看學生做什麼都不順眼。」

  「青雀走路喘氣,他夸青雀敦厚。青雀胖成那樣,他說可愛。」

  「學生多吃一塊肉,他說奢靡。學生少穿一件衣,他說失儀。」

  「怎麼做都是錯。」

  李承乾的聲音越來越低。

  「學生那時候怕。」

  「怕什麼?怕父皇廢了學生。」

  「青雀天天往宮裡跑,今天送一本書,明天送一幅畫,後天送一塊墨。」

  「父皇見了他就笑,見了學生就皺眉。」

  「學生想,完了。這個太子,坐不穩了。」

  他頓了頓,閉上眼睛。

  「學生那時候想,得做點什麼。」

  「侯君集來找學生。他說陛下對他不公,打下高昌那麼大功勞,陛下因為一點小事就申飭他。他說他願意幫學生。」

  「漢王李元昌也來找學生。他說父皇待他刻薄,說他在宮裡受氣,說他也願意幫學生」

  o

  「還有杜荷,李安儼,還有好多人。」

  「他們圍著學生,說學生才是嫡長子,說青雀算什麼東西,說只要學生願意,他們就能幫學生坐穩這個位置。」

  李承乾睜開眼,看著李逸塵。

  「逸塵,你知道嗎,學生那時候真的信了。」

  「學生想,有這麼多人幫學生,學生怕什麼?」

  「學生想,父皇不幫學生,青雀想搶學生的位置,那學生就自己搶回來。」

  「學生想......學父皇。」

  他吐出這三個字時,聲音在發抖。

  李逸塵依然沒有說話。

  李承乾繼續說:「夢裡,學生真的幹了。」

  「侯君集說他能調動舊部,李元昌說他能聯繫宗室,杜荷說他能在朝中造勢。學生信了。學生讓他們去干。」


  「可還沒開始,就出事了。」

  李承乾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有人告密。」

  「學生不知道是誰。可能是侯君集身邊的人,可能是李元昌身邊的人,可能是隨便哪個小卒子,看事情不對,跑了兩儀殿。」

  「父皇的人把學生圍在東宮裡。侯君集被抓了,李元昌被抓了,杜荷、李安儼,全被抓了。」

  「學生站在顯德殿裡,一個人。外面全是禁軍。」

  李承乾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父皇來了。」

  「他問學生,為什麼?」

  「學生說,因為學生怕。怕被廢。怕青雀搶了學生的位置。」

  「父皇看著學生,看了很久。」

  「他什麼都沒說,就走了。」

  「然後學生就被廢了。」

  李承乾的聲音變得很輕。

  「廢為庶人,流放黔州。」

  「學生走的那天,長安城下著雨。沒有人送學生。」

  「學生坐在囚車裡,回頭看了一眼皇城。那些紅牆黃瓦,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學生想,這輩子,完了。」

  他的聲音頓住。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過了很久,李承乾才繼續說。

  「黔州那個地方,又濕又熱,到處都是瘴氣。學生被關在一間小院子裡,每天有人送飯。吃的什麼?不知道。反正能活著。」

  「學生每天就坐在院子裡,看著天。」

  「有時候想,要是當時沒幹那些事,該多好。有時候想,要是青雀沒來搶學生的位置,該多好。有時候想,要是父皇能多看學生一眼,該多好。」

  「可什麼都沒用。」

  「學生一個人在黔州,待了一年。」

  「然後..

  李承乾的手攥緊了被子。

  「然後學生就病了。」

  「和現在一樣的病。腸癰。」

  「疼。」

  「疼得在地上打滾,疼得滿頭大汗,疼得什麼都顧不上了。」

  「可黔州那個地方,沒有太醫。」

  「只有一個老郎中,給學生開了幾副藥。灌下去,吐出來。再灌,再吐。」


  「後來連吐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躺在那裡,看著屋頂。」

  「學生想,這次真要死了。」

  李承乾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死的時候,學生不疼了。也不怕了。就覺得很累。」

  「學生想,終於不用再爭了。」

  「學生想,父皇應該會高興吧。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終於死了。」

  「學生想,青雀應該會高興吧。沒人跟他搶太子位了。」

  「然後,學生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李承乾說完,閉上眼睛。

  殿內一片死寂。

  李逸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知道李承乾說的是什麼。

  歷史上真正的李承乾,就是這麼死的。

  貞觀十七年謀反,被廢,流放黔州。

  貞觀十九年,死在流放地。

  史書上就那麼幾個字—廢太子承乾卒於黔州。

  沒有原因,沒有細節,沒有過程。

  就那麼一筆帶過。

  可李承乾剛才說的那些,讓他看見了那些字後面的東西。

  一個少年,從恐懼到絕望,從絕望到鋌而走險,從鋌而走險到一無所有。

  最後,學生孤零零地死在了瘴癘之地。

  李逸塵看著榻上那張蒼白的臉。

  燭火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幔上。

  這張臉,和夢裡的那張臉,應該是一樣的。

  可一個是夢,一個是現實。

  現實里,他活下來了。

  李承乾睜開眼,看著李逸塵。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先生,學生還沒說完。」

  李逸塵點頭:「殿下請講。」

  李承乾說:「學生死後,靈魂沒散。」

  「學生飄在天上,看著黔州那個小院子,看著學生的屍體被人抬出去埋了。然後學生飄啊飄,飄回了長安。」

  「學生想看看,學生死後,那些人怎麼樣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奇怪。

  「學生看見父皇了。」

  「父皇老了。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多了。」


  「他看著學生原來住的那座東宮,站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學生想,父皇是在想學生嗎?還是想別的?」

  「學生看見了青雀的一生,他沒有被立為太子。」

  李承乾的聲音變了,變得複雜起來。

  「後來父皇把他叫去,罵了一頓。」

  「父皇說,你以為你大哥被廢了,太子位就是你的了?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這些年做了什麼?」

  「青雀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父皇說,將傳位於稚奴。」

  「那是貞觀十八年的事。青雀被降封東萊郡王,遷往均州。」

  李承乾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先生,你知道嗎,學生當時飄在天上,看著青雀那張臉,心裡什麼感覺都有。」

  「有痛快。讓你跟學生爭,讓你搶,最後你也沒得到。」

  「有悲哀。學生死了,他也沒得到,父皇把兩個兒子都坑了。」

  「還有......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可憐。」

  「他那張臉,垮了。」

  李承乾頓了頓,繼續說。

  「學生又去看稚奴。」

  「稚奴當了太子,後來當了皇帝。」

  「他坐在兩儀殿裡,批奏疏。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是那副溫溫吞吞的樣子。」

  「可學生知道,他心裡不溫吞。」

  「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人,都收拾了一遍。」

  「舅舅長孫無忌,被他逼得自盡了。長孫家,倒了。」

  「那些當年幫過青雀的人,被他一鍋端了。」

  「學生看著那些人的下場,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痛快?有一點。那些人,當年可沒少踩學生。可他們死得太慘了,慘得學生看著都

  不忍心。」

  「悲哀?也有一點。父皇三個嫡子,一個死在流放地,一個被廢,一個......學生不知道稚奴最後是什麼樣。反正學生沒看完。」

  李承乾說到這裡,停下來。

  他靠在隱囊上,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李逸塵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李承乾說的是什麼。

  李治登基後,確實把能收拾的人都收拾了。

  那場夢,其實是歷史。

  真正的歷史。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問:「先生,你還記得你以前跟學生說過的話嗎?」

  李逸塵道:「殿下請講。」

  李承乾說:「學生問你,能不能幫學生謀劃一個先下手為強的策略。」

  「你說,不能。因為無此必要,亦無此可能。更重要的是,你說......你說觀學生之

  氣運,學生的帝王相微弱,幾不可察。」

  他盯著李逸塵的眼睛。

  「先生,那時候學生不懂。」

  「學生以為你說的是命。以為你說學生當不了皇帝,是天命如此。」

  「可剛才那個夢,讓學生想明白了。」

  「你說的不是命。是結果。」

  李逸塵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承乾繼續說:「在夢裡,學生造反了,失敗了,死了。這是結果。可這個結果,不是因為老天爺註定讓學生當不了皇帝,是因為學生選錯了路。」

  「學生要是不造反,老老實實待在東宮裡,父皇不會廢學生。嫡長子就是嫡長子,父皇再喜歡青雀,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可學生選了造反。」

  「選了,就輸了。輸了,就死了。」

  「死了,當然就當不了皇帝。」

  他盯著李逸塵,眼睛越來越亮。

  「逸塵,你那時候說學生帝王相微弱,說的不是命,是學生當時正在走的那條路,通向的不是皇位,是死路。你看見了,所以告訴學生。」

  李逸塵沉默著。

  李承乾繼續說:「還有青雀。」

  「你從一開始,就沒把青雀當回事。」

  「學生問你青雀那邊怎麼辦,你說不急。學生問你青雀在朝中拉攏人怎麼辦,你說不急。學生問你青雀天天往宮裡跑怎麼辦,你還是說不急。」

  「學生那時候想,你是不是小看了青雀。青雀有父皇寵愛,有朝臣支持,有那麼多人為他說話。」

  「可夢裡的結果,告訴學生了。」

  「青雀,和學生一樣,也是父皇的棋子。」

  李承乾的聲音變得複雜起來。

  「父皇喜歡青雀。真的喜歡。可父皇不會讓他當太子。」

  「為什麼?因為父皇是從玄武門走出來的。」


  「父皇知道,一個太子的位置,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也知道,一個皇子如果有太多人圍著,會出什麼事。」

  「他喜歡青雀,可他更怕第二個玄武門。」

  「所以他把青雀捧得高高的,讓所有人都覺得青雀要當太子了。」

  「然後呢?」

  「然後他逼學生。逼學生害怕,逼學生絕望,逼學生......逼學生造反。」

  「學生不造反,他就是個慈父,兩個兒子都能活。學生一造反,他就有理由廢學生了。廢了學生,青雀也就沒用了。因為青雀太得人心,留著也是禍害。」

  「他再把青雀廢了,最後把位置傳給稚奴。」

  「稚奴溫順,聽話,好控制。」

  李承乾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很複雜的東西。

  「先生,你知道學生在夢裡看見這一切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感覺嗎?」

  「學生恨不得衝下去,指著父皇的鼻子罵他。」

  「可學生罵不了。因為學生已經死了。」

  「學生飄在那裡,看著青雀那張絕望的臉,忽然覺得,學生和他,都是一樣的。」

  「都是父皇棋盤上的棋子。」

  「學生輸了,他也沒贏。」

  「最後贏的那個,是稚奴。」

  「可稚奴贏了嗎?他當了皇帝,然後呢?學生沒看完,可學生猜得到。那個位置,坐上去了,就下不來了。」

  「學生看著稚奴那張溫溫吞吞的臉,忽然想,他以後會不會也變成父皇那樣?」

  「也許會的。」

  「也許不會。」

  「學生不知道。」

  李承乾說完,閉上眼睛。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李逸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歷史上的李承乾,謀反,被廢,死在流放地。

  歷史上的李泰,爭儲,被貶,死在貶所。

  歷史上的李治,繼位,殺長孫無忌,廢王皇后,立武則天。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結局,他都知道。

  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活著的李承乾,把這些事,一件一件,當著他的面說出來。

  而且說得這麼......真實。

  不是史書上的那些字,是真的有血有肉的人。

  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有不甘。

  有死前的釋然,有死後看見一切的悲哀。

  李逸塵看著榻上那張蒼白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有慶幸,有後怕,有說不清的悲傷,還有一絲......感激。

  李承乾忽然睜開眼,看著他。

  「先生,學生在夢裡,最後死的時候,想了一件事。」

  李逸塵沒有說話。

  李承乾說:「學生想,要是當初,有個人在學生身邊,告訴學生別干那些蠢事,該多好。」

  「學生想,要是有人能告訴學生,父皇是故意的,青雀也是棋子,該多好。」

  「學生想,要是有人能讓學生相信,只要學生不犯錯,沒人能動得了學生,該多好。」

  「可沒人說。」

  「學生就一個人,走那條路,走到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沙啞。

  「學生剛才醒過來,發現自己還活著,第一件事就是想,學生不能死。」

  「不是因為怕死。」

  「是因為學生還有很多事沒做完。」

  「新政還沒推完,預算制度還要完善,先生教的那些東西,學生還有很多沒想透。」

  「還有......學生還沒看著厥兒長大。」

  李承乾說到這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暖。

  「是先生把學生拉回來的。」

  李逸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殿下,那只是一場夢。」

  李承乾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逸塵,你不用瞞學生。」

  「學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夢。」

  「太真實了。真實得像真的發生過。」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話,不可能是學生隨便想出來的。」

  「學生能想出學生造反,可想不出侯君集和李元昌具體說了什麼話。學生能想出學生被流放,可想不出黔州那個地方有多潮濕多熱。」

  「學生能想出學生死了,可想不出學生死後飄在天上看見的那些事。」


  「那些東西,不是學生的腦子能編出來的。」

  他頓了頓,盯著李逸塵的眼睛。

  「逸塵,你告訴學生,那個夢,是不是真的?」

  李逸塵看著他。

  他知道李承乾在等什麼。

  可有些話,不能說。

  說了,就全亂了。

  他沉默片刻,說:「殿下,臣說過,那只是一場夢。」

  李承乾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嘆了口氣。

  「罷了。你不說,學生不逼你。」

  他靠在隱囊上,閉上眼睛。

  過了很久,他又睜開眼。

  「先生,學生還有一件事不明白。」

  李逸塵道:「殿下請講。」

  李承乾說:「你在那個夢裡,在哪兒?」

  李逸塵愣住了。

  李承乾繼續說:「學生在夢裡,從貞觀十六年到學生死,都沒見過你。」

  「你是東宮伴讀,你該在的。可學生翻遍所有記憶,都沒找到你。」

  他盯著李逸塵。

  「你不在那個夢裡。」

  「你不在學生的身邊。」

  「所以學生死了。」

  李逸塵沒有說話。

  李承乾看著他,那目光里有期許,有困惑,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先生,你是不是......本不該在學生身邊的?」

  李逸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殿下,臣說過,那只是一場夢。」

  李逸塵繼續說:「夢裡的事,再真實,也只是夢。夢裡殿下走錯了路,但臣知道,殿下如今正走在正確的路上。」

  「殿下從貞觀十六年到現在,每一步臣都看著。預算制度,錢莊,新政,報紙,還有這些日子應對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殿下自己扛下來的?」

  「夢裡的那個殿下,沒有臣。可現在的殿下,有臣。」

  「所以夢裡的結局,不會來。」

  李逸塵頓了頓,聲音放緩了一些。

  「殿下,您現在的病,也在好轉。太醫說,殿下的脈象一天比一天穩。那個外敷的方子,能消腫止痛,但真正讓殿下扛過來的,是殿下自己。」


  「臣給殿下用的只是藥,真正活下來的,是殿下。」

  「所以臣想請殿下記住一件事。」

  李承乾看著他。

  李逸塵說:「殿下的信心,比臣的藥重要。」

  「太醫說,腸癰這個病,能不能扛過去,一半看藥,一半看人。人要是自己不想活了,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可人要是自己想活,能扛過來的,臣見過。」

  「臣沒見過誰比殿下更該活。」

  「新政才剛開個頭,格物學院那些弟子還等著殿下去看他們做出新東西,厥兒才五歲,還等著殿下教他騎馬拉弓。」

  「還有那些等著看新政成果的人,那些因為新政日子好過了一點的百姓,那些買了債券的信了朝廷的人。」

  「這些人,都在等殿下。」

  李逸塵看著李承乾。

  「所以殿下,那只是一場夢。夢裡的路,殿下沒走。夢裡的結局,不會來。殿下現在走的,是另一條路。」

  「殿下一定要好起來。您的病情,您的信心,比什麼都重要。」

  李承乾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是李逸塵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放鬆的一次。

  「先生,你說了這麼多,學生只記住了一句。」

  李逸塵看著他。

  李承乾說:「夢裡的結局,不會來。」

  「就這一句,夠了。」

  他靠在隱囊上,閉上眼睛。

  過了許久。

  「殿下,好好休息。臣明日再來。」

  他推門出去。

  外面,夜色深沉。

  李逸塵站在廊下,望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李承乾剛才說的那些話。

  那個夢。

  歷史上的李承乾。

  那個死在貞觀十九年的人。

  那個孤零零躺在瘴癘之地,無人問津的人。

  現在,那個人還活著。

  躺在東宮的床榻上,有人守著,有人救著,有人陪著。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歷史,那些結局,那些註定要發生的事,是不是真的可以改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剛才那個躺在榻上的人,是真的。


  那些感激,那些慶幸,那些後怕,也是真的。

  還有那句「夢裡的結局,不會來」。

  他知道,這句話,李承乾信了。

  當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要將太子的闌尾炎治好。

  李逸塵推算了一下,如今李承乾的病情好轉,那麼說明這個藥方還是有用的。

  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李承乾的闌尾炎還沒有穿孔。

  這讓李逸塵有了一絲欣慰。

  只是李逸塵知道光是這些還不夠。

  他要繼續想辦法,讓李承乾徹底康復。

  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氣,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魏王府。

  書房裡點著八支蠟燭,照得滿室通明。

  李泰坐在書案後,臉色鐵青。

  他的手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

  杜楚客坐在下首,手裡捏著那份從兩儀殿傳出來的抄本,眉頭緊鎖。

  杜楚客看著李逸塵說的那些道理,久久不語。

  「先生。」李泰開口,聲音里壓著火。

  杜楚客放下抄本,點了點頭。

  李泰猛地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

  「那個李逸塵!他當著父皇的面,把本王駁得體無完膚!什麼有形之手無形之手,什麼市場自己會調節,什麼風險教育—他說的那些話,本王一句都反駁不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杜楚客。

  「先生,本王問你,他說的那些,是真的有道理,還是在那故弄玄虛?」

  杜楚客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臣仔細想了想。李逸塵說的那些話,確實有道理。」

  李泰的臉色更難看了。

  杜楚客繼續說:「債券市場這東西,咱們信行管了這麼久,臣一直在琢磨。」

  「為什麼有時候價格會大起大落?為什麼有時候明明朝廷什麼都沒做,市場自己就穩住了?臣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可李逸塵今天那番話,把臣這些年沒想明白的事,說透了。」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市場有自己的規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長。這話,臣之前沒聽過,可臣現在覺得,是對的。」

  李泰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先生,你是說,李逸塵是對的?」


  杜楚客搖頭:「殿下,臣不是說他對。臣是說,他說的那些道理,有幾分道理。可道理歸道理,事情歸事情。」

  李泰皺眉:「什麼意思?」

  杜楚客站起身,走到李泰面前。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李逸塵今天在陛下面前說那番話,是為了什麼?」

  杜楚客眉頭緊鎖。

  他在想。

  按他對李逸塵的了解,那個人做事,從來不是賭。

  預算制度,他一步一步推。

  錢莊,他一步一步建。

  那些文章,他一步一步寫。

  每一步都穩得很,從來不留破綻。

  可這次......

  杜楚客抬起頭,看著李泰。

  「殿下,臣覺得奇怪。李逸塵今天說的那些話,確實有道理。可他不該在這個時候說。」

  李泰說:「怎麼說?」

  杜楚客道:「太子病重,朝野人心惶惶。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穩住局面。哪怕李逸塵說的那些道理全對,他也應該先穩住市場,等太子病情明朗了再說。」

  「可他偏偏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說不救市。」

  「這等於是在火上澆油。」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殿下,李逸塵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他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

  李泰的眼睛越來越亮。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杜楚客沉默片刻,緩緩道:「臣不敢說一定是故意的。但臣越想越覺得,李逸塵今天這番話,似乎是在為自己以後鋪路。」

  「市場越亂,人心越慌。人心越慌,那些原本中立的人就越需要站隊。站隊的時候,他們就會想,誰最有可能贏?」

  「這就是在給晉王鋪路。」

  李泰一掌拍在案上。

  「本王就知道!那個李逸塵,看著那跛子快不行了,就開始給稚奴打算了!」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杜楚客繼續說:「殿下,臣覺得,這件事,咱們不能就這麼認了。」

  李泰看著他。

  杜楚客說:「救市是殿下的責任。信行是殿下在管,債券是殿下在管,市場穩定是殿下的事。若真讓市場這麼亂下去,最後收拾爛攤子的,還是殿下。」


  「到那時候,殿下要花更多的錢,費更大的勁。而那些原本該站在殿下這邊的人,可能已經跑到晉王那邊去了。」

  李泰咬牙道:「那你說,本王該怎麼辦?」

  杜楚客沉吟片刻,說:「殿下,臣以為,現在最要緊的,是兩件事。」

  李泰道:「講。」

  杜楚客說:「第一,殿下不能被動等著。要主動去找人。找長孫無忌,找房玄齡,找那些能在陛下面前說話的人。跟他們說清楚,救市是為了朝廷,是為了穩定,是為了不讓百姓受損。」

  「李逸塵說的那些道理,是長遠的事。可眼前的事,是恐慌,是擠兌,是實實在在的風險。那些人手裡有債券,有錢莊的存錢,他們最怕的是什麼?是朝廷不管他們。」

  「殿下要讓他們知道,殿下會管。殿下不會看著他們受損。」

  李泰點頭:「這個本王明白。第二呢?」

  杜楚客說:「第二,殿下要盯住東宮。」

  李泰眉頭一皺。

  杜楚客說:「若太子扛不過來,那殿下就要做好準備——和晉王爭。」

  「爭什麼?爭人心。爭那些原本站在太子那邊的人。」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那些人,現在都在看。看太子能不能活。看李逸塵下一步怎麼走。看殿下怎麼做。」

  「殿下若能在救市這件事上做出成績,讓那些人看見,殿下是有擔當的,是會替他們著想的。那就算太子真的病逝了,那些人也會往殿下這邊靠。」

  李泰沉默著,在書房裡踱步。

  是啊,如今將新政的成果趕緊往手裡攥著是最重要的。

  走了幾圈,他停下來,看著杜楚客。

  「先生,本王問你一句話。」

  杜楚客道:「殿下請講。」

  李泰說:「李逸塵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在為稚奴鋪路?」

  杜楚客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臣只能說,有這個可能。李逸塵太聰明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今天這件事,道理上站得住,可時機太巧。」

  「巧得讓人不得不多想。」

  李泰咬了咬牙。

  「這個李逸塵,真是冥頑不靈!」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

  「本王從來沒為難過他!他給那跛子做事,本王認了。可現在那跛子快不行了,他不想著給自己找條後路,反而去捧稚奴?」

  「稚奴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能給他什麼?」


  杜楚客沒有說話。

  李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在書房裡又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先生,你說,父皇會不會也看出來李逸塵是在給稚奴鋪路?」

  杜楚客想了想,說:「陛下聖明,應該能看出來。可陛下看出來,未必會點破。因為陛下現在最擔心的,是太子若真的沒了,朝堂會亂。李逸塵若能穩住朝局,對陛下來說,未必是壞事。」

  李泰的臉色更難看了。

  「所以父皇會默許?」

  杜楚客點頭:「有這個可能。陛下要的是穩定。誰能讓朝堂穩定,陛下就會用誰。」

  李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

  「先生,本王知道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跳動。

  他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本王一定要讓他知道,什麼才是天命之人。」

  杜楚客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過了很久,杜楚客才開口。

  「殿下,臣去安排。明天一早,就去拜訪長孫司徒和房相。把救市的事,跟他們說清楚。」

  李泰點了點頭。

  杜楚客轉身往外走。

  他推門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李泰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夜色。

  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李逸塵今天說的那些話。

  有形之手,無形之手,市場調節,風險教育。

  那些話,他反駁不了。

  可他不信,李逸塵只是為了講道理。

  一定有別的用意。

  一定是。

  他咬了咬牙。

  不管是為了什麼,他李泰,絕不會輸。

  更不會輸給稚奴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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