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還藏著這樣的條款。
第402章 還藏著這樣的條款。
太子李承乾的話音落下,承恩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偶爾傳來的蟬鳴,提醒著眾人此時仍是盛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坐在主座上、面色平靜的儲君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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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那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千鈞。
房玄齡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坐在左側首位的錦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
制度規定————責條款————簽·文————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逐漸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
他終於明白了。
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過那幾項預算,不是在妥協,而是在布陣。
先讓你拿到錢,然後把責任死死扣在你頭上。
錢給了,事就必須辦成。
辦不成,就是你的罪過。
這哪裡是審議預算?
這分明是在立規矩,在給所有官員套上枷鎖!
房玄齡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他忽然想起這份預算制度從起草到頒布的整個過程。
當時太子提出這個構想,陛下覺得有利於規範財政,便准了。
東宮召集各部官員,反覆討論,制定條款。
他房玄齡作為宰相,也參與了審議,還提了不少建議。
那些條款,一條條看過去,都覺得合情合理預算要嚴格審核,執行要專人負責,出了問題要追究責任。
這些不都是應該的嗎?
可當這些條款真正被拿出來,用在眼前這個場合時,房玄齡才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這不是紙上談兵的文字,這是實實在在的權柄。
太子的權柄。
只要手握這套制度,太子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要求任何官員為自己的承諾負責。
而官員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事辦砸了找藉口推脫,或者指望陛下法外開恩。
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房玄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需要重新評估眼前的局勢。
太子這一手,不僅鎖死了工部尚書段綸,也鎖死了在座的所有人。
接下來要審議的每一項預算,只要通過,主管官員都必須立下軍令狀。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官員們在同意一項預算時,必須反覆掂量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不到,就不要接。
接了,就要擔責。
這樣一來,還有多少人敢為了迎合聖意,去承接那些明知有風險、有難度的工程?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築起了一道牆。
一道名為「責任」的牆。
官員們站在這道牆前,會怎麼選?
是冒著丟官罷職的風險去執行陛下的意志,還是為了自保而退縮?
房玄齡不用想都知道答案。
人性趨利避害。
能在朝中做到尚書、侍郎的,哪個不是人精?
他們會算這筆帳。
做成了,功勞是陛下的,是朝廷的。
做砸了,責任是自己的,前途是自己的。
誰會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
房玄齡感到一陣無力。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制度的理解,太膚淺了。
他之前只看到了制度規範財政的一面,卻沒看到它制衡權力、重塑朝局的那一面。
而現在,太子把這一面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太子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
「後日同一時辰,再議其餘項目。」
太子的話打斷了房玄齡的思緒。
李承乾已經從主座上站起,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
「今日便到此為止。諸位回去,仔細研讀預算制度,尤其是責任條款。」
他又重複了一遍。
像是怕有人聽不懂,又像是在強調。
眾人紛紛起身,躬身行禮。
「臣等告退—
」
聲音參差不齊,透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房玄齡隨著人流走出承恩殿。
午後的陽光刺眼,照在青石鋪就的宮道上,反射出灼目的光。
他眯起眼睛,腳步有些沉重。
「玄齡。」
身旁傳來長孫無忌的聲音。
房玄齡轉頭,看到長孫無忌面色同樣凝重。
兩人並肩走著,誰也沒有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走出東宮範圍,來到皇城的甬道上時,長孫無忌才低聲開口。
「太子這一手————你怎麼看?」
房玄齡沉默片刻。
「制度如此,無可指摘。」
「是無可指摘。」長孫無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但正因無可指摘,才更難辦。」
他頓了頓。
「陛下那邊————」
「我會如實稟報。」房玄齡說。
兩人又沉默了。
走到尚書省衙署前時,房玄齡停下腳步。
「輔機,我得去一趟工部。」
「找段綸?」
「不只是段綸。」房玄齡搖頭,「六部尚書,都得談談。」
長孫無忌明白了。
「是該談談。」
他看著房玄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房玄齡卻已經轉身,向工部衙署走去。
他需要抓緊時間。
工部衙署,尚書值房。
段綸坐在案後,處理著公務。
「尚書。」
門外傳來屬官的聲音。
「梁國公來了。」
段綸猛地抬頭。
「快請!」
房玄齡走進值房。
「梁公!」段綸行禮,聲音裡帶著急切。
段綸知道,工部是歸太子全面轄制的。
只是如今工部上交一些工程他並沒有提前告知太子。
沒有辦法,這一切都是按照李世民的指示來做的。
他如今夜不能寐。
房玄齡在客座坐下,示意段綸也坐。
「段尚書,江南治水預算,是你工部提交的?」
「是————」段綸點頭,「但那是陛下————」
「我知道。」房玄齡打斷他,「陛下授意,工部編制,太子通過。」
他頓了頓。
「現在的問題是,預算通過了,責任也落下了。六十五萬貫,兩個月工期,保證今夏無虞。」
然後房玄齡將責任制的事情簡要說了說。
段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頹然點頭。
「那就要做到。」房玄齡的聲音很平靜,「做不到,按制度辦。」
段綸臉色更白了。
「梁公,治水之事,涉及天時地利,豈是工部能完全掌控的?萬一汛期提前,萬一民夫招募不及,萬一————」
「沒有萬一。」房玄齡看著他,「提交預算審議時,你為何不考慮這些問題啊?」
「下官————」段綸語塞。
他敢說嗎?
陛下明示要推動這些工程,他身為工部尚書,能說「做不到」?
那豈不是抗旨?
可如今,太子用制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答應了,就要擔責。
不答應,就是抗旨。
進退兩難。
房玄齡看著段綸痛苦的表情,心中瞭然。
這就是制度的力量。
它不跟你講人情,不跟你講難處,只跟你講規則。
你同意了規則,就要遵守規則。
「段尚書,」房玄齡緩緩道,「今日我來,不是要為難你。而是要提醒你,也提醒其他尚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
「預算制度已經頒布,就要嚴格執行。從今往後,各部提交預算,須慎之又慎。承諾了,就要做到。」
「那陛下的旨意————」段綸艱難地問。
「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房玄齡轉身,「但如何遵,需要智慧。」
他看著段綸。
「江南治水,確係急務。但六十五萬貫,兩個月,能否真保無虞?若不能,現在就該重新核算,調整方案,而不是等事到臨頭再找藉口。」
段綸沉默。
他知道房玄齡說得對。
可重新核算,調整方案,就意味著要削減預算,延長工期。
陛下能同意嗎?
更何況已經通過了事宜是否可以繼續討論?
「陛下那裡,我會去說。」房玄齡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
「但你工部,必須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為了迎合聖意,報個虛數。」
段綸深吸一口氣。
「下官明白了。」
「明白就好。」房玄齡點頭。
「是。」
房玄齡的話在六部尚書耳中迴蕩。
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個預算制度的枷鎖。
讓他們為官形成的一些觀念和做法此刻顯得無比不適應。
房玄齡沒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徑直出了皇城,乘車回府。
馬車行駛在長安城的街道上,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的聲響。
房玄齡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但腦海中思緒翻騰,一刻不停。
太子今日的舉動,讓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儲君。
而是一個沉穩冷靜、善於運用規則、懂得制衡之道的李承乾。
這種轉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房玄齡仔細回想。
是從李逸塵成為太子伴讀開始的。
那個年輕人打開了太子的眼界。
讓他看到了權力鬥爭的本質,看到了制衡的藝術。
然後,他們聯手推出了預算制度。
當時朝中許多人都覺得,只是個規範朝堂財政制度的方案。
就連陛下,恐怕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陛下准了,還讓太子主導推行。
可現在回頭再看,這哪裡只是規範朝堂財政制度?
這是一把刀。
一把名為「制度」的刀。
太子握著這把刀,可以名正言順地約束百官,甚至可以————制衡陛下。
房玄齡心中一震。
制衡陛下?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太子敢嗎?
或者說,李逸塵敢這樣設計嗎?
他仔細回想預算制度的每一條條款。
從預算編制、審議、通過,到執行、監督、考核,再到責任追究————
環環相扣,形成一個完整的閉環。
在這個閉環里,皇帝、太子、百官,各有各的角色,各有各的權限。
皇帝可以提出要求,但預算要經過審議。
太子可以主持審議,但必須遵守規則。
百官可以執行預算,但必須承擔責任。
誰也不能為所欲為。
誰都要遵守規則。
這————
房玄齡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發現了李逸塵真正的意圖。
這個年輕人,要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套財政管理制度。
他要建立的,是一套權力運行規則。
在這個規則下,皇權也要受到制約。
當然,這種制約是溫和的,是隱性的。
是通過程序、通過制度來實現的。
而不是硬碰硬的對抗。
高明。
真是高明。
房玄齡在心中感嘆。
能做到這一步,這個李逸塵,已經不是「王佐之才」可以形容了。
這是————開一代制度先河的人物。
馬車在梁國公府門前停下。
房玄齡下車,走進府門。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一份奏報。
是今日東宮會議的記錄。
王德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氣不敢出。
他已經將會議經過詳細稟報,此刻殿內安靜得可怕。
李世民看得很慢。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仔細讀過。
尤其是太子最後那番關於責任的話,他反覆看了三遍。
「此為制度規定,非孤苛求。望諸位理解。」
李世民放下奏報,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他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在心底湧起一陣清晰的讚許。
制度規定————責任到.————
這一條,寫得好!
身為帝王,他最清楚治國之難,難就難在權責不清。
以往自己下旨辦差,下面的人應得響亮,真出了紕漏,卻層層推諉,最終往往不了了之,板子打不到實處。
耗費了國帑,耽誤了正事,最後竟找不到一個該切實負責的人。
長此以往,政令如何暢通?
事情如何辦好?
如今這預算制度,白紙黑字寫明,誰接的預算,誰就擔全責。
做成了,是你分內之事。
做砸了,罰俸、降職、罷免,皆有明文可依。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今往後,他李世民任何旨意,一旦轉化為具體的預算項目,就會有明確的官員站出來,一力承擔執行之責。
事情辦好了,自然是聖天子明見萬里。
倘若辦不好,那就是具體經手官員的罪過,按制度懲處便是,再無人敢敷衍塞責,也再無人能以「天意難測」「事出有因」等空話搪塞。
妙!
此制一出,等於為皇權加上了一道最有力的保險一辦事的權柄仍在皇帝手中,但辦事的風險和責任,卻牢牢鎖在了具體官員身上。
這哪裡是約束?
這分明是鞏固!
李世民甚至能想像到,那些尚書、侍郎們,在簽字畫押時會是何等戰戰兢兢。
他們越是害怕擔責,接下差事後就越會竭盡全力,唯恐有失。
如此一來,工程的質量和進度,豈不更有保障?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奏報,目光落在「責任文書」四字上,心中越發篤定。
此制,當全力推行。
與此同時,來濟回到了自己的值房。
他是內閣主理人,雖然今日沒在東宮會議上發言,但全程旁聽,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太子那番話,讓他意識到,自己對預算制度的理解,還遠遠不夠。
他取出那份厚厚的制度文本,開始從頭研讀。
一條,又一條。
越看,越心驚。
這份制度,設計得太嚴密了。
從預算編制到執行,從監督到考核,從獎勵到懲處,環環相扣,幾乎沒有漏洞。
而且,很多條款看似平常,但用在具體情境中,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第三十七條的責任條款。
比如第四十二條的監督條款。
比如————
來濟的目光停在了第五十八條。
「————預算審議過程中,若某項預算因爭議過大,當次會議未能通過,則該項預算自動擱置,待下一次年度預算會議時重新提交審議。」
他心中一動。
下一次年度預算會議?
那是什麼時候?
來濟翻到前面,找到關於預算會議時間的規定。
「————朝廷年度預算會議,每年舉行兩次。第一次為正月初十至正月二十,審議全年預算。第二次為七月初十至七月二十,審議預算調整。」
現在是七月初五。
也就是說,七月底之前,必須完成預算調整的審議。
如果某項預算在七月底前沒能通過,就要等到明年正月才能再次審議。
而明年正月的預算,要到今年十月才開始編制。
這一拖,就是至少半年。
來濟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太子今日如此痛快地通過那幾項爭議小的預算。
因為他要搶時間。
先把容易的通過,把程序走完。
剩下那些爭議大的,慢慢磨。
磨到七月底,如果還通不過,就只能等到明年。
而明年————
來濟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長孫無忌今日提議「日後再議」,看似是給反對者時間,實則可能是在幫太子拖延。
拖一天,離七月底就近一天。
拖得越久,那些想要推動工程的人就越著急。
因為他們等不起。
來濟感到一陣寒意。
來濟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覺得,這場預算之爭,太子可能從一開始就立於不敗之地。
只要太子堅持原則,不同意超支,那些超支的預算就通不過。
通不過,就要拖到明年。
而陛下等不起。
到時候,要麼妥協,同意削減預算。
要麼————強行推動,但那樣就破壞了制度,太子更有理由追究責任。
來濟放下文本,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需要立刻去見陛下。
黃昏時分,李逸塵回到了位於延康坊的家中。
「郎君回來了。
福伯迎上來。
「阿耶和阿娘呢?」李逸塵問。
「家主在書房,夫人在後院。還有————大郎君來了。
大郎君,指的是李安,李逸塵的大伯。
李逸塵跟父親和大伯行禮。
三人落座。
李安臉上帶著喜色。
「二弟,塵兒,那宅子的事,辦成了。」
「辦成了?」李詮問。
「辦成了。」李安點頭。
「安興坊那處五進的宅院,原主是致仕的劉侍郎,他要回老家養老,急著出手。」
「我前日去看過,位置好,院子也寬敞,帶個小花園。價錢談妥了,兩千五百貫。」
兩千五百貫,在長安城裡買一處五進的宅院,不算貴。
李詮沉吟。
「大哥覺得合適?」
「我覺得很合適。」李安道。
「那宅子維護得好,家具都是現成的,搬進去就能住。而且安興坊那邊,住的都是官員世家,環境也好。」
他頓了頓。
「二弟,如今塵兒是東宮右庶子,明年還要迎娶房相孫女。你們家還住在這延康坊,確實有些————寒酸了。換個宅子,也是應該的。」
李詮看向李逸塵。
「塵兒,你怎麼想?」
李逸塵知道,父親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
他想了想。
「大伯說得對,是該換個宅子了。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實用。這老宅確實小了些,將來成婚,有了孩子,更住不開。」
他頓了頓。
「而且,房萱嫁過來,總不能讓她受委屈。新宅子寬敞些,她住得也舒服。」
這話說到了李詮心坎上。
他點點頭。
「那便依你們。何時搬家?」
「得選個黃道吉日。」李安笑道。
「我明日就去找人看日子。快的話,月底就能搬。」
王氏也從後院過來了,聽到要搬家,眼眶有些紅。
「住了十幾年,捨不得————」
「阿娘,」李逸塵安慰道。
「新宅子會更大的,我們可以把老槐樹移過去,也可以把井欄、桌子都帶過去。記憶不會丟的。」
王氏擦擦眼淚。
「你說得對,是娘想岔了。」
宅子的事定下,李安又說起了茶葉生意。
「塵兒,清茶鋪子的生意,現在是越來越好了。每天開門不到一個時辰,茶就賣完了。不少達官貴人都派人來訂,說要宴客用。」
「塵兒是否需要再擴產?」
李安想了想問道。
「茶葉生意,最重要的是品質。一旦為了擴產而降低品質,壞了口碑,就再難挽回了。」
李逸塵頓了頓。
「現在這樣挺好。供不應求,才能保持價格,才能維持高端定位。等市場再成熟些,可以考慮推出不同檔次的產品,滿足不同需求。」
李安連連點頭。
「還是塵兒看得遠。」
三人又聊了些家常,直到戌時,李安才告辭離開。
李逸塵送他出門,回到自己房間。
翌日。
民部值房。
唐儉坐在書案後,眉頭緊鎖。
這意味著萬一出了差錯,他唐儉就要擔責。
罰俸、降職、罷免。
這些字眼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
他謹慎了一輩子,勤勉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在貞觀朝站穩腳跟,有了如今的地位和聲望。
他不想晚節不保。
更不想因為一些「急功近利」的工程,把自己的前程搭進去。
江南治水,六十五萬貫,兩個月完工,保證今夏無虞。
誰敢打這個包票?
天時、地利、民力,哪一樣不出岔子,都可能前功盡棄。
工部答應了,是因為陛下的壓力,是因為工部的職責。
而現在,輪到民部了。
民部提交的預算里,有州縣官學增建、倉廩擴建、常平倉增儲等項目。
這些項目,陛下也很重視。
尤其是倉廩擴建和增儲,關係到朝廷糧食安全,陛下多次過問。
如果太子明日也逼他立狀,他該怎麼辦?
答應?
萬一明年糧食歉收,倉廩儲備不足,或者擴建工程出了質量問題,他擔得起嗎?
不答應?
那預算就可能通不過,陛下交代的差事就辦不成。
陛下會怎麼看他?
唐儉感到一陣頭痛。
他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長長吐出一口氣。
值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尚書,魏王殿下駕到。」
門外傳來屬官的聲音。
唐儉眉頭一皺。
李泰?
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麼?
唐儉沉吟片刻,還是道:「請殿下進來。」
門開了,李泰肥胖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但眼神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唐公,打擾了。」李泰拱手道。
唐儉起身還禮:「殿下請坐。」
兩人分賓主坐下,屬官奉上茶後悄然退下,關上了門。
值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殿下來訪,不知有何指教?」
唐儉開門見山。
李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卻沒有喝。
他放下茶盞,看向唐儉,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唐公,昨日會議,您也看到了。」李泰緩緩道。
「太子哥哥態度強硬,步步緊逼,那些工程預算,怕是要被大幅削減。」
唐儉不動聲色:「殿下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只是有些想法,想與唐公商議。」李泰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太子哥哥堅持預算總額不能超歲入九成,是因為他認為今年歲入只有八百萬貫。」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如果————歲入不止八百萬貫呢?」
唐儉眼神一凝:「殿下何意?」
「信行運行半年,商貿活躍,商稅增長是可期的。」李泰道。
「如果民部能重新核算,將歲入預期提高一些一比如,提高到八百五十萬貫,甚至九百萬貫那麼預算總額不就可以相應提高了嗎?」
唐儉沉默了。
他看著李泰,心中飛快地盤算。
提高歲入預期。
這確實是個辦法。
但————
他想起了制度文本中那些關於「主管官員負責制」的條款。
歲入預期,不是隨口說的。
需要依據,需要核算,需要簽字確認。
如果他唐儉簽字確認今年歲入能達到九百萬貫,但年底結算時只有八百萬貫,甚至更少,怎麼辦?
預算超支的部分,誰來彌補?
發債?
信行發債也是要還的。
還債的錢從哪裡來?
如果稅收不足,就要挪用其他款項,或者————加稅。
無論哪一種,出了問題,他唐儉都脫不了干係。
因為歲入預期是民部確認的。
責任,最終都會落到他頭上。
唐儉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茶已涼透,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殿下,」唐儉緩緩放下茶盞。
「歲入預期,不是兒戲。需有實據,需經核算,需簽字畫押,承擔責任。」
他看向李泰,目光平靜。
「去歲全國歲入七百五十萬貫,今年預計八百萬貫,已是基於商貿活躍、農事平穩的樂觀估計。提高到九百萬貫————依據何在?」
李泰連忙道:「信行有數據,商貿活躍度遠超預期。只要唐公願意,信行可以提供詳細帳目,供民部參考。」
「參考可以。」唐儉淡淡道。
「但畫押確認,是民部的事。若將來歲入不足九百萬貫,責任是民部的,是唐某的,不是信行的。」
李泰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唐公何必如此————謹慎?此事乃為國謀利,父皇也是樂見的。即便有些許出入,陛下聖明,豈會怪罪?
97
唐儉心中冷笑。
不會怪罪?
昨日會議上,太子說起責任制的時候,可沒提「陛下不會怪罪」。
制度白紙黑字寫著,主管官員簽字負責。
出了問題,按制度處罰。
到時候,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顧及制度威嚴,顧及朝野議論。
唐儉不想賭。
他老了,賭不起了。
「殿下,」唐儉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
「歲入預期,關乎朝廷財政根本,關乎預算制度威信。唐某身為民部尚書,不敢妄言,不敢虛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事,唐某已向陛下稟報過,預計歲入八百萬貫。若此時改口,便是欺君。欺君之罪,唐某擔待不起。」
李泰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看著唐儉,眼神中閃過一絲惱怒,但很快又被強壓下去。
「唐公言重了。」李泰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本王只是提議,唐公既覺不妥,那便作罷。」
他站起身:「信行那邊還有其他事情,本王不打擾唐公了。」
唐儉也起身:「殿下慢走。」
李泰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值房的門開了又關,李泰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唐儉重新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得罪了魏王。
但他不後悔。
與得罪魏王相比,他更怕擔上那個甩不掉的責任。
簽字畫押,白紙黑字。
那不是兒戲。
那是懸在頭頂的劍。
唐儉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攤開的預算草案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那些宏偉的工程描述,此刻在他眼中,都變成了沉重的負擔。
他知道,明日會議,他將面臨更艱難的選擇。
魏王府,書房。
李泰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茶盞、文書散落一地,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老匹夫!不識抬舉!」
李泰臉色鐵青,胸脯劇烈起伏。
杜楚客坐在一旁,面色凝重,沒有說話。
書房裡燭火通明,將李泰暴怒的身影投在牆壁上,顯得猙獰而扭曲。
「本王好言相勸,他竟拿欺君之罪」來搪塞!」李泰咬牙切齒。
「什麼不敢虛報,什麼不敢妄言,分明就是怕擔責任!怕跛子那套狗屁制度!」
杜楚客等李泰發泄完,才緩緩開口:「殿下息怒。唐儉謹慎,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李泰怒道,「他眼裡還有沒有父皇?父皇交代的事,他就這麼推三阻四?」
杜楚客搖頭:「殿下,唐儉不是推三阻四,他是真的怕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昨日會議上,制度中關於主管官員負責制」的條款,大家也都看到了。唐儉身為民部尚書,掌管天下錢糧,他比誰都清楚簽字畫押的分量。」
李泰冷笑:「簽字畫押又如何?難道還真能因為一點差錯,就罷免一個正三品尚書?」
「制度如此規定,就有可能。」杜楚客沉聲道。
「太子的態度,已經表明了—一他會嚴格執行制度。如果唐儉簽了字,最後出了紕漏,太子一定會拿制度說事,要求嚴懲。」
「屆時,陛下就算想保,也得顧忌制度威嚴,顧忌朝野輿論。」
李泰沉默了。
他知道杜楚客說得對。
太子的表現,已經很明顯了。
他不是在虛張聲勢,他是真的會按制度辦事。
因為制度是他推行的,是他樹立威信的武器。
他必須維護制度的嚴肅性,否則制度就會淪為笑柄。
「那怎麼辦?」李泰煩躁地在書房裡踱步。
杜楚客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書案旁,那裡攤開著《大唐朝廷財政預算制度》的文本。
他翻到「預算審議」一章,目光停留在那些條款上。
看了很久。
李泰等得不耐煩,正要開口,杜楚客卻突然抬起頭,臉色異常凝重。
「殿下,」杜楚客的聲音有些乾澀,「我們可能————都低估這個制度了。」
李泰一愣:「什麼意思?」
杜楚客指著文本上的條款。
「您看這裡——若某項預算在審議中存在重大爭議————可暫緩表決,留待下次預算會議再行審議」。
「」
李泰皺眉。
「這有什麼問題?」
「再看下一條。」杜楚客手指下移,「暫緩表決之項目,不得納入本次預算。其所需資金,須在下一次預算會議中重新申報、重新審議」。」
李泰的臉色漸漸變了。
「下一次預算會議————」他喃喃道。
「如果是七月年中調整預算暫緩,就要等到明年正月。如果是正月全年預算暫緩,就要等到明年七月————」
「最短半年,最長一年。」杜楚客接話道。
書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李泰呆立在那裡,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他終於明白了。
終於明白太子昨日為何那麼「好說話」,輕易通過了那些爭議小的項目。
終於明白太子為何對那些爭議大的項目寸步不讓。
他是在拖時間。
拖到七月底。
如果七月底還不能通過,那些項目就不能納入今年預算。
就要等到明年。
半年,一年。
那麼父皇將怎麼看待自己?
李泰可是信心滿滿地跟父皇打了保票的。
「無恥!」李泰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都跳了起來。
「這個跛子!他怎麼能如此無恥!這是利用規則,算計父皇!」
杜楚客苦笑:「殿下,這不是無恥,這是————高明。」
他緩緩道:「太子沒有違反任何規則,他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他利用了制度中關於暫緩表決」和下次會議再審」的規定,利用了主管官員負責制」對官員的約束,將一場實力懸殊的對抗,轉化為了規則內的權衡。」
李泰氣得渾身發抖。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把那些工程都拖黃了?」
杜楚客沉默片刻,道:「現在看,只有一個辦法—儘快通過那些爭議大的項目,趕在七月底前,走完所有程序。」
「怎麼通過?」李泰怒道,「太子咬死預算總額不放,那些官員又怕擔責任不敢簽字,怎麼通過?」
杜楚客嘆息:「所以,我們可能需要————讓步。」
「讓步?」李泰瞪大眼睛,「向那個跛子讓步?」
「不是向太子讓步,是向現實讓步。」杜楚客冷靜道。
「殿下,您想一想,如果真拖到七月底,那些項目被擱置,推遲半年甚至一年,陛下會怎麼想?他會怪誰?」
李泰一愣。
「陛下不會怪太子,因為太子是在按制度辦事。」杜楚客繼續道。
「陛下可能會怪那些反對的官員,但更可能————怪我們這些支持工程的人,怪我們沒有盡力,沒有想出辦法,讓事情僵持至此。」
李泰後背冒出冷汗。
他知道杜楚客說得對。
父皇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保全核心工程。
如果最終工程被拖黃了,父皇不會怪太子堅持制度,只會怪他李泰無能。
「那————怎麼讓步?」李泰的聲音有些乾澀。
「削減預算。」杜楚客道,「將那些工程壓縮,將預算總額降下來,降到太子能接受的範圍。」
「同時,說服那些主管官員,讓他們畫押。」
良久,李泰長長吐出一口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
「本王————從未如此憋屈過。」
他聲音沙啞。
「那個跛子,他憑什麼?憑什麼他能用一套狗屁制度,就把我們逼到如此境地?」
杜楚客看著李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知道,李泰還沒完全明白。
這套制度,不是「狗屁制度」。
它是真正能規範朝廷運作、約束各方權力的利器。
太子掌握了這件利器,就掌握了主動權。
而他們這些還抱著舊思維、舊手段的人,在規則面前,顯得笨拙而無力。
「殿下,」杜楚客緩緩道。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我們需要儘快想出一個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核心工程,又能讓太子接受,還能讓那些官員敢承擔。」
李泰閉上眼睛,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李泰獨自坐在椅子上,看著滿地狼藉,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兩儀殿暖閣。
來濟將他的發現,一五一十地稟報給李世民。
「————陛下,制度規定,若某項預算當次會議未能通過,則自動擱置,待下次年度會議再議。」
「而下次年度會議,最快也是明年正月。」
「————第六十三條規定,超支部分須經三分之二以上與會官員同意。」
「以昨日的會議看,太子那邊,就能否決任何超支預算。」
「————所以,長孫司徒提議拖延,看似是給反對者時間,實則可能是在幫太子。」
「因為拖得越久,離七月底越近。到時候通不過,就要等到明年。」
來濟說完,躬身垂首。
殿內一片死寂。
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陰沉。
他沒想到,這份預算制度里,還藏著這樣的條款。
更沒想到,太子已經把這些條款運用得如此嫻熟。
自己還得意於交代的事情終於有人擔責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