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格物學院
第397章 格物學院
李逸塵點頭,神色平靜。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正是。陛下詢問了熱氣球之事,臣已如實稟報。」
「父皇......是何反應?」
李承乾壓低聲音,眼中有一絲好奇。
他親眼見過那熱氣球升空的震撼場面。
李承乾覺得自己的這位先生就是被天下貶下凡的謫仙。
自己能當他的學生是多大的幸事。
「陛下起初確有疑慮,」李逸塵緩緩道。
「但聽臣解釋原理與趙小滿試驗經過後,已釋然大半。陛下明鑑,知此乃格物巧思之果,非關玄虛。」
李承乾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父皇聖明,能明辨是非。」
李承乾是了解自己父皇的。
他心中可能藏著更多關於長生的執念。
先生解釋清楚也能讓父皇清醒一點。
他頓了頓,又問道:「那......父皇可還有其他旨意?」
「有。」李逸塵看著李承乾,「陛下准了臣所請,允臣籌辦格物學院」。
「7
「格物學院?」李承乾一愣,隨即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先生之前提過此事,但未及細說。如今父皇既已准奏,先生打算如何著手?」
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殿下,」李逸塵開口,聲音平穩。
「臣已思慮多時。這格物學院,不授經史,不習科舉,專一教導對算數、博物等有興趣之子弟,授以觀察、思考、試驗之法,鼓勵其動手製作,驗證想法。」
李承乾認真聽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此等學院,前所未有。先生欲招收何等生徒?」
「這便是關鍵。」李逸塵目光沉靜,「臣請旨,初期以勛貴、官宦之家子弟為主。」
李承乾眉頭微蹙。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李逸塵,眼中帶著明顯的疑惑。
「先生,這是為何?你我之前所謀,多是為扶持寒門、打破門第之限。
1
「如今這格物學院,既能授人以實用之技,為何反將寒門子弟拒之門外?」
他的語氣里沒有質疑,只有真切的不解。
李逸塵看著太子眼中那清澈的困惑,心中微微一動。
李承乾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他確實在思考,在將過去所學的道理與眼前現實相印證。
「殿下問得好。」李逸塵緩緩道。
「臣之所以如此提議,正是為了寒門子弟,為了將來有更多寒門與平民子弟,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順暢。」
李承乾眉頭皺得更緊:「此話怎講?」
「殿下請想,」李逸塵不疾不徐地解釋。
「這格物探索之事,與讀書科舉大不相同。讀書科舉,一卷書、一支筆、幾刀紙便可入門,寒窗苦讀,憑的是自身毅力與天分。」
「朝廷有科舉之制,州縣有學宮書院,縱是寒門,亦有進身之階。」
李承乾點頭,這些他自然明白。
「然格物探索則不然。」李逸塵繼續道。
「其一,需大量財力支撐。無論是試驗各種物料、打造器械、建造場地,皆需錢糧。」
「一次失敗,耗費或許便是尋常農家數年之積蓄。」
「寒門子弟,生計維艱,家中供其讀書已屬不易,何來餘力支持其進行諸多看似無益」的嘗試?」
李承乾沉默,手指停止了敲擊。
「其二,」李逸塵聲音低沉了些。
「寒門子弟縱有巧思,製成器物,若無家世背景,其成果極易被巧取豪奪。」
「殿下應知,這世間並非處處公道。一介白身,懷揣奇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
李承乾的嘴唇抿緊了。
他想起了這些年見過的、聽過的諸多事例。
地方豪強欺壓良善,胥吏盤剝小民,便是朝中,亦不乏權貴侵占他人田產、技藝之事。
李逸塵所言,絕非危言聳聽。
「其三,」李逸塵看著李承乾。
「對寒門子弟而言,當下最好之路,仍是讀書科舉,走仕途之道。」
「此非僅為其個人前程,亦於國有利。朝廷需要通曉民情、知曉疾苦的官員,寒門子弟若能從底層做起,步步晉升,將來主政一方,方能體恤民瘼,施政務實。」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殿下,格物之學,是另一條路,一條尚未被世人廣泛認可、甚至可能被輕視的路。
「」
「讓寒門子弟放棄相對穩妥的科舉仕途,去走這條充滿未知與風險的路,對他們而言,太過殘酷,亦不公平。」
李承乾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疑惑漸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那......先生招收權貴子弟,又是何意?」他問道。
「難道只是為了他們家中錢糧豐足,可支撐試驗?」
「這是其一。」李逸塵點頭,「但更重要的,是要借這些權貴子弟,改變世人的觀念。」
「改變觀念?」李承乾重複道。
「正是。」李逸塵目光變得銳利。
「殿下試想,若格物學院最初招收的皆是寒門或平民子弟,世人會如何看?」
「他們會覺得,此乃奇技淫巧」,是上不得台面的末流」,只有那些讀不起書、
考不上科舉的失敗者」,才會去學這些。」
「久而久之,格物之學便會被打上「低賤」、無用」的烙印,再難翻身。」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間明白了李逸塵的意思。
「但若,」李逸塵繼續道。
「最早進入格物學院的,是趙國公家的子弟,是梁國公家的子弟,是盧國公、英國公這些頂級勛貴家的子弟呢?」
「世人會如何看?」李逸塵自問自答。
「他們會疑惑,會好奇。他們會想,連這些頂級門閥都願意將子弟送入格物學院,難道此道真有玄妙?」
「難道除了讀書科舉,這世上還有另一條值得走的正途?」
「權貴子弟,便是風向標。」李逸塵一字一句道。
「他們的選擇,能引領風氣,能打破成見。」
「當他們投身格物之學,並做出成績時,世人對這條路的看法,才會慢慢改變。」
「才會覺得,此道並非低賤,亦可成才,甚至......亦可光耀門楣。」
「待風氣漸開,世人觀念轉變,格物之學被普遍接受、認可之後,」李逸塵看向李承乾,眼中帶著深遠的期待。
「那時,寒門子弟若對此道有興趣,便可順理成章地進入。他們不會再承受不務正業」、自毀前程」的巨大壓力。」
「朝廷亦可設立相應資助,支持確有天賦的寒門子弟在此道深耕。」
「而更重要的是,」李逸塵壓低聲音。
「到了那時,寒門子弟若在格物之道上有所成就,其發明創造,方能得到應有的保護與尊重,不會被輕易奪走。」
「因為整個社會已經認可了這條路的正當性」。」
李承乾徹底明白了。
他坐在那裡,良久無言,只是看著李逸塵,眼中神色複雜。
有欽佩,有感慨,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觸動。
先生所謀,從來不止一步。
他看似在限制寒門子弟的機會,實則是在為他們鋪就更長遠、更穩妥的路。
他不讓寒門子弟在此時冒險,是因為他知道,在當下的氛圍里,他們的冒險很可能以悲劇收場。
他要先改變這片土壤,待土壤肥沃了,再讓更多種子安然生長。
「先生......」李承乾開口,聲音有些發澀。
「先生總是如此。看似退讓,實則進取。看似局限,實則開闊。」
「學生......受教了。」
李逸塵微微欠身:「殿下過譽。臣只是就事論事,權衡利弊罷了。」
李承乾搖搖頭,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不,先生這是真正為那些有心於此道的寒門子弟著想。
1
「他們若此時貿然踏入,確可能前途盡毀。待風氣變了,他們的路才會好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那......先生打算如何招收這些權貴子弟?直接下詔?還是...
,「此事不宜操之過急,亦不宜以朝廷詔令強推。」李逸塵道,「臣以為,當先放出風聲,觀察各方反應,再順勢而為。」
李承乾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
「格物學院初辦,規模不宜過大,生徒貴精不貴多。」李逸塵緩緩道。
「臣可先放出消息,言明欲收數名弟子,專授格物之學。但有一條件」」
他看向李承乾:「凡入格物學院者,此生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入仕為官。」
李承乾一怔,隨即瞳孔微縮。
不得參加科舉,不得入仕為官?
這條件......何等苛刻!
在大唐,讀書人的終極目標便是科舉入仕,光宗耀祖。
不能走仕途,對絕大多數人而言,等於斷絕了最正統的上升通道。
先生這是..
李承乾腦中飛速轉動,很快,他明白了李逸塵的用意。
首先,這能徹底打消陛下的疑慮。
格物學院的學生不能入仕,便不會形成新的政治勢力,不會對朝局構成潛在威脅。
父皇之所以同意此事,看重的便是其「非政治性」。
此條件一出,父皇當會更放心。
其次,這也是一種篩選。
願意接受此條件而入格物學院的權貴子弟,多半是對仕途無意或無望,但家族又有餘力供養其「另尋出路」之人。
這些人,或許才是真正對格物之學有興趣,或至少願意嘗試的。
再者,這也能減少外界非議。
若格物學院的學生將來還能參加科舉,那世人難免會猜測,此學院是否只是權貴子弟鍍金、走捷徑的又一門路。
明確斷絕仕途,反而能讓學院更純粹,更專注於「格物」本身。
李承乾想通這些,看向李逸塵的目光更加複雜。
先生連這一層都考慮到了。
「殿下覺得如何?」李逸塵問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點頭:「先生所慮周全。此條件,確有必要。」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那些權貴之家,會願意將子弟送來嗎?不能入仕,對他們而言,這弟子之名,還有何價值?」
李逸塵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殿下,價值分很多種。與臣扯上關係,對許多家族而言,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李承乾一愣。
隨即明白了過來。
是啊。
如今先生是東宮右庶子,修典總纂,晉王府長史,聖眷正隆。
雖無顯赫家世,但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
許多家族,尤其是那些根基尚淺、急需攀附的新貴,或那些子弟眾多、但嫡系之外的子弟缺乏出路的大家族,會很願意用一個無緣仕途」的子弟,換一個與先生建立聯繫的機會。
對他們而言,這弟子之名,是一條紐帶。
哪怕這子弟將來在格物之道上毫無建樹,但只要他是李逸塵的弟子,他便與東宮、與先生有了名分上的關聯。
將來若家族有事,或可藉此名分,遞上一句話,求一個情面。
而對那些真正的頂級門閥,如趙國公、梁國公等他們或許不在意與先生的這點關聯。
但他們家中,定然也有那種實在沒有讀書天分、科舉無望,卻又不能任其遊手好閒、
惹是生非的子弟。
將這樣的子弟送入格物學院,學些正經」東西,有個去處,對家族而言,也是省心之事。
何況,還能博一個支持朝廷新舉」的美名。
李承乾心中感慨更甚。
先生對人心的揣摩,對各方利益的權衡,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所以,」李承乾總結道,「先生是打算先放出收徒的風聲,設定不得入仕」的條件,靜觀各家的反應與算計,再從中挑選合適的人選?」
「正是。」李逸塵點頭,「此事由臣出面即可。殿下不必直接介入,只需......讓東宮透出些許態度即可。」
李承乾明白了。
東宮的態度,至關重要。
若東宮表現出對格物學院的支持,甚至暗示此乃太子樂見之事,那麼許多觀望的家族,便會聞風而動。
「學生明白了。
「9
李承乾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躍躍欲試。
「此事,便交給學生來辦吧。學生知道該如何做了。」
「殿下打算如何做?」李逸塵好奇問道。
「簡單。」李承乾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學生只需讓身邊近侍,在東宮內外不經意」地透露幾句。」
「就說先生向父皇請旨,欲辦格物學院,專收對匠作巧思有興趣的子弟。」
「但先生要求甚嚴,且言明,入其門下者,終生不得入仕。」
「如今先生正在斟酌人選,尚未定奪..
」
他笑了笑:「如此消息,不出半日,便會傳遍長安城那些消息靈通的權貴之耳。學生相信,趨之若騖者,定然大有人在。」
李逸塵點頭:「殿下此法甚妥。不動聲色,卻足以引動風雲。」
「只是,」李承乾想起什麼,問道,「先生當真只要收那些無心仕途」之人?」
「若是有些天資聰穎、但對格物亦有興趣的子弟,因其家族要求必須走科舉之路,而被拒之門外,豈不可惜?」
「殿下,規矩既立,便當嚴守。」
李逸塵語氣堅定。
「格物學院初立,必須純粹。若允許有人腳踏兩條船,既在學院學習,又準備科舉,那學院風氣必亂,世人也會認為此乃投機取巧之所,難以真正改變觀念。」
他頓了頓,緩聲道:「況且,臣相信,真正對格物之學有濃厚興趣、有探索之心的人,或許會願意為了這份興趣,放棄那條並不適合他的仕途之路。」
「而若連這點決心都沒有,說明其興趣也不過爾爾,不來也罷。」
李承乾聽罷,深深點頭:「先生所言甚是。是學生想岔了。
37
他站起身,在殿內渡了兩步,轉身道。
「那選址、規制、課業等具體事宜,先生可有想法?」
李逸塵也起身:「臣初步有些設想。學院選址,當在城外僻靜開闊處,遠離市井喧囂,便於試驗,也減少擾民。」
「規制不必奢華,但求實用牢固。」
「課業方面,由臣與趙小滿等人講授。同時設工坊」,供生徒動手製作。」
「至於物料供給,」李逸塵繼續道,「初期可由東宮與陛下內帑支應部分,同時也可讓生徒家中酌情支持一些試驗用料。」
「待日後學院有了產出,或可嘗試以成果換取資源,形成良性循環。」
李承乾認真聽著,一一記下。
「待風聲放出,看看各家反應後,再正式呈報父皇。」
兩人又就一些細節商議了約莫半個時辰。
李承乾問得仔細,李逸塵答得周全。
末了,李承乾感嘆道:「先生這格物學院,若真能辦成,或許真能如先生所言,為大唐埋下一些不一樣的種子。」
李逸塵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聲道:「但願如此。」
接下來的兩三日,東宮內外,一種微妙的氛圍開始悄然瀰漫。
「聽說了嗎?李逸塵要收弟子了,但有個怪規矩.
」
「不能入仕?那學了幹嘛?」
「誰知道呢?不過李逸塵如今可是紅人,說不定有人就衝著這名頭去呢。」
這些零碎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很快在長安城的權貴圈子裡盪開漣漪。
最初聽到消息的人,多半是疑惑、不解,甚至嗤之以鼻。
不能入仕?
那拜師有何用?
李逸塵再紅,也不過是個臣子,難不成還能保弟子富貴一世?
更何況,學的還是那些「奇技淫巧」,簡直是自毀前程。
但很快,一些嗅覺更敏銳、思慮更深遠的家族,開始品出不同的味道。
趙國公府,書房。
長孫無忌聽完長子長孫沖的稟報,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李逸塵要收弟子,專授格物之學,且入其門者終生不得入仕..
,長孫無忌緩緩重複著這幾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杯壁。
「父親,此事頗為蹊蹺。」長孫沖站在案前,眉頭微蹙。
「李逸塵如今身兼數職,聖眷正隆,太子倚重,正是如日中天之時。」
「他若要收弟子,不知多少人會擠破頭。為何偏偏設下這等自絕於仕途」的規矩?」
「這豈不是將大多數有心攀附之人擋在門外?」
長孫無忌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沉思良久。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他這是在......表態。」長孫無忌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向陛下表態,也向朝野表態。」
長孫沖不解:「表態?」
「嗯。」長孫無忌睜開眼,目光深邃。
「李逸塵聰慧過人,豈會不知他如今地位敏感?東宮右庶子,太子第一謀臣,也是陛下倚重的臣子,若再廣收門生,結交各方,陛下會如何想?朝臣會如何看?」
長孫衝心中一凜。
「父親的意思是......他設此規矩,是為了避嫌?表明他所辦學院,無關朝政,不會培養自己的勢力?」
「這是其一。」長孫無忌點頭。
「更重要的是,他或許真的只想專心於這格物」之事。不讓弟子入仕,便能篩掉那些只想借他之名攀龍附鳳的投機之徒,留下真正對此道有興趣、甚至願意為此放棄仕途的人。」
他頓了頓,緩緩道:「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但細究之下,總有深意。」
「這格物學院,陛下既已准奏,說明陛下對此至少是默許,甚至有所期待。」
「李逸塵敢設此嚴規,恐怕也是揣摩到了陛下的心思。」
長孫沖思索片刻,問道:「那......我們長孫家,該如何應對?可要送子弟過去?」
長孫無忌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家中子弟,可有那種......讀書實在無望,科舉斷然無份,但又不宜任其閒散惹事之人?」
長孫沖略一沉吟,道:「三叔家的次子長孫渙,今年十六,自幼不喜讀書,卻愛擺弄木工器械,常被先生斥為玩物喪志」。」
「三叔為此頭痛不已,前些日子還來求父親,看能否在將作監或軍器監給他謀個差事,好歹有個正經營生。」
長孫無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長孫渙......」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手倒是巧,曾給我做過一個挺精巧的筆架。」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你去告訴你三叔,若有意,可讓渙兒去試試。」
「但需言明,入了李逸塵的門,便再與科舉仕途無緣,將來只能走這格物」之路。
讓他自己想清楚。」
長孫沖有些驚訝:「父親,我們長孫家......也需要藉此事與李逸塵攀關係嗎?」
長孫無忌看了兒子一眼,目光中帶著深意。
「沖兒,這不是攀關係,這是......順勢而為。」
「陛下允了此事,太子顯然也支持。長孫家作為外戚之首,於公於私,都當有所表示「」
「送一個本就無意仕途的旁支子弟過去,既全了朝廷體面,也給了那孩子一條出路,更可藉此觀察這格物學院究竟能成何事。」
「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李逸塵此人,將來成就恐怕不止於此。此時結下一份香火情,未必是壞事。」
長孫沖恍然大悟:「兒子明白了。我這便去與三叔說。」
梁國公府,房玄齡的反應則更為簡單。
當管家將外面流傳的消息稟報給他時,房玄齡正在書房臨帖。
他聽完,筆鋒未停,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李逸塵辦事,自有他的道理。」
寫完最後一筆,他放下筆,拿起一旁的濕巾擦了擦手,這才看向管家:「家中可有合適子弟?」
管家躬身道:「二老爺的幼子房俊,年十五,讀書......不甚開竅。只是再無其他嗜好了。」
房玄齡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這孩子,看看李逸塵是否能改變一下他吧!」
他思索片刻,道:「去告訴二弟,若房俊有意,可去試試。」
「但要跟他說明白,入了格物學院,便不能再想科舉之事。讓他自己選。」
管家遲疑道:「國公爺,這......會不會耽誤了俊少爺的前程?畢竟李右庶子那學院,教的可不是正經學問......」
房玄齡擺擺手:「什麼是正經學問?能益國益民,便是學問。」
「李逸塵的才學見識,我是信得過的。」
「他既肯花心力辦這學院,必有其價值。房俊既然讀書不成,與其強逼,不如讓他去試試其他路徑。」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道:「況且,李逸塵與萱兒的婚期已近,房家與他,遲早是姻親。送個子弟過去,也是情理之中。」
管家這才明白過來,連忙應下:「是,這就去傳話。
岑文本府上,氣氛則略顯凝重。
岑文本背著手在書房中踱步,眉頭緊鎖。
「格物學院......終生不得入仕..
「7
他低聲重複著,眼中神色複雜。
作為江南士族的代表,岑文本對科舉仕途有著更深的情感。
寒窗苦讀,金榜題名,這是無數江南士子改變命運、光耀門楣的夢想。
李逸塵此舉,等於是公然宣稱「此路不通科舉」,這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只是陛下已經准了。
「父親,」長子岑曼倩輕聲問道,「我們岑家......可要有所表示?」
岑文本停下腳步,嘆了口氣。
「陛下既已准奏,朝中重臣多有響應,岑家若毫無表示,反倒顯得不合時宜。
他沉吟片刻,道:「你六叔家的岑羲,今年十五,讀書尚可,但更喜算數、天文,常自己觀測星象,記錄推算。」
「他曾說想入太史局,但你也知道,太史局那等地方,非有特旨或深厚背景難以進入「」
。
「你問問他,若願放棄科舉,去格物學院專攻算學、天文,家中可支持他。」
岑曼倩有些意外。
「羲弟讀書頗有天分,放棄科舉,是否可惜?」
岑文本搖頭。
「人各有志。他既對算學天文有濃厚興趣,與其勉強他走科舉之路,不如讓他專心所長。」
「李逸塵的學院若真能成事,或許能給他一個太史局給不了的機會。」
「孩兒明白了。」岑曼倩躬身。
除了這些頂級權貴,其他一些家族也紛紛開始動心思。
有的是家族旁支子弟眾多,嫡系資源有限,正愁如何安置那些無緣繼承家業、又科舉無望的子弟。
李逸塵的格物學院,似乎提供了一個不錯的去處—既能學點「本事」,又能與當紅人物扯上關係。
有的是新晉權貴,根基尚淺,急需攀附東宮或李逸塵這樣的實權人物。
送一個子弟過去拜師,便是一條現成的紐帶。
還有的,純粹是家中子弟實在頑劣,讀書不成,武藝不精,整日遊手好閒,讓家族頭痛不已。
聽說李逸塵治學嚴謹,便想送去讓他管教管教,好歹收收性子。
各種心思,各種算計,在長安城的深宅大院中悄然涌動。
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兩儀殿。
李世民聽著王德的稟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哦?長孫家、房家、程家、李家、高家、岑家......都有意送子弟去?」
李世民緩緩問道。
「是,陛下。」王德垂首道。
「據白騎司探聽,這幾家都在內部商議,物色合適子弟。其他一些家族,也有打聽風聲的。」
李世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
放下茶盞,他嘴角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李逸塵的影響力,倒是比朕想像得還要大些。」他淡淡道,「不過,他設下不得入仕」的規矩,倒是聰明。」
「如此一來,這格物學院便純粹是學院,不會成為第二個東宮屬官儲備之地」。」李世民緩緩道。
「朕准他辦學院,是看中其可能帶來的長遠益處,而非讓他藉此培植私黨。他懂事,朕也省心。
王德連忙道:「李右庶子向來知分寸,忠君體國。」
「嗯。」李世民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變得悠遠。
「只是不知,這格物學院,真能如他所言,為大唐解決一些百年之後的難題嗎?」
他想起李逸塵那番關於人口與土地的推算,想起那冷靜到近乎殘酷的「人均一畝六分」的數字,心中那根弦又被撥動了一下。
「若真能....
「」
李世民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王德不敢接話,只是更恭敬地垂著頭。
良久,李世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德。
「繼續盯著。看看最終有哪些子弟報名,李逸塵又如何篩選。若有特別之事,隨時來報。」
「遵旨。」王德躬身退下。
暖閣內重歸寂靜。
李世民靠在軟枕上,閉上眼,腦中浮現出李逸塵那張年輕卻沉靜的臉。
二十二歲。
如此年紀,便有這般見識、這般手段、這般......胸懷。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兒子們。
若是......若是李逸塵是自己的兒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李世民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帝王之家,親情淡薄,父子相疑者史不絕書。
便是親生兒子,也未必能有李逸塵這般既忠心又能幹的臣子來得可靠。
至少,李逸塵至今所做的一切,看起來都是為了大唐,為了太子,也間接為了他這個皇帝。
這就夠了。
李世民重新睜開眼,目光恢復了清明與銳利。
他提起筆,開始批閱案頭堆積的奏疏。
東宮,右庶子值房。
狄仁傑正襟危坐在席上,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不在書上,而是望著窗外,似在出神。
李厥則在另一張矮案前,用一支小號的筆,認認真真地描著字,模樣乖巧。
「今日的課業,可都完成了?」他問道。
李厥搶先道:「先生布置的字,我都寫完了。您看!」
他獻寶似地舉起自己描的那張紙,雖然稚嫩,但筆畫清楚。
李逸塵接過來看了看,點頭道:「不錯,有進步。明日繼續練這幾個字,要寫得橫平豎直。」
「是!」
李厥響亮應道,眼睛亮晶晶的。
狄仁傑則從案上拿起一份寫滿字的紙,雙手呈給李逸塵。
「老師,這是學生關於巫蠱之禍」的習作,請老師過目。」
李逸塵接過,快速瀏覽。
文章不長,但條理清晰。
狄仁傑不僅梳理了巫蠱之禍的起因、經過、結果,更著重分析了漢武帝晚年的心理變化、太子劉據的處境、朝中各派勢力的角力,以及最終釀成悲劇的多重原因。
尤其是對「父子相疑」這一核心的剖析,雖略顯稚嫩,但已能看到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與洞察。
「寫得不壞。」
李逸塵放下文章,看向狄仁傑。
「你能看到「君權與儲君勢力平衡」之要害,這很好。但還有一層,你未曾點透。」
狄仁傑立刻端正坐姿,做出傾聽狀:「請老師指教。」
「那便是信息」與溝通」。」李逸塵緩緩道。
「武帝晚年深居宮中,多疑善變,身邊又有江充等宵小構陷,故意隔絕內外,扭曲信息。」
「太子身處東宮,對父皇的真實心意、對朝中的暗流涌動,掌握不全,判斷易誤。」
「而武帝聽到的關於太子的消息,又多是經過刻意篩選、甚至歪曲的。
「父子之間,信息不通,信任便如沙上築塔,稍有風吹草動,便轟然倒塌。」
他頓了頓,看著狄仁傑。
「為政者,尤其是上位者,最忌耳目閉塞,偏聽偏信。」
「而作為臣子、作為儲君,如何確保自己的言行能準確傳達到上位者耳中,不被曲解,也是一門學問。
99
狄仁傑聽得認真,眉頭微微蹙起,顯然在消化這番話。
李逸塵沒有繼續深入,轉而問道:「這兩日,外面關于格物學院的風聲,你可聽說了?」
狄仁傑點頭。
「學生略有耳聞。聽聞老師欲辦學院,專授格物之學,且......入學者終生不得入仕。」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李逸塵看在眼裡,不動聲色:「你對此有何看法?」
狄仁傑沉吟片刻,謹慎答道:「學生以為,老師此舉,必有深意。」
「格物之學,若能專精,或可益國利民。然不得入仕」之規,恐令許多人望而卻步」」
C
「你呢?」李逸塵忽然問道。
「若讓你選,你可願入格物學院,專攻此道?」
狄仁傑愣住了。
他沒想到老師會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
暖閣內一時安靜下來。
李厥也好奇地抬起頭,看看老師,又看看狄仁傑。
狄仁傑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這個問題,他其實私下裡想過。
自從那日親眼見到熱氣球升空,親耳聽到老師與太子談論格物學院,他心中便時常浮現這個念頭。
格物之學,能造出飛天之物,能窺探天地之理,其玄妙深邃,絕不亞於經史文章。
更重要的是,這是老師看重並親自推動的學問。
若能追隨老師學習此道,朝夕受教...
狄仁傑感到一陣心動。
但他隨即想到了自己的父親,想到了狄家的門楣,想到了寒窗苦讀的日日夜夜,也想到了老師平日教導的「務實」、「為民」。
良久,狄仁傑抬起頭,目光看向李逸塵,聲音清晰而堅定。
「老師,學生願意去格物學院。」
李逸塵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狄仁傑。
「學生知道,格物學院弟子不得入仕。學生願意放棄科舉之路,專心跟隨老師學習格物之學。」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學生見識過熱氣球的玄妙,聽過老師講述格物之道的深遠意義。學生相信,此道將來必有大用。」
「若能在此道上有所成就,或許......或許也能如老師所說,為大唐解決一些難題,為百姓謀些福祉。」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清晰。
「而且......老師創辦學院,初期必然事務繁雜,需要人手。學生雖愚鈍,但願盡綿薄之力,為老師分憂。」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但李逸塵聽懂了。
狄仁傑不僅是想學格物,更是想......幫他。
這個少年,看出了創辦格物學院的艱難,看出了可能面臨的非議與阻力,他想以弟子的身份,站在老師身邊,共同面對。
李逸塵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感動。
他培養狄仁傑,從來不是為了讓他走格物之路。
狄仁傑的天賦,在洞察人心,在梳理紛繁,在權衡利弊,在斷案決獄,在治理一方。
這是歷史上那位「狄公」的底色,也是李逸塵觀察這麼久以來,在少年狄仁傑身上清晰看到的潛質。
讓他去格物學院,整天與器械、物料、試驗打交道,是浪費。
更是背離了李逸塵收他為徒的初衷。
李逸塵看著狄仁傑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
「你的心意,為師明白。」
他開口,聲音溫和。
「但你不能去格物學院。」
狄仁傑一怔,眼中閃過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老師......是覺得學生資質愚鈍,不堪造就嗎?」他低聲問道。
「恰恰相反。」李逸塵正色道。
「正因你資質上佳,為師才不讓你去。」
狄仁傑更加困惑。
李逸塵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看著狄仁傑。
「仁傑,你可知為師為何收你為弟子?」
狄仁傑想了想,道:「老師曾言,是看中學生勤于思考,心性沉穩。」
「這是一方面。」李逸塵點頭。
「但更重要的是,為師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種天賦—一種梳理亂麻、洞察人心、
權衡利害、決斷事務的天賦。」
「這種天賦,與趙小滿那種動手創造的天賦不同。它更適合在紛繁複雜的世事中,理出頭緒,找到癥結,做出取捨。」
「這種天賦,用在仕途之上,用在治理一方之上,方能最大程度地發光發熱。」
狄仁傑聽著,嘴唇微微抿緊。
「格物之學,固然重要,但它需要的是另一種心性——專注、耐心、敢於失敗、樂於動手。」
李逸塵繼續道。
「而你,仁傑,你的長處在于思考、在於分析、在於判斷。」
「為師教導你這些日子,讓你讀史、分析案例、思考制度利弊,都是在錘鍊你這方面的能力。」
「你若去了格物學院,整天與木石鐵銅打交道,才是真正的明珠暗投,浪費了你的天賦。」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懇切。
「為師對你的期望,從來不是做一個工匠,甚至不是做一個學者。」
「為師希望,你能成為一個能臣,一個幹吏,一個將來可以主政一方、造福百姓的官員。」
「你的路,在仕途,在朝堂。」
「為師所有的教導,都是為此鋪路。」
狄仁傑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李逸塵,一時說不出話來。
老師對他的期望......竟如此之高?
主政一方?造福百姓?
這些詞,對他來說,既遙遠,又沉重。
但內心深處,似乎又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他想起父親狄知遜每日為長安縣諸多瑣事奔波操勞的樣子,想起那些在衙門外面等候的百姓,想起案牘上記錄的一樁樁糾紛、一件件冤屈..
如果自己將來真的能像父親那樣,甚至比父親做得更好,真的能用自己的能力,讓一方百姓過得更好些......
這個念頭,讓狄仁傑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
「可是老師,」狄仁傑遲疑道,「格物學院初創,您身邊需要幫手。學生雖愚鈍,但.
「」
「學院之事,自有趙小滿和其他人選操心。
,7
李逸塵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你的任務,是專心學問,打好根基。將來科舉入仕,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地走。」
「唯有如此,你才能真正發揮你的所長,也才能真正......幫到為師。」
李逸塵最後這句話,說得很重。
狄仁傑聽懂了。
老師不需要他現在去學院打雜。
老師需要他將來在更重要的位置上,發揮更大的作用。
那才是真正的「幫忙」。
狄仁傑低下頭,良久,才重新抬起頭,眼中困惑已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學生......明白了。」他緩緩道。
「學生謹遵老師教誨。定當專心向學,不負老師期望。」
李逸塵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這就對了。」
一旁,李厥聽了半天,似懂非懂。
他扯了扯李逸塵的衣袖,仰著小臉問道:「先生,那我呢?我能去格物學院嗎?」
李逸塵低頭看著李厥那雙純真好奇的眼睛,心中不由一軟。
他伸手摸了摸李厥的頭,溫聲道:「殿下現在還小,先安心在東宮讀書,打好根基。
等長大了,懂得更多道理了,再考慮去不去,好嗎?」
李厥眨了眨眼,又問:「那要長到多大?」
李逸塵笑了笑:「至少.....要像他這麼大,能自己思考,能做決定了才行。」
李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露出認真的神色。
「好!那我要快點長大!」
童言稚語,讓李逸塵和狄仁傑都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暖閣內的氣氛輕鬆了些。
李逸塵重新坐直身體,正色道:「好了,今日的課到此為止。」
「是,先生(老師)。」兩人齊聲應道。
「仁傑,你將巫蠱之禍」的習作再修改一遍,尤其要補充信息隔絕」這一層分析。」
李厥被乳母帶走了。
狄仁傑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收拾好自己的書卷筆墨,又仔細地將矮案擦拭乾淨,然後走到李逸塵面前,深深一揖。
「老師創辦格物學院,必會引來諸多非議與阻力。學生雖不能親身參與,但會時刻關注。」
「若......若將來學生有能力了,定當全力支持老師,支持格物之學。」
李逸塵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而堅定的少年,心中感慨萬千。
歷史上的狄仁傑,此刻還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學子。
而如今,他已初露鋒芒,有了自己的判斷與擔當。
「你有此心,便好。」李逸塵溫聲道。
「去吧。好好讀書,好好思考。你的路,還長得很。」
「學生告退。」
狄仁傑再施一禮,轉身退出了值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