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定策安瀾

  第394章 定策安瀾

  殿內的寂靜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時間。

  李治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瞥向御榻上的父皇,又迅速收回。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緊張,而是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三個月,他跟著蕭瑀、褚遂良奔波於刑部和大理寺之間,查案卷、問官吏、看監獄,親耳聽到了那些胥吏的抱怨,親眼看到了案牘堆積如山的庫房。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這個龐大帝國司法系統的脈絡,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其下的淤塞與病灶。

  現在,問題擺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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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改?

  這是一個機會。

  一個向父皇展示自己不僅會讀書、會聽話,也能思考、能做事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上前一步,聲音比剛才匯報時更加清晰。

  也帶上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銳氣。

  「父皇,兒臣以為,巡察既已查出問題,首要便是整頓人事,以做效尤!」

  他微微抬起眼,語速加快。

  「判罰不公,根源在於主審官員心存偏私,或畏於權勢,或徇於人情。」

  「辦事推諉,皆因庸碌之吏占據其位,不思進取,只求無過。」

  「用人不公,更是積弊深重,使能者屈沉,庸者高居。」

  「兒臣建議,應立即將此次巡察中問題突出、不勝任現職的官員,調離刑部、大理寺關鍵崗位。」

  「尤其是長安、萬年兩縣涉人情案」的主審官,刑部、大理寺中尸位素餐、拖延塞責的主事、員外郎,當先行免職或調任閒職。」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

  「並責令刑部、大理寺,對巡察中所列問題案件,限期重新審核!」

  「由新任官員或可靠官員主持,務求糾偏改錯,還百姓以公道。」

  「如此,方能彰顯朝廷整肅司法之決心,震懾後來者!」

  說完,他躬身等待。

  胸膛里那股氣還在激盪。

  他覺得自己說得很好,抓住了要害。

  換人,重審,簡單直接,最能體現巡察的威力,也最能————安插自己未來可用的人。

  李世民的手指依舊在御案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立刻表態,自光轉向了站在李治側後方的蕭璃和褚遂良。


  「蕭卿,褚卿,你們以為呢?」

  蕭瑀與褚遂良對視一眼。

  褚遂良性格更直,先開了口,但語氣比李治要持重得多。

  「陛下,晉王殿下所言,切中積弊之害,臣深以為然。」

  「司法不公,效率低下,確需大力整飭。調換不稱職之員,重審問題案件,勢在必行。」

  他話鋒一轉,眉頭微蹙。

  「然則,具體如何施行,需仔細斟酌。」

  「刑部、大理寺官吏數百,牽連甚廣。」

  「若驟然大範圍撤換,恐生動盪,影響日常公務運轉,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範圍的抵制或消極應對。」

  「司法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宜穩不宜急。」

  蕭瑀接著補充,聲音蒼老但沉穩。

  「陛下,臣附議褚公之言。」

  「巡察之本意,在於察」弊以改」之,最終目的是為了司法清明、政令暢通。」

  「若處置過激,令上下官吏人人自危,反而可能迫使彼等抱團隱瞞,或消極怠工,於長遠無益。」

  「臣以為,當區分情形,對於情節嚴重、證據確鑿者,自然嚴懲不貸。」

  「但對於多數因循舊例、能力平庸者,當以訓誡、督導、限期整改為主,給予其改過自新之機會。」

  「畢竟,熟悉律法、通曉案牘的官吏培養不易。」

  兩人都表達了支持整肅的態度,但對李治提出的「立即撤換」方案,卻持謹慎甚至保留的意見。

  他們宦海沉浮數十載,太清楚官僚體系的慣性與反彈力量。

  雷霆手段固然痛快,但後續的爛攤子,往往更難收拾。

  李治聽了,心中有些不以為然,但面上不顯。

  他再次看向父皇,等待裁決。

  他相信,以父皇的雄才大略和乾綱獨斷的作風,應該會更傾向於快刀斬亂麻。

  李世民的目光在兒子和兩位臣之間移動,最後,落在了始終垂目靜立、仿佛置身事外的李逸塵身上。

  「李卿。」

  聲音不高,卻讓殿內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間集中到了那個緋袍年輕人身上。

  李逸塵聞聲出列,躬身:「臣在。」

  「你覺得,接下來應當如何做?」

  李世民問道,語氣平淡。

  李逸塵抬起頭,目光平靜,先是向李世民行禮,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沒有李治的激昂,也沒有臣的圓融,只是一種就事論事的冷靜。


  「回陛下,臣以為,當務之急,並非急於撤換官員,或指定重審某案。」

  他第一句話,就讓李治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蕭瑀和褚遂良則目露思索。

  「首要之事,是將此次巡察所發現問題、所舉案例、所析緣由,形成正式文書,明發刑部、大理寺,責令兩部主官牽頭,限期自查自糾,並呈報詳細整改方略。」

  李世民聽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敲擊御案的手指停了下來。

  「明發文書?責令自查?」

  他的聲音裡帶上一絲質疑。

  「如此,豈非給了他們相互串通、文過飾非、提前準備說辭以脫罪的機會?」

  「巡察的意義何在?」

  此言一出,蕭瑀、褚遂良,乃至旁聽的幾位侍從官員,臉上都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

  是啊,問題都給你點明了,再讓你自己查自己改,那還不是想怎麼糊弄就怎麼糊弄?

  這豈不是成了走過場?

  唯有李承乾,在短暫的疑惑之後,忽然若有所悟。

  先生做事,從不只看眼前一步。

  果然,不等李逸塵解釋,李承乾主動開口了。

  他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必須說話,既是為李逸塵解圍,更是為了闡明一種不同於李治的思路。

  一種他正在學習、並越來越認同的治國理政的思路。

  「父皇,」李承乾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經過錘鍊後的沉穩。

  「兒臣以為,李右庶子此言,或有深意。」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他。

  李承乾迎著李世民的目光,繼續道:「此次巡察,乃本朝首次於刑部、大理寺施行。

  其意義,絕不僅僅在於找出幾個問題官員,重審幾樁舊案。」

  「其更深層的意義在於,確立巡察」此一制度本身的存在與權威,在於讓百官明白,朝廷有持續監督、發現並糾正問題之機制。」

  「若此次巡察結束,便以雷霆手段大肆撤換、懲處,固然能立威於一時,卻也極易讓後續巡察淪為找茬」、整人」之工具,令上下官吏視巡察如虎狼,陽奉陰違,百般遮掩,反失其察弊助改」之本意。」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將李逸塵平日灌輸的那些理念,用他自己的理解表達出來。

  「李右庶子提議將問題明發,責令自查整改,看似給了他們機會」,實則是將壓力與責任,明確置於刑部、大理寺主官及所有相關官吏肩上。」


  「問題已公之於眾,朝廷在看著,父皇在等著。」

  「他們若再敷衍塞責、試圖矇混,便是公然抗命,其罪更顯。」

  「反之,若能藉此機會,真正梳理積弊,提出切實可行的整改之策,則功過可論。」

  「父皇,巡察的意義,在於找出問題,更在於整改」問題,最終讓衙門運轉得更好。」

  「若只重懲處而輕整改,甚至因懲處引發動盪,阻礙公務,那巡察便失了其建設之本意。」

  「給予機會,令其自救」,同時以制度約束、以後續監督確保整改落實,或能收更長遠的功效。」

  李承乾說完,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這番話,條理清晰,格局開闊,完全超出了一個儲君就事論事的範疇,而是站在了制度建設和長遠治理的高度。

  蕭璃和褚遂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讚許。

  李世民看著長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審視,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這番話,不僅有見識,更有胸懷。

  他不再只盯著「懲罰」、「立威」,而是思考「建設」、「疏導」。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垂首而立的李逸塵。

  「太子所言,不無道理。」

  李世民緩緩開口,算是認可了李承乾的分析,也間接認可了李逸塵提議的第一步。

  「那麼,責令自查之後呢?整改方略,又當如何要求?」

  壓力回到了李逸塵這邊。

  李承乾暗暗鬆了口氣,看向先生。

  李逸塵從容接道:「陛下,太子殿下明鑑。責令自查並呈報整改方略,並非放任。」

  「朝廷需對此「方略」提出明確要求。」

  「臣建議,可命刑部、大理寺所呈整改奏疏,必須以為政三要」為綱,進行系統梳理與規劃。」

  「為政三要?」

  李世民眼神微動。

  是啊,如果將此事和推行為政三要結合,這是自己希望看到的。

  這才是將為政三要真正落實的一個重要舉措。

  「正是。」李逸塵解釋。

  「其一,明目標。刑部、大理寺須明確,通過此次整改,要達到何種狀態?是判罰尺度統一?是辦事效率提升幾何?是查案方法規範?目標需具體、可衡量。」

  「其二,定路徑。針對巡察所列各項問題,需制定詳細改進措施。」


  「例如,為統一判罰,可編纂《常見案件量刑指引》,組織官員學習研討。」

  「為提升效率,可簡化公文流轉程序,明確各環節時限與責任人。」

  「為規範查案,可制定《重大案件查辦規程》,細化步驟、方法、證據標準。」

  他特別強調了一點。

  「尤其重要的是,須建立案件官員負責制」。每一起案件,從受理、調查、審理到結案,必須明確主責官員,一跟到底。」

  「同時,嚴格規定各類案件的辦理期限,超期未結或無故拖延者,主責官員需承擔相應責任。」

  「此制不僅適用於刑案,兩部所有公務,皆可參照推行,明確權責,限期回復辦理。」

  李世民聽著,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擊,但節奏明顯輕快了些。

  這些建議,聽起來瑣碎,卻直指要害。

  負責制、限時制,都是逼迫官吏不得不動起來的硬約束。

  而「為政三要」的框架,則讓整改不再是零敲碎打的應付,有了系統性的規劃。

  這很符合李逸塵一貫的風格—既有宏觀架構,又有微觀抓手。

  「其三,抓落實。」李逸塵繼續道。

  「整改方略中,必須包含如何確保這些措施落地的辦法。」

  「比如,由誰負責督促?多久檢查一次進度?如何考核成效?整改效果,需與官員考績升遷掛鉤。」

  他稍作停頓,總結道:「如此,刑部、大理寺所呈的,便不再是一紙空泛的請罪書或保證書,而是一份有目標、有步驟、可檢查、可追責的行動計劃」。」

  「朝廷據此督查,方能有的放矢。

  「9

  李世民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這個法子,確實比單純換人要高明,也更具建設性。

  它逼著衙門自己動腦子解決問題,同時用制度把他們的行動框住。

  即使暫時不換人,在這種明確的框架和持續的壓力下,那些庸官要麼被逼出效率,要麼自己露出馬腳,屆時再處理,也更名正言順。

  「還有嗎?」李世民問,顯然聽出了興趣。

  「還有兩點補充。」李逸塵道。

  「其一,刑部、大理寺此次暴露之問題,在地方州縣,恐更為嚴重。」

  「然朝廷目前無力向所有州縣派遣巡察組。」

  「故可責令刑部、大理寺,在整改自身的同時,須依據此次經驗,制定對下指導章程。」


  「例如,將《量刑指引》、《查案規程》等下發州縣,要求參照執行,並定期上報情況。」

  「兩部亦需定期派員巡查地方司法,形成上下聯動整改之勢。」

  「此議甚好!」褚遂良忍不住出聲贊同。

  「朝廷政令,常困於中樞動而地方靜」。以此法,可借刑部、大理寺整改之機,將其壓力與規範傳導至州縣,事半功倍!

  蕭瑀也點頭。

  「確能彌補朝廷目力之不及。」

  李世民「嗯」了一聲,示意李逸塵繼續。

  「其二,」李逸塵看向李世民,聲音略微壓低,但依舊清晰。

  「為防整改流於形式,或兩部陽奉陰違,臣建議,由御史台選派精幹御史兩至三名,常駐刑部、大理寺。」

  「常駐?」李世民眼神一凝。

  「是。此御史不干涉兩部日常公務,專司一事。」

  「監督其整改方略落實情況。」

  「他們可列席兩部重要議事,調閱相關文書案卷,隨時向陛下及御史台匯報進展與問題。

  「如同懸於兩部頭頂之明鏡,使其不敢懈怠。」

  「待整改步入正軌,此常駐監督或可轉為定期巡查,但初期強力介入,恐有必要。」

  殿內眾人聽得心中凜然。

  常駐御史!

  這等於是在刑部和大理寺內部安插了皇帝的眼睛和耳朵,還是名正言順、專職專責的。

  這一招,比任何撤換官員都更具威懾力。

  整改方案是你自己提的,現在有專人盯著你落實,做不好,隨時可追責。

  李治在聽到「常駐御史」時,心頭猛地一跳。

  他方才只想著換自己人進去,而李逸塵這一手,卻是把父皇的人直接放了進去!

  這監督權,可比安排幾個具體職位要厲害得多。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策略,顯得多麼短視和急切。

  他暗自懊惱,同時飛快地轉動腦筋。

  不能讓功勞和主導權完全落在東宮這邊!

  李逸塵是東宮右庶子,可他還有個身份————

  幾乎是本能地,李治搶在所有人反應之前,再次上前一步,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欽佩與激動,聲音清朗地說道。

  「父皇!李長史此言,鞭辟入裡,謀劃深遠!兒臣深受啟發!」

  他刻意用了「李長史」這個稱呼。


  晉王府長史。

  「若按李長史所言之法,層層推進,系統整改,兒臣相信,刑部與大理寺必將煥然一新,辦事效率定然大幅提升,更能為父皇分憂,為天下彰法!」

  他語氣熱切,仿佛完全被李逸塵的策略折服,並且自然而然地將提出這策略的「李長史」,與自己的「晉王府」聯繫在了一起。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治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略顯急切的表情,直抵內心。

  李治感到一陣心虛,但強自鎮定,保持著仰慕的神情。

  蕭和褚遂良此時也紛紛開口。

  蕭瑀捻須道:「陛下,李右庶子所獻之策,思慮周全,老成謀國。」

  「明發文書以迫其自省,以為政三要」框定整改,派駐御史以強監督,指導州縣以擴成效————」

  「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既給了衙門改過之機,又以制度確保其不得不改、必須改好。此乃治本之策,臣以為可行。」

  褚遂良更是直接。

  「陛下,此策大善!比之單純撤換官員,更能觸及積弊根源,且能形成長效之制。臣附議!」

  局面已經很明顯了。

  李逸塵提出的系統整改方案,獲得了在場重臣的一致認可,連最初提出激進換人方案的李治,也迅速「轉變」了立場。

  李世民不再猶豫,他需要的正是一個能真正解決問題、且不留後患的方案。

  「既如此,」

  李世民坐直身體,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決斷。

  「便依李卿所奏。蕭瑀、褚遂良,你二人協同晉王,將此次巡察結果詳加整理,形成正式文書。」

  「中書省擬旨,明發刑部、大理寺,責令其主官牽頭,以為政三要」為綱,於半月內呈報詳細整改方略。」

  「逾期不報或敷衍塞責者,嚴懲不貸。」

  「遵旨!」

  蕭瑀、褚遂良、李治齊聲應道。

  「至於常駐御史,」李世民略一沉吟。

  「御史台儘快遴選忠誠幹練、熟知律法之御史兩名,奏報於朕。」

  「待刑部、大理寺整改方略呈上後,即行派駐。」

  「臣遵旨。」負責記錄的內侍官躬身領命。

  「此次巡察,晉王李治不避繁難,盡心竭力,查實諸多積弊,有功。」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治身上。

  「賞絹百匹,金五十兩。蕭瑀、褚遂良,輔佐有功,各賞絹八十匹。」


  「謝父皇(陛下)恩賞!」三人連忙謝恩。

  李治心中喜悅,雖然主導策略被李逸塵拿走,但功勞總算有自己一份,且父皇讓自己繼續參與後續,機會還在。

  「整改之事,仍由晉王協同蕭、褚二卿關注,督促兩部落實。」

  「重大情形,隨時奏報。」

  李世民做了最後安排。

  「兒臣(臣)領旨!」

  議事已畢,眾人告退。

  走出兩儀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李治與蕭璃、褚遂良走在一處,低聲商議著整理文書、起草聖旨的具體事宜,神色認真。

  李逸塵則與李承乾稍稍落後幾步。

  「先生方才所言,真是令學生茅塞頓開。」

  李承乾低聲道,語氣誠懇。

  「此事有稚奴和蕭公、褚公盯著,父皇也重視,料想兩部不敢怠慢。」

  「倒是先生,修典、錢莊已極為繁重,還要分心於此————」

  「殿下放心,臣自有分寸。」李逸塵道。

  兩人邊走邊談。

  李承乾自回兩儀殿偏殿處理政務,李逸塵則徑直回到了自己的右庶子值房。

  值房內依舊整潔,案頭上堆放著幾疊新的文書。

  他揉了揉眉心,驅散方才議事帶來的疲憊感,坐下開始處理今日積壓的事務。

  修典工程的進度報告需要細看,錢莊本月的帳目匯總和風險評估需要批示,崇文館那邊關於幾部珍本歸屬的爭議需要裁定————一件件,一樁樁,都需要他集中精力。

  他先拿起修典的進度匯總。

  得益於狄知遜升官引發的「獻書熱」,典籍徵集數量遠超預期,目前已達四千三百餘卷,其中確認為珍本孤本的就有近兩百部。

  校勘司的人手已經有些緊張,孔穎達和顏師古前日還來找他,要求增派精幹人手,尤其是通曉古文字、擅長考據的學者。

  「人手————」李逸塵提筆在旁邊的便簽上記下。

  這事需要與國子監、弘文館協調,可能還得請旨,從地方學府徵調一些專才入京。

  又是一樁需要細緻安排、平衡各方的事情。

  接著是錢莊的文書。

  長安總櫃和洛陽分櫃的存銀量穩步增長,銀票流通範圍也在擴大,但隨之而來的風險提示也增多了。

  處理完這些,天色已近黃昏。


  他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窗外傳來歸鳥的鳴叫,東宮內開始點燃燈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屬官的聲音:「李公,趙小滿求見。」

  趙小滿?

  李逸塵精神一振。

  這個有著驚人動手能力和探索精神的少年人,最近一直在忙著那件「大事」。

  「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趙小滿走了進來。

  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先生!先生!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趙小滿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甚至忘了行禮,幾步就躥到李逸塵案前。

  李逸塵心中猛地一跳,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但聲音也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什麼成功了?慢慢說,說清楚。」

  「是飛球」!先生您畫的那個大球!」趙小滿手舞足蹈,語速極快。

  「按照您給的圖樣和原理,學生改進了密封工藝,用了三層浸過桐油和特殊膠液的絲綢,接縫處用魚膠混合細麻線反覆黏合壓實,試了七八種法子,終於解決了漏氣的大問題!」

  「還有那個加熱的裝置,您說的用石炭不行,熱量不好控制,我們改用了精煉的木炭,設計了一個可調節進風量的爐膛,火焰穩定多了!」

  他喘了口氣,眼睛更亮。

  「今天下午,在西郊後面的空地上,做了第三次整體試驗!球體完全鼓起來了,比房子還大!」

  「點火加熱後,它————它真的慢慢離開地面了!」

  「雖然只升了大概————大概三四丈高,綁著的繩索就拉住了,而且只停留了一炷香多點,因為加熱還是不夠持續穩定,但它真的飛起來了!」

  「能載重!我們當時在吊籃里放了足足八十斤的沙袋!」

  趙小滿興奮得滿臉通紅,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上次的熱氣球體積小,最多只能搭載四十斤的重物,而且不穩定。

  這次的熱氣球比上次的穩定了很多,而且還能搭載八十斤的重物。

  更重要的事情是這次的體型大了很多。

  李逸塵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衝擊著胸腔。

  他豁然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把抓住趙小滿的肩膀。


  「好!好!趙小滿,你立了大功!真的大功!」

  他的聲音也有些發顫。

  這不僅僅是驗證了一個想法,更是打開了一扇門。

  一扇通往天空的門,一扇可能改變許多事情的門。

  他想了想,補充道:「試驗記錄,尤其是數據比如球體大小、重量、加熱時間、

  升空高度、載重量、持續時間—必須詳細、準確記錄,形成檔案。」

  「是!先生!」趙小滿響亮應道,隨即又有些猶豫。

  「先生,那——————接下來我們怎麼做?還要繼續試驗嗎?」

  「當然要!」李逸塵斬釘截鐵。

  「但目標要調整。下一步,不是追求飛得更高更遠,而是解決持續穩定加熱的問題,延長滯空時間。」

  「同時,要開始研究如何在吊籃里載人,並確保載人安全。」

  「設計更可靠的安全帶、防護措施,甚至考慮簡單的操控裝置,比如調節高度的進氣口、排氣口。」

  他走到案邊,抽出幾張紙,拿起筆,快速畫了幾幅簡圖。

  「加熱裝置是核心。木炭雖然比石炭好控制,但熱值還是不夠,且燃燒時間有限。」

  「可以試試將木炭製成特定形狀,或者混合一些其他東西————」

  「這個你要多試驗。」

  他一邊畫一邊說,將腦海中對早期熱氣球改進的一些模糊認知,轉化為具體的、這個時代可能實現的技術方向。

  趙小滿聚精會神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個字。

  講了約莫一刻鐘,李逸塵停下筆,將草圖遞給趙小滿。

  「這些只是方向,具體如何實現,靠你去摸索、試驗。」

  「記住,安全第一!」

  「任何載人試驗,必須經過我的批准,且要做好萬全準備,特別是應對突然熄火、風向突變等意外情況的預案。」

  「學生明白!」

  趙小滿珍而重之地接過草圖,小心卷好。

  「先生放心,學生一定穩妥推進!」

  「去吧。有什麼進展或困難,隨時來報。」

  李逸塵揮揮手。

  趙小滿躬身行禮,興沖沖地退下了。

  值房裡恢復了安靜,但李逸塵的心卻難以平靜。

  熱氣球的成功,像一針強心劑,讓他看到了更多可能性。


  科技的力量,哪怕只是最初級、最原始的突破,也能帶來改變。

  他一直覺得這個需要等十年八年的時間才能一點點地去摸索。

  但是趙小滿還是辦到了。

  李逸塵非常欣慰。

  他重新坐回案前,但思緒已經飄遠。

  熱氣球目前還是絕密,它的潛在用途需要仔細規劃。

  但是李逸塵知道這個事情瞞不了多久。

  而且李逸塵也不會隱瞞多久的。

  這個時代不像後世,有了新技術能夠迅速推廣。

  華夏大地曾經有很多的領先當世的技術,只是在漫長的歲月長河中丟失了。

  李逸塵來到了這個世界,他就不打算將這些東西隱藏為自己所有。

  他要推廣,他相信這個時代的大唐人肯定能做出更先進的東西。

  還有,趙小滿需要更系統的培養。

  光是會動手還不夠,需要懂得更多原理,能舉一反三。

  或許,該考慮建立一個小小的、半公開的「格物學堂」或「匠作學堂」了。

  也得讓太子看一看這個熱氣球了。

  他的目光落在案頭另一份文書上,那是關於貞觀大典徵集典籍的獎勵兌現問題。

  思緒又被拉回現實。

  獻書熱潮帶來了海量典籍,也帶來了大量的「獎勵申請」。

  按照他制定的章程,獻書者根據所獻典籍的珍貴程度,可獲得金錢、榮譽匾額、子弟入學或科舉加分等獎勵。

  如今,前期獻書者的獎勵亟待落實,尤其是那些獻出珍本孤本的世家大族、藏書名家,都在眼巴巴地看著朝廷的態度。

  狄知遜的升遷是個特例,有陛下親自干預的因素,但也無形中拔高了所有人的期待。

  如果後續獎勵遲遲不兌現,或者厚此薄彼,不僅會打擊獻書者的積極性,更可能引發不滿,甚至影響修典工程的聲音。

  「此事不能再拖了。」李逸塵自語道。

  他提起筆,開始起草一份新的奏疏。

  他首先詳細匯報了修典工程的最新進展,強調了獻書者的巨大貢獻和目前獎勵兌現的緊迫性。

  然後,他提出了系統性的解決方案。

  第一,對於獻書的官員,建議由吏部牽頭,舉辦一個短期的「政事研修班」。

  將獻書有重大貢獻的官員集中起來,進行為期一至兩月的培訓,內容可包括最新的朝廷政策、律法解讀、為政實務等。


  培訓結束後,結合其原職表現和獻書之功,由吏部考核,酌情予以升遷或調任更重要的崗位。

  如此,既兌現了獎勵,又能選拔和培養一批了解朝廷新政、有貢獻的官員,填補眼下一些部門的空缺。

  同時,「研修班」的形式,也比直接升官顯得更正規、更具選拔性,能減少非議。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奏請陛下,於今秋,特開「恩科」。

  他在奏疏中寫道:「————《貞觀大典》乃曠古未有之文治盛事,集天下典籍,續文明薪火。」

  「當有相匹配之隆典,以彰盛世,以慰賢才,以勵後學。」

  「臣愚見,可特開恩科,廣納天下士子。」

  「其一,可彰顯陛下重文治、興教化之聖德。」

  「其二,可為修典工程選拔精通典籍、擅長校勘編纂之專門人才。」

  「其三,可安撫激勵天下獻書者及向學之心。」

  他特別提出,對於獻書者及其子弟,在恩科中可給予一定的「加分」或「優待」。

  例如,獻珍本者,其子弟或指定人選,於州試中可加評等。

  獻書數量多、價值大者,經核實,其子弟可直接獲得參加禮部試的資格等等。

  具體細則可由禮部擬定,但原則是公開、公平、有據可查,將獻書之功與科舉進身之階合理掛鉤。

  如此一來,獻書的獎勵就從單純的金錢或官職,擴展到了更受士人看重的科舉前途上,激勵效應更大,也更能體現朝廷對文治的重視。

  而且,開恩科本身,就是一件提振士氣、彰顯盛世的大事,與修典工程相得益彰。

  寫罷奏疏,李逸塵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邏輯清晰,建議可行,且充分考慮了各方利益和可能出現的爭議。

  他用了印,喚來屬官。

  「將此奏疏,即刻呈送文政房,請太子殿下過目。若殿下無異議,便請殿下轉呈陛下御覽。」

  屬官領命而去。

  李逸塵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一天之內,處理了司法整改、熱氣球突破、修典獎勵三件大事,每一件都不輕鬆。

  但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

  奏疏送抵文政房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李承乾剛批閱完今日最後一份關於西州屯田進展的奏報,正揉著有些發澀的眼睛。

  內侍將李逸塵的奏疏呈上,他接過來,就著明亮的燭火展開細讀。


  起初是關於修典工程進展和獎勵兌現緊迫性的陳述,他看得很快。

  這些情況他大致了解,獻書熱潮帶來的後續問題確實需要儘快處理。

  狄知遜的例子開了個頭,後續若沒有系統性的跟進,反倒容易引發不滿。

  看到「政事研修班」的建議時,他停頓了片刻,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

  這主意————倒是巧妙。

  不直接許諾官職,而是以培訓的名義將人集中起來,既給了機會,又保留了朝廷的主動權。

  培訓期間可以觀察這些人的能力、品性,最終如何任用,吏部仍有迴旋餘地。

  更重要的是,「研修班」這個形式,聽起來像是培養人才,而非簡單的酬功,面子上也好看。

  李承乾微微點頭,繼續往下看。

  然後,他看到了「恩科」二字。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他眼中光芒一閃。

  特開恩科————

  他坐直了身體,將奏疏又往燭光前挪了挪,逐字逐句地讀下去。

  李逸塵的理由列得很充分。

  彰文治、選人才、安人心。

  每一條都緊扣修典工程,每一條都站在朝廷和陛下的立場。

  尤其是將獻書之功與科舉優待掛鉤的建議,既給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又牢牢抓住了天下士子最看重的進身之階。

  李承乾能想像到,此議若成,將會產生多大的反響。

  修典是文治盛事,恩科是士人盛宴。

  兩者疊加,不僅能讓獻書者感到榮耀與實惠,更能向天下傳遞一個清晰的信號陛下重視文教,朝廷獎掖學問。

  這對他這個太子、對東宮正在全力推動的修典工程,都是極好的助力。

  他再次通讀奏疏全文,尤其仔細地看了李逸塵關於恩科具體操作的建議。

  李逸塵沒有提由誰主持,只提了原則和方向,將具體細則的擬定權留給了禮部,將最終的決定權,留給了父皇。

  這是一種謹慎,也是一種智慧。

  李承乾沉吟良久。

  他相信李逸塵提出此議,首要目的定是為了解決修典獎勵的難題,推動文治。

  而自己,作為太子,作為修典工程名義上的總領,該如何表態?

  他需要找到一個平衡點。

  最終,李承乾提起筆,在奏疏末尾空白處,工整地寫下了自己的意見。


  「兒臣覽李逸塵所奏,思慮周詳,所請皆切中時弊,利於大典,亦彰父皇重文興教之聖德。」

  「獻書者有功於國,自當酬勸。恩科之議,可收士心,可勵後學,誠為良策。然事體重大,具體章程、主考人選等,伏乞聖裁。」

  他寫得很克制。

  肯定了李逸塵的建議,表明了支持態度,但將所有具體決策,包括最關鍵的主考人選,都恭順地推給了父皇。

  寫罷,他吹乾墨跡,將奏疏重新合攏,喚來內侍。

  「將此奏疏,即刻呈送,請父皇御覽。」

  「是。」

  內侍捧著奏疏,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承乾獨自坐在案後,望著跳動的燭火,心中思緒翻湧。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已經準備歇息,王德輕步進來,低聲稟報東宮送來了李逸塵的奏疏,太子殿下附了意見,請陛下御覽。

  「這麼晚?」李世民有些意外,但還是擺擺手,「拿來。」

  他在燈下展開奏疏,先快速掃了一遍李逸塵的內容,目光在「恩科」二字上停留了許久,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然後,他才看向兒子附在後面的那短短几行字。

  看完,他將奏疏放在膝上,背靠著軟枕,閉上了眼睛。

  李逸塵————果然又給出了一個讓人難以拒絕的建議。

  「政事研修班」,巧妙地將獎勵與選拔結合,既能兌現承諾,又能為朝廷物色一批了解新政、且有「貢獻」基礎的官員。

  這個法子,比直接封官許願要高明,也更有建設性。

  而「恩科」————李世民心中暗暗點頭。

  確實是個好時機。

  修典工程浩大,需要大量精通典籍、文筆出眾的人才參與校勘、編纂。

  開恩科,正好可以從中選拔。

  而且上次李逸塵說過天子門生的事情,自己始終沒有找到抓手去落實。

  這次就是很好的機會。

  獻書熱潮需要引導和獎勵,給予科舉上的優待,比金銀更有吸引力,也更能體現朝廷對文治的重視。

  更重要的是,開恩科本身,就是一場政治秀,一場彰顯貞觀盛世、文教昌明的盛大儀式。

  對穩固人心、提振士氣,大有裨益。

  此議,於公於私,於眼前於長遠,都挑不出毛病。

  李逸塵的謀劃,總是這般環環相扣,既解決實際問題,又暗合大局。


  李世民睜開眼,目光落在兒子那幾句謙恭的附議上。

  高明這次,倒是沉得住氣。

  沒有急於攬事,也沒有過度熱切,只是客觀肯定建議,然後將決定權恭順地上交。

  這種表現,比之前動輒激動請命,要穩重得多。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恩科,由誰來主持?

  按常理,此等文治盛事,由太子主持最為名正言順。

  太子是儲君,又總領修典,出面主持恩科,既能彰顯其地位,也能讓他進一步結交士林,積累聲望。

  可李世民心中卻有一絲遲疑。

  高明地位日益穩固,這是好事。

  但若聲望權勢增長過快,尤其是在文教士林這類敏感領域過分突出————

  那麼,換個人?

  李泰?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李世民自己否定了。

  青雀近來在信行做得不錯,收斂了不少,但若讓他主持恩科,無疑會再次將他推向前台,可能重新激起儲位之爭的波瀾。

  這是李世民眼下最不願看到的。

  況且,與高明主持修典的實績相比,青雀在文治上的建樹和聲望,還是差了一截。

  強行推他上去,恐難服眾,也容易引發朝臣非議。

  其他皇子?

  雉奴年幼,其餘皇子要麼才具不足,要麼默默無聞,更不合適。

  讓重臣主持?

  房玄齡、長孫無忌、岑文本————他們任何一人出面,都足以壓住場面。

  但這又似乎弱化了此事與修典、與皇室尤其是太子的直接關聯,顯得有些「見外」。

  李世民感到有些棘手。

  他既希望恩科順利舉行,達成多重目的,又不希望因此打破眼下朝堂好不容易形成的微妙平衡,更不希望給高明帶來不必要的猜忌。

  他需要一個既能辦好差事,又不會引發過多聯想和爭議的人選。

  或者,換一種方式?

  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案頭另一份關於內閣近日處理政務的摘要。

  自從設立內閣,將那些繁雜瑣碎卻又至關重要的政策分析、方案草擬工作交給來濟領銜的那批內閣官員後,李世民明顯感覺到自己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但對朝政的掌控卻更加清晰、高效。

  內閣提供的分析往往條理分明,利清楚,附帶的方案建議也大多切實可行。


  更重要的是,內閣完全圍繞他的意志運轉,不牽扯複雜的朝堂派系,辦事效率高,且守口如瓶。

  來濟此人,精明強幹,善於領會意圖,做事有分寸,知進退。

  將許多事情交給內閣初擬,他再最終裁定,這套模式運行下來,李世民越來越覺得得心應手。

  以往許多需要與宰相、重臣們反覆商議、拉扯甚至妥協才能定下的事情,如今內閣往往能預先準備好充足的論據和備選方案,讓他可以更從容地決策,也更容易說服或壓制不同的聲音。

  「或許————此事也可交由內閣先議。」

  李世民心中思忖。

  讓內閣推薦一個合適的主考人選,或者提出一套更穩妥的主持方案。

  內閣沒有明顯的派系標籤,提出的建議會相對客觀。

  而且,最終用不用、怎麼用,決定權仍在自己手裡。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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