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這安排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第391章 這安排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已讀完《論語》、《孟子》,正在讀《詩經》。先生也開始講解《春秋》經傳。」
李逸塵點點頭,又問:「可曾讀過史書?」
狄仁傑略一遲疑,如實道:「家中藏有幾卷《史記》和《漢書》,小子閒暇時曾翻閱。」
「哦?」李逸塵來了興趣,「讀過《史記》中的哪些篇章?」
「讀過《項羽本紀》、《高祖本紀》、《廉頗藺相如列傳》、《李將軍列傳》等。」
李逸塵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你讀《項羽本紀》時,可曾疑惑項羽力能扛鼎,勇冠三軍,為何最終敗於高祖?」
狄仁傑沉吟片刻,道:「小子淺見,項羽之敗,非敗於勇力,乃敗於器量。」
「他剛愎自用,不能用人,韓信、陳平、英布皆曾效力於他,卻終不為所用。」
「反觀漢高祖,雖無項羽之勇,但善用人,能納諫,蕭何、張良、韓信各盡其才,故能成大事。」
「此外,項羽殘暴,屠城殺降,失民心。漢高祖約法三章,收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之謂也。」
這番話從一個十四歲少年口中說出,條理清晰,見解分明,雖不算特別精深,但已遠超同齡人。
李逸塵心中震動,繼續問道:「那你讀《李將軍列傳》,又有何感?」
狄仁傑神色微黯,緩緩道:「李廣將軍,勇猛善戰,愛惜士卒,卻一生未能封侯,最終自刎而死。」
「小子讀時,常感惋惜。太史公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贊其品德,然其命運坎坷,或與性情有關。」
「李將軍治軍簡易,不重文書,此雖得士卒之心,卻未必合朝廷法度。」
「且他命運不濟,多次錯過機會。」
「可見人之成敗,除自身才能品格外,亦需時運相濟。」
李逸塵聽著,心中感慨更甚。
這少年不僅讀書,而且思考,能結合人物命運分析性格與時代的關係,這份洞察力,已顯露出未來那位斷案神探、治國能臣的影子。
兩人又就幾部經典簡單討論了幾句。
狄仁傑對答從容,雖偶有稚嫩之處,但思路清晰,常能抓住要害。
更難得的是,他態度不卑不亢,既不會因對方是高官而畏縮,也不會刻意賣弄才學。
李逸塵越看越滿意。
這少年,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值房內安靜了片刻。
李逸塵端起茶盞,輕啜一口,似在斟酌言辭。
狄仁傑靜靜坐著,心中卻有些忐忑。
這位李公問了他許多問題,顯然是在考察他的學問、見識。
但考察之後呢?
對方究竟意欲何為?
終於,李逸塵放下茶盞,目光直視狄仁傑,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狄仁傑,我觀你年紀雖小,但聰慧穩重,見識不俗,更難得的是心性純正,勤于思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你,可願拜我為師?」
狄仁傑整個人愣住了。
拜師?
李逸塵要收自己為徒?
他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逸塵是什麼人?
東宮右庶子、晉王府長史、修典總纂,聖眷正隆,太子倚重,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有多少人想投入他的門下而不得其門。
而自己,一個六品小官之子,默默無聞的私塾學子,何德何能,能讓這樣的人物主動開口,要收自己為徒?
狄仁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值房內一片寂靜。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遠處傳來東宮內侍隱約的腳步聲,更襯得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逸塵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狄仁傑,等待他的回答。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狄仁傑來說太過突然,需要時間消化。
他也知道,以狄仁傑的聰慧,必然會思考這背後的意義、代價、以及未來的可能。
時間一點點流逝。
狄仁傑低著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腦中思緒飛轉,無數念頭交織碰撞。
拜李逸塵為師,意味著什麼?
首先,他將與這位朝堂新貴建立起緊密的師徒關係。
在大唐,師徒如父子,這是一層極其重要的社會關係。
有了這層關係,他將不再是那個無人問津的狄家小子,而是東宮右庶子的門生。
無論走到哪裡,這重身份都將為他帶來無形的助力。
其次,他將有機會接觸到更高層次的知識與見聞。
李逸塵學識淵博,見識超卓,更身處權力中心,對朝政、經濟、軍事皆有深刻見解。
能隨他學習,絕非私塾先生可比。
這對他未來的成長,將有不可估量的影響。
第三,他將進入一個全新的圈子。
李逸塵身邊匯聚了杜正倫、竇靜等東宮屬官,與孔穎達、顏師古等當世大儒交往密切,更與太子李承干關係匪淺。
成為他的弟子,自然也能接觸到這些人脈資源。
但,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拜李逸塵為師,意味著他狄仁傑將被打上「東宮」的烙印。
李逸塵是太子近臣,他作為李逸塵的弟子,自然也屬於太子一系。
狄仁傑雖年少,但在父親耳濡目染下,對朝堂爭鬥並非一無所知。
此外,李逸塵為何要收自己為徒?
真的是因為欣賞自己的才學?
還是另有目的?
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如此看重的?
狄仁傑想不通。
但他能感覺到,李逸塵的邀請是真誠的,眼中並無算計之色。
最後,也是最實際的問題。
拜師之後,他將如何自處?
繼續在私塾讀書?
還是跟隨李逸塵左右?
家中的經濟條件,能否支撐?
一個個問題在腦中盤旋,狄仁傑的心漸漸沉靜下來。
他抬起頭,看向李逸塵,目光清澈而堅定。
「李公厚愛,小子感激不盡。能拜李公為師,是小子幾世修來的福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只是,小子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
李逸塵點頭:「你說。」
狄仁傑直視著李逸塵的眼睛,緩緩問道:「長安城中,聰慧好學的少年不止小子一人。」
「李公為何獨獨看中了小子?小子自問並無過人之處,何以當此厚愛?」
李逸塵心中暗贊。
這少年,果然心思縝密,不因突如其來的機遇而忘乎所以,反而能冷靜地追問根源。
他早已準備好說辭,此刻神色坦然道:「你這個問題,問得好。我之所以看中你,原因有三。」
「其一,我確實聽人提起過你,說你不僅聰慧,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遇事愛思考,不人云亦云。」
「這一點,從你方才的談吐中,我已證實。」
「其二,」李逸塵緩緩道,「我選人,首重品性,其次才是才學。你父親為官清廉,家風端正,你自身也顯得淳樸踏實,這很符合我的標準。」
「其三,」李逸塵微微一笑。
「或許是一種直覺。我初見你時,便覺得你眉宇間有一股清氣,目光清澈堅定,非池中之物。」
「我李逸塵雖不才,但自問看人尚有幾分眼光。」
「我相信,假以時日,你必能有所成就。」
這番話,半真半假,卻說得誠懇。
狄仁傑聽了,心中的疑慮消散大半。
李逸塵頓了頓,又道:「至於拜師之後,你也不必急於搬來東宮。」
「可先繼續在私塾讀書,每旬來我這裡兩三次,我為你講解經史、文章,也可讓你接觸一些實務。」
「待你學問根基更牢固些,再作打算。」
「你家中境況,我略知一二,若有什麼難處,也可直言。」
考慮得如此周全,顯然不是一時興起。
狄仁傑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站起身,後退兩步,然後鄭重跪下,伏身行大禮。
「弟子狄仁傑,拜見老師!」
聲音清朗,擲地有聲。
李逸塵看著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種宿命般的感慨。
歷史上的狄仁傑,如今成了他的弟子。
未來,會因此而改變嗎?
他不知道。
但他確信,自己今日種下的這顆種子,將來或許會成長為參天大樹。
「起來吧。」李逸塵溫聲道,「既入我門下,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狄仁傑起身,垂手肅立。
「請老師訓示。」
「第一,為學先為人。品性端正,是為人之本。無論將來成就如何,不可失了本心。」
「第二,學問貴在求真務實。不盲從,不輕信,凡事多思多問,要有自己的見解。」
「第三,你年紀尚小,不必急於求成。打好根基,循序漸進,方能行穩致遠。」
「第四,」李逸塵目光深遠,「你既為我弟子,當知我身處東宮,難免捲入朝局。」
「但你記住,你首先是讀書人,是學子。朝堂之事,未到其時,不必過多關切。」
「專心學問,才是正途。」
狄仁傑認真聽著,一一記在心中。
「弟子謹記老師教誨。」
「好了,」李逸塵神色緩和下來,「今日便到此。你先回去,將此事稟明父母。三日後此時,再來見我。」
「是。」狄仁傑躬身應下。
李逸塵擺擺手,狄仁傑再施一禮,轉身退出值房。
走出東宮,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狄仁傑走在回永興坊的路上,腳步比平日輕快了些許。
他下意識地按了按懷中的那枚腰牌,冰涼的銅質透過布料傳來真實的觸感。
拜師了。
李逸塵,東宮右庶子,晉王府長史,修典總纂,成了他的老師。
這個認知直到此刻才在他心中完全清晰起來。
他停下腳步,站在街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混合著塵土、草木以及遠處炊煙的氣息,這是長安城初夏午後特有的味道。
他需要理清思緒。
今日發生的一切太過突然,從接到父親告知李逸塵要見自己,到踏入東宮值房,再到那位年輕重臣親口提出收徒——每一步都超出他過去的認知範疇。
他不是沒有幻想過未來,在私塾里埋頭苦讀時,也曾想過有朝一日若能金榜題名,或許能在某個衙門謀個差事,慢慢熬資歷。
最好的情形,或許二三十年後能當上個五品、四品官,那已算光耀門楣了。
可如今,一條截然不同的路似乎在他面前鋪開了。
李逸塵的弟子。
單是這個身份,就已將他與絕大多數同齡人區別開來。
這意味著他將有機會接觸到更高深的知識,更廣闊的視野,以及那個他只在書中讀過的、屬於權力中心的世界。
但狄仁傑心中並無太多狂喜,反而生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他想起老師最後那幾句話——「你既為我弟子,當知我身處東宮,難免捲入朝局。但你記住,你首先是讀書人,是學子。朝堂之事,未到其時,不必過多關切。專心學問,才是正途。」
這話里藏著深意。
李逸塵是在提醒他,也是在他心中劃下了一條界限。
師徒關係一旦確立,他狄仁傑身上便不可避免地會打上「東宮」的烙印。
可老師又明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關心朝局的時候。
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細把握。
狄仁傑繼續往前走,腦中又回想起方才在值房中的對答。
李逸塵問他對《項羽本紀》《李將軍列傳》的看法時,他如實說了自己的想法。
現在想來,那些見解或許在老師眼中還顯稚嫩,但對方並未輕視,反而認真傾聽,甚至引導他更深地思考。
這位老師,和他想像中的高官顯貴不太一樣。
沒有居高臨下的姿態,沒有敷衍了事的客套,問的問題都很實在,聽的也很認真。
更難得的是,對方眼中那種對學問、對人才的真誠尊重,是裝不出來的。
狄仁傑心中漸漸安定下來。
無論李逸塵收他為徒是出於何種考量,至少從今日的接觸來看,這位老師是值得追隨的。
他加快了腳步。
推開家門時,母親鄭氏正在院中晾曬衣物。
見他回來,問道:「傑兒回來了?」
「恩!」狄仁傑含糊應道,目光卻望向書房方向。
「阿耶在嗎?」
「在書房呢,一下午都沒出來。」
鄭氏察覺兒子神色有些不同尋常,但未多問。
狄仁傑走到書房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而入,狄知遜正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似乎沒有在看。
他抬起頭,見是兒子,眼中立刻露出詢問之色。
「阿耶。」
狄仁傑關上門,走到父親面前,從懷中取出那枚腰牌,放在案上。
狄知遜的目光落在腰牌上,又移到兒子臉上,等待著他開口。
狄仁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李公……收孩兒為弟子了。」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狄知遜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卷的邊緣,他看著兒子,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驚訝,有欣慰,有喜悅,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擔憂。
「仔細說說。」他的聲音還算平穩。
狄仁傑將今日去東宮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從進入值房行禮,到李逸塵問他的學問,再到最後那番收徒的對話,幾乎一字不落地複述出來。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也在重新梳理整個過程。
狄知遜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兒子說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拜師禮行了嗎?」他問。
「行了。」狄仁傑點頭,「孩兒行了跪拜大禮。」
「好,好。」
狄知遜連說兩個好字,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兩步,又停下,看向兒子。
「李公還說了什麼?」
「老師說,讓孩兒先繼續在私塾讀書,每旬去他那裡兩三次,他會為孩兒講解經史文章,也會讓孩兒接觸一些實務。」
狄仁傑頓了頓。
「還說,若家中有什麼難處,可以直言。」
狄知遜沉默片刻,緩緩坐回椅中,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
「傑兒,」他開口,語氣鄭重,「你可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狄仁傑點頭:「孩兒明白。這意味著孩兒成了李公的弟子,從此與東宮有了關聯,也意味著……孩兒要走的路,可能和原來想的不一樣了。」
「不止如此。」狄知遜搖頭,目光深邃。
「李逸塵是什麼人?二十二歲的東宮右庶子,太子身邊第一謀臣,深得陛下賞識。」
「他收你為徒,固然是你的造化,但也將你置於一個特殊的位置上。」
他頓了頓,繼續道:「朝堂之上,太子與魏王之爭雖未表面化,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李逸塵是太子的人,你作為他的弟子,自然也屬太子一系。」
「這在你未來入仕時,會是助力,也可能成為負擔。可若有什麼變故……」
狄知遜是個基層上來的額官員。
這樣的官員是最怕進入朝堂紛爭,因為他們沒有自保的能力。
狄仁傑認真聽著。
父親說的這些,他其實已經想到了。
「阿耶的擔憂,孩兒明白。」他平靜道。
狄知遜看著兒子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心中稍安。
這孩子,看人倒是准。
「你能這樣想,為父欣慰。」他語氣緩和下來。
「李公的為人,為父雖只見過一面,但觀其言行,是正直有為之人。他能看中你,是你的福分,也是我狄家的榮幸。」
他站起身,走到兒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既已拜師,便要謹守弟子本分。李公學問淵博,見識超卓,你要好好跟著他學。」
「至於朝堂之事……你還年少,且聽你老師的,專心學問便是。該你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孩兒謹記。」狄仁傑躬身。
「對了,」狄知遜想起什麼,「李公說讓你每旬去他那裡兩三次,可定了具體時日?」
「老師說三日後此時再去見他。」狄仁傑答道。
狄知遜點點頭。
「好。這三日你且安心讀書,不必多想。三日後去時,記得帶上你最近寫的文章,讓老師看看你的功底。」
「是。」
父子二人又說了些話,主要是狄知遜叮囑兒子拜師後要注意的禮儀、分寸。
鄭氏進來送茶時,狄知遜將事情簡單說了,鄭氏又驚又喜,拉著兒子問了許久,直到狄仁傑再三保證會謹言慎行,她才放下心來。
夜色漸深,狄宅歸於平靜。
狄仁傑躺在自己房中,卻無睡意。
他望著窗外疏朗的星空,腦中反覆回放著今日的每一個細節。
李逸塵問他對《項羽本紀》看法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讚賞。
談到學問時那種自然而然的投入。
最後收徒時那種鄭重而誠懇的態度……
這位老師,和他過去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私塾的先生固然認真,但教的多是科舉應試之學,講究的是章句訓詁,是文章格式。
而李逸塵今日雖只問了幾個問題,卻處處透著對思考過程、對見解本身的重視。
「不盲從,不輕信,凡事多思多問,要有自己的見解。」
老師的這句話,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記。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三日後再見老師時,該帶哪篇文章去呢?
最近寫的那篇《論秦製得失》,先生倒是誇過,說有些見地。
或許可以帶去讓老師看看。
想著想著,困意漸漸襲來。
東宮內殿。
太子妃蘇氏正在查看李厥的衣裳。
五歲的李厥坐在一旁,手裡擺弄著一個木製的小馬,模樣乖巧。
「厥兒,過來試試這件。」
蘇氏拿起一件新做的夏衫,招手道。
李厥放下木馬,乖乖走過去,任由母親為他試衣。
他繼承了父母的優點,眉清目秀,只是身形有些瘦弱,臉色也略顯蒼白。
「母妃,李先生什麼時候再給兒講課?」
李厥仰起小臉問道。
蘇氏手上動作不停,溫柔道:「快了,李先生最近忙修典的事,過幾日就有空了。」
「李先生講課有意思。」李厥眼睛亮晶晶的,「不像以前的先生,總是讓兒背書。」
蘇氏笑了。
她對這個李逸塵也是滿意的。
自從他給李厥上課後,兒子明顯開朗了些,雖然講的不是什么正經經學,多是些故事、道理,但孩子喜歡,而且確實懂得多了。
正說著,一名宮女進來稟報。
「娘娘,右庶子李逸塵求見。」
蘇氏有些意外。
李逸塵通常不會直接來內殿求見,多是遞話。
「請李右庶子到偏殿。」她吩咐道,又對李厥說。
「厥兒先自己玩,母妃去見見李先生。」
「兒也想見李先生。」李厥拉住母親的衣袖。
蘇氏想了想:「好吧,跟母妃一起來。」
偏殿內,李逸塵已等候片刻。
見太子妃攜皇太孫進來,他躬身行禮。
「臣李逸塵,參見娘娘,參見皇太孫。」
「李右庶子不必多禮。」蘇氏在主位坐下,李厥挨著她坐。
「坐吧。可是厥兒課業的事?」
李逸塵在下方席位坐下,神色恭敬道:「回娘娘,正是。臣今日來,是想與娘娘商議皇太孫課業安排。」
「你說。」蘇氏示意宮女上茶。
「皇太孫天資聰穎,勤學好問,臣授課時深感欣慰。」李逸塵緩緩道。
「不過,皇太孫畢竟年幼,獨自聽課有時難免枯燥。臣思之,若能有年齡稍長的學子伴讀,既可作榜樣,也能讓課堂更有生氣。」
蘇氏點頭:「這主意不錯。李右庶子可有人選?」
「臣門下新收一弟子,名狄仁傑,年十四,乃京兆府倉曹參軍狄知遜之子。」
李逸塵坦然道:「此子品性端正,勤學好思,且性情沉穩。」
「臣想讓他與皇太孫一同聽課。」
蘇氏微微一愣。
讓一個六品官之子,與皇太孫一同聽課?
這安排……有些不合常理。
皇太孫的伴讀,通常是宗室子弟或重臣之後,一個倉曹參軍之子,身份未免太低了些。
但她沒有立刻反對,而是沉吟片刻,問道:「李右庶子對此子如此看重,想必他有過人之處?」
「回娘娘,狄仁傑確有過人之處。」李逸塵正色道。
「他雖年少,但讀書不泥古,善于思考,常有獨到見解。」
「更難得的是心性純良,不驕不躁。臣觀察多日,方決定收他為徒。」
他頓了頓,補充道:「且臣讓他與皇太孫同堂,並非要他以伴讀身份侍奉,而是作為同窗,一同學習。」
「所學內容會有深淺之分,但有些道理、方法,是可以共學的。」
「這對皇太孫的成長,或許有益。」
蘇氏聽罷,心中權衡。
李逸塵是太子信重之人,他既然親自來提議,必有深意。
而且他說的也有道理。
那個狄仁傑既然能入李逸塵的眼,想必確實不錯。
至於身份……李逸塵說的對,不是伴讀,是同窗。
這其中的區別,她懂。
「既是李右庶子看重的人,本宮自然信得過。」
蘇氏最終點頭。
「便依李右庶子安排吧。何時開始?」
「後日,」李逸塵道,「屆時皇太孫去臣的值房即可。」
「好。」蘇氏看向兒子。
事情就這麼定了。
李逸塵告退後,蘇氏獨自坐在偏殿中,沉思良久。
讓一個六品官之子與皇太孫同堂而學,這安排確實不尋常。
但李逸塵做事向來有章法,不會無的放矢。
他如此看重那個狄仁傑,或許那孩子真有非凡之處?
蘇氏想起李厥這些日子的變化。
以前兒子總是怯生生的,在宮裡規矩多,孩子難免壓抑。
自從李逸塵授課後,李厥明顯活潑了些,也更愛思考了。
有一次居然問她:「母妃,為什麼太陽東升西落?」
她一時竟答不上來。
李逸塵教的東西,和傳統的經學不同,更像是在教孩子怎麼認識這個世界,怎麼思考問題。
這或許正是兒子需要的。
至於那個狄仁傑……既然李逸塵要培養,那就讓他培養吧。
若真能成才,將來或許也能成為厥兒的助力。
想到此處,蘇氏心中釋然。
她喚來宮女。
「去庫房尋一套文房四寶,要上好的,三日後給狄家那孩子。」
「是。」
三日時間,倏忽而過。
這三日裡,李逸塵忙於修典事務。
典籍徵集已全面展開,各地陸續有藏書獻上,需要一一登記、鑑別、分類。
崇文館內人來人往,十路使臣已分赴各道,長安城的世家大族也開始陸續響應。
李逸塵每日要處理大量文書,接見前來獻書的官員、士紳,還要與孔穎達、顏師古等大儒商議校勘細則。
但他仍抽出時間,為狄仁傑和李厥的第一次課做了準備。
他準備教的,不是《論語》,不是《千字文》,而是一些更根本的東西。
第四日,午後。
右庶子值房被特意整理過,案幾擦得乾淨,地上鋪了新的蓆子。
窗前擺了兩盆綠植,讓室內多了些生氣。
李逸塵坐在主位,靜靜等待。
門外傳來腳步聲。
屬官引著兩人進來——一個是清瘦的少年狄仁傑,一個是牽著宮女手的五歲孩童李厥。
「老師。」狄仁傑行禮。
「李先生!」李厥鬆開宮女的手,小跑過來,臉上帶著純真的笑容。
李逸塵起身,先對那宮女道:「你且在外面候著。」
宮女行禮退下。
李逸塵這才看向兩個學生,微笑道:「都坐吧。」
狄仁傑和李厥在準備好的席位上坐下。
兩席並列,離李逸塵的案幾不遠不近。
李逸塵緩緩道:「皇太孫,李厥。」
狄仁傑整個人愣住了。
皇太孫?
李厥?
讓他和皇太孫一起聽課?
這……這怎麼可能?
狄仁傑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腦中一片混亂,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安排的意義。
李逸塵看著他的反應,並不意外,平靜地解釋道:「皇太孫今年五歲,已到啟蒙之年。」
「太子殿下命我為他師,傳授學問。」
「讓你與皇太孫一同聽課,一來你可以溫故知新,二來對皇太孫也有個伴讀的榜樣。」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你們所學內容會有不同。」
「皇太孫年幼,先從啟蒙開始;你已有基礎,我會教你更深的內容。」
「但有些東西——比如學習的方法、思考的習慣、為人處世的道理——是可以一起聽的。」
狄仁傑漸漸回過神來,但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
和皇太孫一起聽課,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將頻繁出入東宮,與皇長孫建立聯繫,甚至……成為皇長孫的伴讀?
這已不僅僅是拜李逸塵為師那麼簡單了。
他感到喉嚨有些發乾,低聲道:「老師,學生……學生身份低微,恐不合適與皇太孫同堂而學。」
「身份不是問題。」李逸塵搖頭。
「我既收你為弟子,你便是我門下之人。」
「讓你與皇太孫一同聽課,是我的安排。」
話說到這個份上,狄仁傑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況且,這也不是能拒絕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鄭重道:「學生謹遵老師安排。」
李厥好奇地打量著狄仁傑,小聲問:「你就是狄家哥哥?」
狄仁傑端正坐姿,禮貌點頭。
「回皇太孫,正是小子狄仁傑。」
「叫我厥兒就好。」李厥笑嘻嘻道,「李先生說的,在課堂上沒有皇太孫,只有學生。」
狄仁傑心中微動,看向李逸塵。
李逸塵點頭示意。
「那……厥兒弟。」狄仁傑改口道。
李逸塵看著兩人,緩緩開口。
「今日是你們第一次一同聽課。在開始前,有幾句話要說清楚。」
他的聲音平和而清晰:「在這裡,我是老師,你們是學生。」
「課堂之上,無分尊卑,只有學問。」
「你們可以提問,可以質疑,可以討論。」
「我要教的,不是如何死記硬背,而是如何學習,如何思考,如何做一個明白人。」
狄仁傑認真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樣的話,他從未聽任何先生說過。
李厥似懂非懂,但也坐直了小身子。
「好,我們開始。」李逸塵從案上拿起兩頁紙,分別遞給兩人。
「第一個問題:人,為什麼要學習?」
狄仁傑接過紙,上面只有這一個問題。
他陷入沉思。
李厥看著紙上的字,他認識的不多,但「人」、「學習」這幾個字是認得的。
他歪著頭想了想,小聲道:「因為……不學習,會變笨?」
李逸塵笑了:「這是個很好的答案。不過,我們可以再想深一層——變笨了會怎樣?」
李厥皺著小眉頭,努力思考。
狄仁傑緩緩開口:「學生以為,人學習,是為了明白事理,為了能在世間立足,為了能更好地幫助他人,也為了不虛度此生。」
李逸塵點頭:「仁傑說得不錯,厥兒的答案也很好。」
「其實,學習最根本的目的,是讓我們能夠理解這個世界,理解自己,然後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接著講:「第二個問題:應該怎麼學習?」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讓兩人先想。
狄仁傑思索片刻,道:「學生以為,學習當有系統,有先後。先打好基礎,再求精深。且要勤于思考,不滿足於表面,要深究其理。」
李厥眨眨眼:「要……要認真聽先生講,然後……然後記下來?」
「都對。」李逸塵道。
「學習,首先要有好奇心,對未知的事物保持興趣。」
「其次要有耐心,有些道理不是一聽就懂的,需要反覆琢磨。」
「第三要有方法——比如讀書時,不要只是眼睛看過,要邊讀邊想。」
「作者為什麼這麼說?他說得對嗎?和我以前知道的一樣嗎?」
他拿起手邊的一卷書。
「比如讀史書,不要只是記住某年某月發生了什麼事,而要思考。」
「為什麼會發生這件事?當時的人是怎麼想的?如果換做你,會怎麼做?」
狄仁傑聽得入神。
這樣的學習方法,和他過去在私塾里學的完全不同。
私塾先生強調的是背誦、記憶,是章句訓詁。
而李逸塵強調的,是思考,是理解,是活學活用。
「第三個問題:應該怎麼思考?」李逸塵繼續道。
這一次,他講得更具體。
他舉了幾個簡單的例子,教他們如何從現象推導原因,如何區分事實和猜測,如何驗證自己的想法。
李厥年紀小,有些地方聽不懂,但聽得津津有味。
狄仁傑則如饑似渴地吸收著這些全新的思維方法,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原來學問可以這樣做!
原來思考可以這樣有條理!
他過去讀書時,也會想很多問題,但多是零散的、感性的。
而李逸塵教的,是一套系統的思維方法,是可以用在任何事情上的工具。
課堂進行了一個時辰。
李逸塵講得深入淺出,時不時提問,讓兩人思考、回答。
李厥雖然年幼,但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下,也大膽提出了幾個問題,有的很天真,但李逸塵都認真回答了。
最後,李逸塵道:「今日就到這裡。回去後,你們可以想想我今天講的內容,也可以觀察身邊的事物,試著用我說的方法去思考。」
他看向李厥:「厥兒,我給你留幾個問題:為什麼果子會從樹上掉下來,而不是飛到天上去?」
「為什麼冬天冷,夏天熱?」
「你可以想一想,也可以問問別人,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先想一想。」
李厥用力點頭:「學生記住了!」
李逸塵又看向狄仁傑。
「仁傑,你的問題是分析各朝各代的制度有何不同,為什麼會有這些不同?」
「重點思考秦制、漢制、本朝制度的區別與聯繫。」
「下次來時,我們討論。」
「是,老師。」狄仁傑鄭重應下。
「好了,今日課畢。」李逸塵起身,「厥兒,讓宮女送你回去。仁傑,你也回去吧。三日後同一時間再來。」
兩人起身行禮。
李厥走到門口,又回頭:「先生,下次還講這麼有意思的嗎?」
「嗯,講更有意思的。」李逸塵微笑。
李厥開心地跟著宮女走了。
狄仁傑落在後面,欲言又止。
李逸塵明白他的顧慮,看著狄仁傑:「你只需專心學問,不必顧慮其他。」
「學生明白了。」
狄仁傑告退後,李逸塵獨自坐在值房中,沉思良久。
今日這堂課,只是一個開始。
他要教給這兩個孩子的,不是死記硬背的知識,而是一套認識世界、思考問題的方法論。
這在這個時代,是顛覆性的。
但他相信,這是對的。
李厥作為皇長孫,未來可能要承擔大任。
如果他只會背誦經書,只會遵循舊制,那大唐的未來會怎樣?
歷史上,李承干被廢後,李治即位,雖開創了永徽之治,但後期大權旁落,武后掌權,李氏江山幾乎易主。
這其中,固然有諸多複雜原因,但皇帝的個人能力、見識、思維方法,無疑是關鍵因素。
他要培養的,是一個能夠獨立思考、明辨是非、有科學精神的未來君主。
是要讓華夏大地一直保持領先基因的君主。
而狄仁傑,作為他選中的輔政之才,更需要這種思維訓練。
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剛批完一批奏疏,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今日午後,東宮右庶子李逸塵為其新收弟子狄仁傑授課,皇太孫李厥也在場。三人同堂,聽課一個時辰。」
李世民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李逸塵給皇太孫授課,這他知道。
但那個狄仁傑……李逸塵新收的弟子?
還和皇太孫一起聽課?
「仔細說說。」他坐直身體。
王德將探聽到的情況詳細稟報。
狄仁傑的身份、年齡,李逸塵收徒的經過,以及今日課堂的大致內容——雖然不知道具體講了什麼,但知道三人同堂,氣氛融洽,皇太孫課後很開心。
李世民聽罷,眉頭微蹙。
李逸塵收徒,這不奇怪。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拜入門下的人不會少。
他選中那個狄仁傑,或許那孩子確有可取之處。
但讓狄仁傑和皇太孫一起聽課……
這安排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