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立規百年

  第388章 立規百年

  兩儀殿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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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將手中那份還帶著墨香的《大唐政聞》輕輕放在案几上,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李逸塵,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讚嘆與欽佩。

  「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振奮後的餘韻,手指在報紙標題上重重一點。

  「這篇《天策財政論》,學生反覆讀了三遍,每讀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財流所向,即政令所向。財用所重,即國策所重」——此言,真可謂一針見血,直指根本!」

  李逸塵神色平靜,只是微微欠身。

  「殿下過譽了。臣只是盡本分而已。既為東宮屬官,為殿下謀劃,闡述新政理念,乃分內之事。」

  「本分?」李承乾搖頭,笑容裡帶著深意。

  「若滿朝文武皆能如先生這般盡「本分」,何愁大唐不興?」

  他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先生此文一出,學生留意朝野反應,支持預算制度的聲音明顯高漲。」

  「就連一些原本態度暖昧的官員,私下裡也開始議論此制之深遠意義。

  「更有人將先生此文與賈誼《論積貯疏》、晁錯《論貴粟疏》相提並論,言其格局更宏,立意更遠」。」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篤定。

  「輿論環境,已成大半。」

  「先生此文,不止是為預算制度張目,更是為整個朝廷財政改革,乃至為日後諸多新政,奠定了一個「理」字上的根基。」

  「此功,非尋常建言可比。」

  李逸塵眼帘微垂,並未因太子的誇讚而有絲毫得意,只是道:「輿論如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眼下之勢,利於推行,但更需謹慎。」

  「理說得再透,最終還要落到行」字上。」

  「行得穩,行得妥,方不負此番議論。」

  「先生所言極是。」

  李承乾收斂了些許興奮,正色道。

  「學生明白。接下來,便是要將這理」化為「行」。」

  「待朝議梳理完畢,各方意見匯總,形成定稿,便可擇機將此制度徹底推行。屆時——

  他看向李逸塵,語氣誠懇。

  「先生居功至偉。學生必向父皇詳細稟明先生在此事中之籌劃、撰文、引導之功,為先生請功。」


  李逸塵只是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波瀾,仿佛請功之事與他無關。

  他更關心的是實際的推進。

  「殿下,制度推行,千頭萬緒。除了朝堂議定,更需配套準備。」

  「尤其是執行此制所需的官員培訓、文書格式、核算方法,乃至監督核查之細則,皆需預先籌劃。」

  「否則,倉促行之,恐生混亂,反損制度威信。」

  「學生已命杜正倫著手準備。」

  李承乾道,「文政房會牽頭,聯合民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先行擬定一套培訓章程與辦事細則。先生若有具體想法,可隨時與杜卿溝通。」

  「臣會與杜公詳談。」

  李承乾精神一振,然後話鋒一轉。

  「學生正欲問先生錢莊事宜。此事由先生一手策劃。如今一月過去,成效如何?銀票流通,可還順暢?」

  李逸塵略作沉吟,如實稟報。

  「回殿下,錢莊進展符合預期,甚至略超預期。」

  「其一,存款業務。因錢莊承諾付息,且由朝廷背景擔保,長安城內一些商賈,已陸續將部分閒錢存入。」

  「目前吸納存款約八萬貫。數目雖不算巨,但已打開局面。」

  「其二,匯兌業務。錢莊的異地匯兌業務開展較為順利。尤其是一些需要遠程調撥貨款的商賈,漸覺銀票匯兌比押運現銀安全便捷,使用頻次增加。」

  「其三,也是關鍵銀票流通。」李逸塵語氣加重了些。

  「此前債券在商賈間流通,已初步建立了票據」信用。如今銀票推出,因其可直接兌付現銀,且便於分割、攜帶,在大宗交易中接受度提升很快。」

  「目前長安西市、東市幾大商行之間的巨額交易,已有三成左右開始使用百貫、五百貫面額的銀票進行結算,免去了搬運沉重銅錢或金銀的麻煩與風險。」

  李承乾聽得仔細,追問道:「銀票防偽如何?可有人試圖偽造?」

  「防偽乃錢莊命脈,臣不敢怠慢。」李逸塵答道。

  「目前採用特製紙張、複雜套印、暗記密押、以及預留印鑑核對等多重手段。」

  「每張銀票皆有獨立編號,進出皆有細帳。」

  「短期之內,偽造難度極高。且錢莊明示,凡發現偽造銀票者,報官嚴懲,並予重賞。目前尚未發現偽票。」

  「好!」李承乾撫掌。

  「看來此路確實可行。先生,既然開局順利,是否應趁勢擴大?在更多州府設立分號,讓銀票流通更廣?」


  李逸塵卻緩緩搖頭,態度審慎。

  「殿下,臣以為,暫時不宜急於擴張。」

  「哦?為何?」

  李承乾有些意外。

  在他看來,既然效果好,自然應該快速鋪開。

  「殿下,錢莊之事,與推行新稅制、預算制不同。」

  李逸塵聲音平穩,開始詳細解釋。

  「稅制、預算,終究是朝廷政務,依靠政令權威、官僚體系推行,雖有阻力,但自上而下,自有法度強制力為其背書。」

  「而錢莊,本質是經營「信用」。」

  他強調了「信用」二字。

  「百姓、商賈將真金白銀存入錢莊,換取一紙憑證,憑的是對錢莊隨時能兌付」的信任。」

  「此信任,極其脆弱,建立艱難,摧毀卻易。」

  「一次擠兌風波,一則不利謠言,便可能引發恐慌,導致信用崩塌,錢莊倒閉,存款血本無歸。」

  「屆時,受損的不僅是錢莊,更是所有存錢之人,乃至波及市面銀根,引發經濟動盪。」

  李承乾眉頭微蹙,他雖聰慧,但對這種純粹的金融信用風險,理解尚不深。

  「擠兌————謠言————學生明白此中風險。然我大唐錢莊,有朝廷為後盾,信譽豈是尋常商號可比?百姓商賈,應當更放心才是。」

  「正因有皇室背景,一旦出事,危害更大。」

  李逸塵冷靜道。

  「尋常商號倒閉,波及有限。」

  「若帶有「大唐」字號的錢莊出事,百姓會如何看待朝廷信譽?」

  「他們會說,連皇家的錢莊都靠不住,朝廷的承諾還能信嗎?」

  「此非損失錢財之事,乃動搖國本之患。」

  李承乾神色一凜,顯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因此,錢莊發展,首重穩」,而非快」。

  「」

  李逸塵繼續闡述。

  「臣對此已有通盤考慮,並草擬了一份《大唐錢莊五年發展規劃綱要》,本欲近日呈報殿下。既然殿下問起,臣可先簡述其要。」

  「五年規劃?」李承乾對這個說法頗感興趣,「先生請講。」

  「此五年規劃,旨在為錢莊設定清晰、穩妥、可分步實現的目標與路徑,避免盲目擴張,埋下隱患。」

  李逸塵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有條不紊地陳述。


  「第一年,亦即今年餘下時間,為「築基固本」階段。」

  「核心只在長安、洛陽兩地進行深度經營。」

  「目標有三。」

  「一,令長安城、洛陽城內官商百姓,熟悉錢莊存取、匯兌業務,尤其是讓大商賈群體習慣使用銀票進行大額交易。」

  「二,完善內部各項規程,包括帳目核算、銀票印製管理、庫銀安保、風險預警等,形成成熟可靠的運作體系。」

  「三,通過實際運營,測算出合理的存貸利差、匯兌費用,並初步探索準備金」制度。」

  「準備金?不是確定為八成麼?」李承乾捕捉到這個新詞。

  「是。」李逸塵解釋。

  「準備金是即錢莊所收存款,不可全部貸放出去或挪作他用,必須留存一定比例,存放於可靠之處,隨時準備應對存戶提款之需。」

  「此比例需經精密測算,留得太多,錢莊無利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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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得太少,一旦遇到集中提款,便無法應付,釀成危機。」

  「此乃錢莊經營之核心命脈,必須摸索出適合我朝現狀的比例與管理辦法。」

  「八成只是初步的規定,以後要慢慢升至九成以上。

  「9

  李承乾恍然。

  「第二年,為穩慎拓點」階段。」李逸塵繼續道。

  「在兩京經營穩固,內控成熟後,可開始向太原、揚州、益州、幽州等四地或重要商埠,設立分號。」

  「但此階段之分號,主要功能並非大量吸收當地存款,而是側重於「匯兌通渠」。」

  「具體而言,長安總號與這些分號之間,建立穩固的銀票承兌網絡。」

  「商賈在長安存銀取得銀票,可憑票至洛陽分號兌取現銀,反之亦然。」

  「如此,極大便利跨地域商貿。」

  「同時,分號可小規模嘗試吸收當地少數頂級商賈或官宦存款,但規模需嚴格控制且吸收之存款,大部分需調回總號或作為該分號兌付準備金,不得輕易放貸。」

  「此階段目的,是讓錢莊業務跨出長安,驗證異地管理、資金調撥、風險控制的能力,積累經驗。」

  李承乾邊聽邊微微點頭,這個步子確實很穩。

  「第三年,為深耕網點」階段。」李逸塵道。

  「在第二年的基礎上,對已設立的五六處重要分號,進行業務深化。」


  「根據當地商貿活躍程度、百姓接受度,逐步擴大存款吸收範圍,並開始嘗試審慎的貸款」業務。」

  「貸款?貸給何人?收息幾何?」

  李承乾立刻問道。

  「貸款對象,初期應以與錢莊有長期存款往來、信譽卓著的大商賈為主,或用於確實可靠的南北貨物販運、工坊擴大生產等明確用途。」

  「貸款需有抵押,或由可靠保人擔保。」

  「利息需合理,既能讓錢莊獲利,又不能過高淪為盤剝。」李逸塵答道。

  「此舉一可讓錢莊資金運轉起來,賺取利差。二可扶持可靠商賈,促進貨殖。三可進一步綁定商賈與錢莊關係。」

  「但此業務必須極其審慎,每筆貸款都需嚴格審核,寧缺毋濫。」

  「此階段,是要摸索出一套適合大唐的信貸評估與風險管理方法。」

  「第四年,為網狀初成」階段。」李逸塵描述著前景。

  「在核心城市分號經營成熟後,可依託這些分號作為區域中心,向周邊重要的州府輻射,設立二級分號或代辦點,初步形成一個以長安為總樞、覆蓋大唐主要經濟區域的匯兌與基礎存貸網絡。」

  「此時,銀票的流通範圍將顯著擴大,商貿資金周轉效率將大為提高。」

  「朝廷若有需要,亦可通過錢莊網絡,更高效地調撥部分非緊急的財政資金。」

  「第五年,為體系確立」階段。」李逸塵最後總結道。

  「經過前四年的穩步發展,錢莊應已形成一套相對完整、經過實踐檢驗的運營管理體系、風險控制體系和人才培養體系。」

  「此時,可開始著手制定新的《錢莊章程》,將存款準備金率、貸款審核標準、銀票發行規則、分號管理權限等核心制度,以明文規章形式確定下來,成為錢莊長期運作之根本法度。」

  「同時,可開始有計劃地向更多條件成熟的州府推廣錢莊分號,但依然堅持評估一個,設立一個,成熟一個,再圖下一個」的原則,絕不冒進。」

  李承乾聽完這長達五年的詳細規劃,心中震動。

  每一步都環環相扣,既有進取的目標,又有穩健的約束,將風險防控置於擴張速度之上。

  「先生思慮之深遠,謀劃之縝密,學生————嘆服。」

  李承乾由衷道:「此五年規劃,步步為營,穩紮穩打,確是老成謀國之舉。學生當全力支持,令錢莊依此而行。」

  李逸塵卻道:「殿下,五年規劃,只為近期之穩。」

  「然錢莊之事,關乎國計民生之根本,其影響可綿延百世。」


  「故臣在思慮五年規劃之時,亦草擬了一份更為宏遠的《錢莊百年發展構想綱要》。

  「」

  「百年————構想?」李承乾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五年已覺漫長,百年?

  那幾乎是遙不可及的未來。

  「是,百年。」李逸塵目光沉靜,望向極遠的時空。

  「殿下,錢莊今日雖小,然其一旦紮根成長,將來可能演變為何等模樣?」

  「若發展順利,數十年後,它可能成為匯聚天下財富之巨池,其銀票可能成為比銅錢金銀更受信任的交易媒介,其貸款可能深刻影響百業興衰。」

  「更重要的紙幣也會應運而生。」

  「屆時,錢莊一舉一動,牽動的將是整個大唐的經濟命脈。」

  李承乾呼吸微滯,他被這個宏大的描述震撼了。

  他知道紙幣的重要性,李逸塵已經說過不知兩次了。

  「如此權柄與影響力,若不受約束,若被後人濫用,會如何?」

  李逸塵聲音低沉。

  「可能有人為謀暴利,濫發銀票,導致物價飛漲,民不聊生。」

  「可能有人將存款盡數貸予親朋或冒險行當,一旦失敗,儲戶錢財盡付東流。」

  「可能有人倚仗錢莊勢力,操縱市價,脅迫官府————」

  「種種可能,皆非危言聳聽。」

  「權力滋生腐敗,巨財誘發貪婪,此乃人性,千古不易。」

  「故而,臣思之,不能只慮眼前五年、十年之發展,更需為後世立下規矩,劃下邊界」」

  李逸塵語氣堅定起來。

  「此《百年構想》,並非詳細計劃。無人能預料百年變局。」

  「而是確立一些不可動搖之原則」與必須防範之風險」,作為錢莊乃至後世可能出現的類似機構,必須遵守的「祖宗之法」。」

  李承乾身體前傾,神色無比鄭重。

  「先生請詳言之,此「祖宗之法」當有哪些?」

  李逸塵緩緩道出他深思熟慮的構想。

  「其一,信用為本,準備為基。此條為首要鐵律。必須明文規定,錢莊所發銀票,錢幣必須有足額、可靠之金銀或等價物作為發行準備」,並嚴格核定存款準備金」比例。」

  「絕不允許無準備濫發,亦不允許準備金不足而過度放貸。」

  「此條旨在從根源上杜絕因濫發導致的信用崩塌與惡性通脹。」


  「後世可調整具體比例,但必須有準備」、必須足額可靠」的原則,不可違背。」

  「其二,獨立運營,政商分離。」

  「錢莊雖可受朝廷監督,甚至朝廷可持有部分份額以顯支持。」

  「但其具體經營決策,應儘可能由專業之人依專業規則進行,避免朝廷或權貴隨意干涉,尤其要防止為彌補朝廷財政虧空而強行挪用錢莊資金,或強令錢莊向不當對象放貸。」

  「可設立獨立之監理會」或理事會」,成員包括朝廷代表、商界代表、學界清流,共同監督重大決策。」

  「其三,風險分散,禁止豪賭。需立規限制錢莊對單一借款人、單一行業的貸款總額上限,防止「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需明確禁止錢莊從事風險極高、類似於賭博的投機活動。」

  「錢莊資金,應主要用於支持實體商貿、工坊生產等能創造真實財富的領域。」

  「其四,信息透明,定期核查。錢莊重要帳目、準備金情況、重大放貸,需定期向監理機構報告,並接受不事先通知的稽查。」

  「暗箱操作,乃滋生腐敗與風險之溫床。」

  「其五,危機應對,有序善後。」

  「需預先設想,萬一某家錢莊經營失敗,如何處置?」

  「是任由其倒閉,儲戶血本無歸,引發連鎖恐慌?」

  「還是有一套有序的清理、接管、部分賠付機制,以最小化對社會經濟的衝擊?」

  「此條需預先設計框架,哪怕不公之於眾,朝廷核心須心中有數。」

  李逸塵一條條陳述,李承乾聽得心潮澎湃,又感責任沉重。

  這些原則,每一條都直指可能發生的巨大風險,都是在為未來的金融穩定構築堤壩。

  「先生————此百年構想,非為眼前,實為千秋萬代計啊!」

  李承乾長長吐出一口氣。

  「學生方才只想到推廣銀票便利商貿,先生卻已慮及數十年後可能之禍患,並預先設法規避。」

  「此等深謀遠慮,學生————不知何日方能企及。」

  他語氣中帶著感慨,也有一絲自我鞭策。

  「學生如今行事,雖力求穩妥,多思利弊,但與先生這等為百年立規的氣魄與眼光相比,仍覺短淺。」

  李逸塵微微搖頭:「殿下過謙了。殿下近年成長,有目共睹。」

  「治國理政,本就需要多角度、多層次思考。」


  「臣所言百年之慮,看似遙遠,實則根植於對人性、對權力、對經濟規律的洞察。」

  「殿下若想精進,無他,唯度」與察」二字。」

  「度?察?」李承乾凝神細聽。

  「是。」李逸塵道,「度」,即分寸、界限。」

  「做任何事,尤其推行新政、掌控權柄、經營巨利之事,必須預先想清楚。」

  「這件事的邊界在哪裡?做到什麼程度是利大於弊?超過什麼限度就可能弊大於利?」

  「要敢於為自己、為後世設定界限,並嚴守之。」

  「知進知止,方為智慧。」

  「比如這錢莊,其度」就在於信用的根基必須牢固,擴張的速度必須可控,權力的行使必須受到約束。」

  「這些度,需在規劃之初就明確,並在執行中時刻警惕,防止被眼前的利益或功績誘惑而悄然逾越。」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發現自己近年來許多決策,尤其是在李逸塵影響下,確實開始下意識地思考「度」的問題。

  與魏王博弈,講究策略與反擊的「度」。

  推行新政,講究力度與節奏的「度」。

  甚至面對父皇,也需把握進言與順從的「度」。

  「那察」呢?」他追問。

  「察」,即觀察、體察、明察。」李逸塵繼續道。

  「一察事之機理。如錢莊,需察其信用如何建立、風險如何產生、資金如何流轉。」

  「不明機理,盲目推動,如同盲人騎瞎馬。」

  「二察人之反應。新政推出,官員如何想?百姓如何受?利益受損者如何反彈?支持者為何支持?」

  「需深入體察,而非僅看文書報告。」

  「三察勢之變化。朝局風向、民間輿情、經濟起伏、乃至天時變化,皆需敏銳察覺,及時調整策略。」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察」之根本,在於預先設想最壞之情形即料敵從寬」。

  「6

  「做一事之前,不僅想其成之功,更要窮盡其敗之禍。」

  「將所有可能出錯的地方、可能引發的惡果,儘可能想到,並預先謀劃彌補或防範之策。」

  「如此,即便事有不順,亦不至措手不及,釀成大禍。」

  「殿下近年來推行諸政,已漸有此風範。」

  李承乾回想自己處理鹽政、債券、預算制度乃至地方縣令改革等事時的心路歷程,確如李逸塵所言。


  尤其是每每在決策關頭,總會想起李逸塵教導的「博弈論」、「邊際效用」,以及「設想最壞結果」的思維方式。

  這讓他避免了以往許多衝動的決定。

  「先生教誨,字字珠璣。

  度」與察」,學生必當銘記於心,踐行於政。」

  李承乾鄭重道,隨即又問。

  「那這錢莊五年規劃與百年構想,先生打算何時正式呈報?學生當儘快轉呈父皇御覽。」

  李逸塵道:「五年規劃綱要,臣已草擬成文,稍加修飾即可呈上。百年構想,多為原則框架,亦可附於其後,作為長遠指引。」

  「唯其中涉及具體風險防範、危機處置等敏感內容,措辭需格外謹慎,以免引發不必要的猜測或恐慌。」

  「臣會再斟酌一二,三日內完備,呈交殿下。」

  「好!」李承乾點頭,「此事關乎重大,穩妥為上。學生便靜候先生文稿。」

  兩人又就朝中近日一些其他事務簡單交換了看法,李逸塵見時辰不早,便起身告退。

  離開東宮,李逸塵並未直接回值房,而是逕自返回延康坊的李宅。

  剛進前院,便見李煥一臉興奮地迎了上來,旁邊還跟著兩個陌生面孔,皆是三四十歲年紀,一人面容粗獷,皮膚黝黑,似常年在外奔波。

  另一人則稍顯文氣,但眼神精明。

  「逸塵弟,你回來了!」李煥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喜悅。

  「正有事與你商量。這兩位,是我前日尋到的舊識,皆是有本事、信得過的人!」

  李逸塵目光掃過那兩人,微微頷首:「進書房說話。」

  四人進了書房,李煥將門關好,這才介紹道。

  「逸塵弟,這位是馬五郎,隴西狄道人,早年曾隨父輩往來河西走廊,最遠到過高昌、龜茲,精通胡語,熟悉西域商路,也認得不少那邊的胡商頭領。」

  他指著那面容粗黑的漢子。

  馬五郎抱拳,聲音洪亮。

  「見過李中舍。某是個粗人,但跑商路、認方向、應付沙匪馬賊,還有些經驗。李煥兄弟信得過某,某必不辜負。」

  李逸塵拱手還禮。

  「馬兄客氣。西域路險,仰仗經驗。」

  李煥又指向另一人。

  「這位是陳文遠,原是我在隴西時結識的朋友,本是讀書人,後家道中落,便隨舅父經營貨棧,精於計算、貨殖估值、契約文書,曾幫忙打理過往來長安與蜀地的商隊帳目,做事極為細緻。」


  陳文遠舉止從容些,作揖道:「在下陳文遠,見過中舍人。些微薄才,蒙李兄不棄,願效綿力。」

  李逸塵打量二人,觀其言行,確似李煥所言,是踏實有用之人。

  他示意眾人坐下,開門見山。

  「二哥既已與二位談過,想必已知我等欲組建商隊,往來西域乃至更遠之地,主營磚茶貿易,兼營他貨。」

  馬五郎點頭。

  「李煥兄弟已大致說過。」

  「只是深入草原、西域,非比中原行商,路途遙遠,盜匪、惡劣天氣、部落規矩,皆是難關。」

  「需有得力護衛、熟悉路徑的嚮導、以及與沿途部落打交道的門道。」

  陳文遠則道:「商隊管理,帳目為首。」

  「異地交易,貨幣不一,貨值估算、成本核算、利潤分割,皆需清晰明了。」

  「尤其與胡商交易,契約文書雖簡單,但條款、兌付期限、違約責任,必須事先言明,避免糾紛。」

  「此外,長途運輸,貨損、丟失亦需考慮在內,需有應對之策與備用資金。」

  李逸塵聽罷,心中對二人能力有了初步判斷。

  馬五郎重實務與外部風險,陳文遠重內部管理與財務細節,正是商隊所需。

  「二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李逸塵肯定道。

  「商隊組建,非一朝一夕。我意,首批商隊,規模不必過大,但人員必須精幹可靠。」

  「馬兄既熟悉西路,首批可先走河西走廊,至敦煌、高昌一線,與當地及往來胡商建立聯繫,將磚茶銷出,換回西域良馬、毛皮、玉石等物。」

  「此路線相對成熟,沿途有朝廷駐軍、驛站,風險稍低,利於積累經驗。」

  馬五郎眼睛一亮。

  「此路線某熟!敦煌、高昌皆有熟識的坐商可作接應。」

  「護衛方面,某認識些隴西、河西的退役老卒或邊軍子弟,身手好,講義氣,只要餉銀給足,值得信賴。」

  「嚮導也好找,沙州一帶多有漢胡混居,精通兩邊語言習俗之人不少。」

  「好。」李逸塵點頭,又看向陳文遠。

  「陳兄便負責商隊內部帳目、貨物管理、與總號聯絡事宜。」

  「所有開支、收入、貨物進出,需有詳細帳冊,一式多份,定期報送。」

  「與胡商交易之契約,由你主理,務必明晰。」

  「此外,商隊成員之工錢、獎懲,亦需有章可循。」


  陳文遠沉穩應下:「在下明白。必建立清晰帳目規程。」

  李逸塵沉吟片刻,又道:「商隊不止西路。南路亦需開闢。」

  「南路?」李煥一怔,「逸塵弟是說————蜀地、江南?」

  「不止。」李逸塵目光深遠。

  「磚茶原料,目前多賴隴西、蜀地供給。」

  「然天下產茶之地,豈止於此?」

  「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多有佳茗。」

  「尤其江南一些地方,氣候水土極宜茶樹生長,所產茶青品質上乘,且產量潛力巨大。」

  「我等之磚茶欲長久做大,原料來源必須拓寬、穩固。」

  他看向李煥:「二哥,你需再物色可靠人手,組建南路商隊。其任務有二。」

  「一,探訪江南主要產茶州縣,尋覓穩定、優質的茶青供應渠道,可與當地茶農或茶莊訂立長期收購契約。」

  「二,若有可能,在江南合適之地如湖州、常州、越州一帶,購置或租賃茶園、

  山地,嘗試自營茶莊,一來保障部分高端原料,二來可摸索南方制茶工藝,或許能制出不同於磚茶、清茶的其他茶品。」

  李煥聽得心頭髮熱,這布局可比他原先想的深遠多了。

  「逸塵弟思慮周全!只是江南路遠,人生地不熟,購置茶園、經營茶莊,非有得力且忠心之人不可。」

  「所以需仔細物色。」李逸塵道。

  「人選不必急,寧缺毋濫。可先派精明夥計隨商隊南下探路,摸清情況。」

  「同時,二哥你與馬兄、陳兄,還需多做一事。」

  「何事?」三人齊聲問。

  「廣交胡商,尤其是那些來自極西之地大食、波斯,乃至更遠國度的胡商。」

  李逸塵道:「磚茶銷往草原,利雖厚,但風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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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草原政局變幻,商路時通時斷。」

  「我等目光,當放得更遠。」

  「聽聞大食、波斯等地,亦有好飲茶者,且其商路貫通東西,若能打通此路,不僅可銷茶,更可換回西域以西的奇珍異貨,其利難以估量。」

  「此外,與這些遠方胡商交道,亦可探聽外域風情、物產、技藝,於國於商,皆有裨益。」

  馬五郎聞言,面露難色。

  「中舍人所言極是。只是某所熟,多是突厥、回紇、西域諸胡。」


  「大食、波斯商人,多聚集於廣州、揚州,其商隊規模龐大,組織嚴密,且多有本國背景,尋常商賈難以深交。」

  「不急。」李逸塵道。

  「可先從長安西市中與大食、波斯商人有往來的胡商或漢商入手,間接結交。」

  「待我西路商隊站穩腳跟,打出信譽,再圖直接接觸。」

  「此事需耐心,潛移默化。」

  李煥將李逸塵的吩咐一一記下,深感肩上責任重大,但也鬥志昂揚。

  正事談得差不多,李逸塵又囑咐了些細節,馬五郎與陳文遠便先行告辭,回去準備。

  李煥留下,又與李逸塵核對了一些帳目及近期作坊生產安排。

  談罷,天色已近黃昏。

  李煥也告辭去忙,李逸塵剛走出書房,便見母親王氏從後院走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塵兒,忙完了?」

  王氏上前,替他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襟,眼中滿是慈愛。

  「娘有件事要與你說。」

  「娘親請講。」李逸塵溫聲道。

  「是關於你的婚事。」王氏拉著他在廊下坐下。

  「前些日子,房相府上托人遞了話,也合了你阿耶和我的意思,婚期大致定下了,就在明年三月,春暖花開之時,你看可好?」

  李逸塵對於婚事並無太多波瀾,聞言點頭。

  「一切但憑阿耶和娘親做主。明年三月,很好。」

  見他如此順從,王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兒子如今是朝廷官員,太子近臣,名聲顯赫,但在婚姻大事上,依然尊重父母之命,體恤家人。

  「還有聘禮之事。」王氏語氣認真起來。

  「你大伯前日也與我說了,你如今產業不小,磚茶、清茶生意紅火,雖具體數目娘不清楚,但料想進項頗豐。」

  「房相是當朝首輔,門第清貴,咱們家雖也是隴西李氏,但畢竟是旁支,你如今雖有官職名聲,但這聘禮上,絕不能輕了。

  ,「須得既顯誠意,又合身份,不能讓房家小姐,更不能讓房相覺得我們怠慢。」

  她頓了頓,繼續道:「房家那邊倒是客氣,傳話說,知曉你為官清廉,重在才德,聘禮不必過於奢靡貴重。」

  「但越是如此,咱們越不能失了禮數。」

  「娘和你阿耶、大伯商量著,除了常規的玉帛、金銀、牲口之外,是不是再添些特別又能顯心思的?」


  「比如,你那清茶鋪里頂好的明前龍井」,備上幾十斤。再尋些上好的文房四寶、

  古籍善本,房相是文宗,想必喜歡。還有,娘想著將你祖母留下的一對羊脂白玉鐲也添上,那是老物件,寓意也好————」

  王氏絮絮說著,李逸塵安靜聽著,心中泛起暖意。

  他知道,母親這是在竭盡全力,為他操持一場風光體面的婚禮,既是為他,也是為了李家在長安城中的門面。

  「娘親思慮周全。」李逸塵微笑道。

  「聘禮之事,便全權交給您和阿耶、大伯籌措。」

  「需亞多少銀錢,直接從二哥那邊支取便是。」

  「只要合禮數、顯誠意,不必過於計較花費。」

  「房相重家風品行,只咱們盡心盡力,房家必能感受到誠意。」

  淋氏見伙答應得爽快,且如隔信任家人,心中更是歡喜。

  「丼丼好,你放心,娘一定辦得妥妥噹噹,既不讓房家甩得我們輕狂炫任,也絕不讓你失了體面。」

  她又拉著李逸塵說了些婚禮籌備的瑣碎想法,直到暮色四合,才催慶趕緊回去休息。

  李逸塵辭別母親,回到自己房中。

  燈火下,他獨自靜坐片刻,將今日與太常、與李煥、與母親的對話在腦中過了一遍。

  錢莊的長期規劃,商隊的戰略布局,個人的婚姻大事————公私交織,遠近相繼。

  伙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也有一絲掌控棋局般的冷靜。

  路一步一步走,棋一步一步下,既要謀定後動,也需順勢而為。

  鋪開紙,開始斟酌修改那份《大唐皇家錢莊五年發展規劃綱》與《百年發展構想綱亞》。

  文字需更加精煉,邏輯需更加嚴吃,尤其是對金融風險的闡述,既讓皇帝和太常意識到嚴重性,又不能引起過度恐慌或食疑。

  與此同時,兩儀殿暖閣。

  李世民並未休息,而是召來了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三位重臣。

  暖閣內燈火通好。

  李世民半靠在榻上,腿上蓋著薄毯,面色在燭光下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公利。

  三位大臣分坐下方,面前案几上擺放著厚厚的文書,包括近日朝議關於預算制度的匯趙意見、各地官員反饋,以及————一份剛從東宮轉呈上來、仞跡猶新的奏疏。

  「今日召三位愛卿來,仍是商議朝廷財政預算制度之事。」

  李世民開門見山,聲音平穩。


  「前次大朝會,廣開言路,爭論激烈。事後,東宮與內閣匯趙各方意見,朕也看了。」

  「支持者眾,反對者之疑慮,多集中於施行細節。」

  「大勢已好,此制當行。」

  房玄齡、岑文本微微頷首。

  長孫無忌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然則,如何行之?」李世民繼續道,「是立刻頒行天下,一體遵照?」

  「還是循序漸進,先試後推?」

  「今日,太常又上了一道奏疏,名為《關於推行稅制改革中建立官員容錯糾錯機制之建議》,諸位也看看。」

  王德將奏疏副本分發給三位大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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