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貞觀悍師:從教太子逆襲開始> 第382章 立下百年之基。

第382章 立下百年之基。

  第383章 立下百年之基。

  竇靜躬身退出顯德殿,手中緊握著太子的手令,步履匆匆。

  春日的陽光照在皇城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他心中思緒翻湧,太子突然問起修繕宮殿的耗費,這絕非尋常。

  作為東宮官員,他本能地感覺到,這背後恐怕牽扯著更複雜的朝局博弈。

  內侍省設在皇城東北隅,緊鄰宮禁。

  竇靜遞上手令,當值的內侍少監仔細查驗後,神色變得恭敬起來。

  「竇公稍候,下官這就去稟報王公公。」

  約莫半炷香時間,王德從內殿緩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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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皇帝身邊最得信任的內侍首領,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讓人看不出深淺。

  「竇公,太子殿下有何吩咐?」王德聲音平穩。

  竇靜將太子欲奏請修繕宮中殿宇、命他先行估算耗費之事詳細稟報。

  王德聽著,臉上的笑容未變,眼中卻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殿下孝心可嘉。」王德緩緩道。

  「陛下近年來起居簡樸,宮中確實多處殿宇年久失修。去歲寒冬,甘露殿、兩儀殿暖閣都曾漏雨,陛下卻總說不妨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既然殿下有心,內侍省自當全力配合。」

  「這樣,竇公可攜將作監、工部官員,由內侍省派人引領,詳細勘查各殿宇情況。需要修繕之處、所需工料、人工,皆要一一記錄在冊。」

  「本官明白。」竇靜拱手。

  「只是————這勘查範圍,當以何處為限?宮中殿宇眾多,若全部勘查,恐怕耗時日久。」

  王德沉吟片刻。

  「先從陛下常居的幾處殿宇開始吧。」

  「兩儀殿、甘露殿、立政殿、承慶殿————還有陛下冬日養病的暖閣。」

  「這些地方關乎陛下起居安康,當優先考慮。」

  「好的,本官這就安排人員。還請王內侍給予方面。

  「好說,好說,有勞竇公了。」

  竇靜退下後,王德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太子主動提出修繕宮殿————這步棋,走得有些意思。

  他轉身走向兩儀殿暖閣。

  午後陽光斜照,廊下的陰影拉得很長。


  暖閣內,李世民正半靠在榻上批閱奏疏。

  腿傷未愈,他多數時間只能這樣半躺著處理政務。

  見王德進來,他抬起頭。

  「陛下,」王德躬身。

  「方才太子殿下遣東宮竇靜來內侍省,說要詳細勘查宮中需修繕的殿宇,編制預算。」

  李世民手中硃筆微微一頓。

  「太子?」

  「是。竇靜持殿下手令,說殿下欲奏請修繕宮中殿宇,改善陛下起居。命他會同將作監、工部,詳細勘查統計耗費。」

  李世民放下硃筆,臉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倒是孝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王德聽。

  王德垂手侍立,沒有接話。

  他在皇帝身邊三十年,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啪聲。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

  春日庭院裡,幾株桃樹正開著花,粉白一片。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道。

  「太子殿下既有此心,臣以為,不妨讓竇靜他們詳細勘查。無論最終修與不修,至少殿下這份心意,陛下知曉了。

  「」

  李世民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你去安排吧。讓內侍省配合,將需要修繕的殿宇一不只是朕常居的幾處,還有皇后生前住的立政殿等都仔細查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其實朕想過,等北境徹底平定,國庫再充裕些,或許————可以建一座新殿。」

  王德心中一震。

  新殿?

  那耗費可不是修繕能比的。

  「陛下,」王德謹慎道,「修新殿恐耗費巨大,朝中恐有非議。」

  「朕知道。」李世民擺擺手,有些疲憊地閉上眼。

  「所以只是想想罷了。如今北境雖勝,但後續安撫、治理,處處要錢。江南漕運要疏通,關中水利要整修————哪一項都比修宮殿要緊。」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自嘲。

  「做皇帝的,有時還不如富家翁自在。至少富家翁想修個園子,不用顧忌天下人的口舌。」

  王德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躬身道:「陛下心繫天下,是萬民之福。」


  「罷了。」李世民重新拿起硃筆。

  「你去吧,讓竇靜他們仔細勘查,將所需錢糧統計清楚報上來。至於修不修、怎麼修————日後再說。」

  「臣遵旨。」

  王德退出暖閣,走在廊下時,心中仍在琢磨皇帝那幾句似有意似無意的話。

  想建新殿————這念頭,恐怕不是今日才有的。

  作為貼身內侍,王德太了解這位主子的性格雄才大略,也難免有好大喜功的一面。

  貞觀以來,陛下力行節儉,宮中多年未大興土木。

  但如今四海昇平,北境大捷,或許————陛下心底那份帝王都會有的「留名後世」的念頭,又開始萌動了。

  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所以借著太子提出修繕的機會,才隱約透露了這麼一點心思。

  王德搖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下。

  他只需辦好差事,不該揣測的,不能多揣測。

  山東道,沂州,費縣。

  縣城不大,城牆有些殘破,看得出多年未修葺。

  縣衙設在城東,門楣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

  正堂內,縣令任再端坐在案後。

  他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

  一身青色官服洗得有些發白,但穿得整齊筆挺。

  堂下站著縣丞、主簿、縣尉,以及六房書吏,約莫十幾人。

  氣氛有些凝重。

  「諸位,」任再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費縣雖小,卻是山東門戶,位置緊要。」

  「本官決意,在此全力推行新稅制,丈量土地,釐清戶籍,按畝徵稅,簡化稅種。此事,只能成,不能敗。」

  堂下一片寂靜。

  縣丞孫茂,五十餘歲,在費縣當了十幾年縣丞,臉上皺紋如溝壑。

  他遲疑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府壯志,下官敬佩。只是————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難。」

  「難在何處?」任再問。

  「難處有三。」孫茂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丈量土地。費縣雖是小縣,也有八鄉六十二村,耕地、山林、灘涂,錯綜複雜。」

  「若要全部丈量清楚,少說需要半年時間,且需大量吏員、弓手。」


  「縣衙如今人手,滿打滿算不到三十人,如何夠用?」

  任再神色不變:「人手不夠,可以招募臨時書手。本官已向州府請調協助,也請諸位推薦本地可靠識字之人。」

  孫茂苦笑:「就算人手足了,還有其二——土地歸屬,如何釐清?」

  「去歲山東大蝗,許多百姓為了活命,將田地低價賣給大戶。」

  「如今蝗災過了,那些百姓想贖回田地,大戶卻不肯。」

  「若按新稅制,這些土地該算誰的?若強行收回,那些大戶豈能甘心?」

  「按《唐律》,災荒年間趁人之危低價購田,本就可訴請官府裁決。」任再道。

  「既然本官在此,自會秉公處置。當時以什麼價格買的,如今官府出錢,以原價贖回,發還百姓。」

  「明府,」主簿劉文忍不住開口,「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

  劉文急道:「那些大戶收地時,確實價格低廉。可如今災荒已過,地價回升。」

  「他們若肯原價賣出,當初何必買地?且這些大戶在地方盤根錯節,許多人在州府、

  甚至長安都有關係。」

  「若他們聯名上告,說明府強行奪產,恐怕————恐怕會驚動朝廷。」

  「到那時,非但改革不成,明府自身也難保啊!」

  任再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來費縣這一個月,他已經摸清了本地情況一縣內七成以上的良田,實際上掌握在陳、趙、王三家手中。

  這三家不僅是本地大戶,更與沂州司馬、別駕都有姻親關係。

  其中陳家的長子,如今在長安國子監讀書,據說與某個侍郎家的公子交好。

  硬碰硬,確實風險極大。

  但————

  任苒想起離京前,太子在東宮召見他們五十個新任縣令時的情景。

  他說:「此去地方,諸事艱難。世家阻力、胥吏敷衍、百姓疑慮————這些孤都知道。」

  「但正因如此,才要你們去。不能只停留在文書上,必須落到田畝間、落到百姓身上。」

  「你們可能會碰壁,可能會得罪人,甚至可能會丟官。」

  「但孤承諾只要你們一心為公,依法辦事,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東宮都會是你們的後盾。」

  當時五十個縣令都熱血沸騰。


  他們大都是寒門出身,在長安熬了多年,最高也不過八品小官。

  是太子的新政才讓他們有機會脫穎而出,外放為縣令。

  這是知遇之恩。

  也是實現抱負的機會。

  「劉主簿所言,本官明白。」任再緩緩開口,聲音堅定起來。

  「但正因為難,才要做。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不是為了討好世家大戶,是為了天下百姓。」

  「去歲賣地求活的百姓,如今無田可耕,只能給大戶當佃戶,租子沉重,生計艱難。

  「」

  「這合乎務民」之道嗎?」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本官知道諸位擔憂。但請諸位想想我們為官,究竟為何?是為了討好豪門,安穩度日?還是為了百姓生計,做些實事?」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

  縣尉張武,是個黑臉漢子,原本一直沉默,此時忽然開口:「明府,道理我們都懂。

  但做事要講方法。」

  「丈量土地、推行新稅,不是一紙公文就能辦成的。」

  「如今春耕已畢,百姓正忙田間管理,此時大規模清丈,必定耽誤農時。不如等到秋收之後,再從長計議?」

  「等不了。」任再搖頭。

  「太子殿下在推行稅制改革,費縣不能落後。」

  「本官已下定決心,一個月內,必須完成全縣土地的初步清丈。至少要將各鄉田畝總數、歸屬情況基本摸清。」

  「一個月?」孫茂失聲,「明府,這絕無可能!」

  「可能不可能,做了才知道。」任再語氣強硬起來。

  「從明日起,縣衙所有吏員分作六組,每組負責一鄉。」

  「本官親自帶隊去最大的陳莊鄉。招募臨時書手之事,孫縣丞負責,三日之內,至少要招到五十人。」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來。

  「此事關乎朝廷新政,關乎太子殿下囑託。做成了,諸位都是功臣。做不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本官會向太子殿下立下責任狀。若一個月內無法完成初步清丈,本官自請去職。」

  「但在那之前,縣衙上下,必須全力配合。若有推諉懈怠者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堂內一片死寂。

  任再這番話,等於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與他「同進退」,意味著要麼一起立功,要麼一起受罰。

  孫茂臉色變幻,最終長嘆一聲,拱手道:「下官————遵命。」

  其餘人也紛紛躬身。

  任再點點頭,神色稍緩。

  「諸位放心,只要用心辦事,本官不會虧待大家。清丈所需錢糧,本官已從縣庫預支一部分,也向州府申請了補助。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東宮那邊,本官也遞了文書,請求支援一些新式農具,幫助百姓提高耕作效率。」

  「這些農具,會以縣衙名義賒購,日後從縣稅收取中逐步償還。」

  劉文忍不住又道:「明府,這————這又欠下一筆債啊!縣庫本就空虛,去歲賑災已經虧空,如今再賒購農具,將來拿什麼還?」

  「只要稅制改革成功,縣稅收取必然增加。」任再道,「眼光要放長遠。現在投入,是為了將來。」

  話雖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沒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太需要做出政績,向太子證明自己沒有選錯人。

  也太想抓住這個機會,真正為百姓做點事。

  散堂後,任再獨自回到後衙書房。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費縣的情況—人口、田畝、賦稅、大戶關係網————

  看著那些數據,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如山。

  但他不能退。

  想起長安那些同期出來的同僚,如今散布在全國各地,都在奮力推行新政。

  他不能落後,更不能失敗。

  「一個月————」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窗外,暮色漸起。

  同樣的情況,在帝國許多州縣同時上演。

  太子李承乾正月間派出的五十名縣令,如同五十顆種子,撒向大唐各地。

  他們大多是寒門出身,通過短暫的培訓,被太子提拔任用。

  懷著知遇之恩和改革熱情,一到任便雷厲風行地推行稅制改革。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溝壑,遠比他們想像得更深。

  河南道,汴州陳留縣。

  縣令周文方,同樣面臨土地清丈的難題。

  當地大戶聯合抵制,拒不配合。

  甚至煽動一些佃農,阻撓縣衙吏員下田測量。

  衝突中,兩名吏員被打傷。

  周文方一怒之下,調集縣中武侯,抓了帶頭鬧事的幾個佃農。

  結果大戶們聯名上告到州府,說他「濫用刑罰,欺壓良民」。

  河北道,瀛州河間縣。

  縣令趙啟明為了推行新式農具,以縣衙名義向幽州的東宮直營作坊賒購了三百架曲轅犁、五十架筒車。

  農具運到後,免費租給百姓使用,深受歡迎。

  但賒購的欠款卻成了大問題。

  縣庫空虛,根本無力償還。

  趙啟明只能寫下欠條,承諾三年內還清。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筆錢將來從何而出。

  江南東道,越州山陰縣。

  縣令沈清河發現,當地世家大族通過「詭名寄戶」等手段,將大量田產分散登記在佃戶、奴僕名下,逃避賦稅。

  若要徹底釐清,必須逐一核查戶籍、田契,工作量巨大。

  而縣衙的吏員,許多本就與這些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辦事拖拉敷衍。

  沈清河不得不從外地招募書手,卻又引發本地胥吏的不滿,消極怠工。

  問題如同雪片般,從各地匯集到長安。

  文政房內,杜正倫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厚厚一疊文書。

  他一張張翻閱,眉頭越皺越緊。

  如今作為文政房主事,他負責匯總各地新政推行情況,直接向太子匯報。

  「杜公,」一名書吏又送來幾份文書。

  「這是剛到的,沂州、汴州、瀛州三地的急報。」

  杜正倫接過,快速瀏覽。

  越看,臉色越凝重。

  他放下文書,揉了揉眉心,對書吏道:「我要去兩儀殿向太子稟報此事。」

  兩儀殿。

  李承乾正在批閱奏疏。

  聽到杜正倫求見,他放下筆。

  「讓他進來。」

  杜正倫躬身入殿,行禮後將厚厚一疊文書呈上。

  「殿下,這是各地推行稅制改革的最新情況。有些————問題需要稟報。」

  李承乾接過,一份份翻看。

  殿內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杜正倫垂手侍立,小心觀察著太子的表情。

  他看到太子眉頭微蹙,嘴唇抿緊,但眼神依舊平靜。

  良久,李承乾放下最後一份文書。

  「五十個縣令,有三十七個遇到了類似的問題。」他緩緩開口。

  「土地清丈受阻,大戶抵制,吏員敷衍,錢糧短缺————還有八個縣,已經發生了衝突。」

  「是。」杜正倫道。

  「其中最嚴重的是汴州陳留縣,縣衙吏員被毆傷,縣令周文方抓了人,結果大戶聯名上告。州府已經行文斥責,要求放人、賠禮。」

  李承乾沉默片刻。

  「周文方————孤記得他」

  「正是。他是寒門出身,父親是縣學教諭。在太常寺時,就以敢言直諫著稱。」

  「敢言直諫是好事,但為政需要方法。」李承乾道,「一味強硬,只會激化矛盾。」

  他頓了頓,又問:「那些以縣衙名義賒購農具的,有多少?」

  「二十三個縣。」杜正倫翻看手中另一本冊子。

  「共計賒購曲轅型四千二百架,筒車八百五十架,其他農具若干。總欠款————約五萬貫。」

  「五萬貫。」李承乾重複這個數字。

  「東宮直營作坊那邊,什麼反應?」

  「作坊主管已經遞了三次文書,詢問何時能結算。他們說,作坊也要維持運轉,不能一直賒欠。」

  李承乾點點頭。

  他知道東宮直營作坊的處境雖然利潤豐厚,但擴大生產、研發新式農具都需要投入。

  五十個縣令這樣大規模賒購,確實給作坊造成了壓力。

  這些不是最重要的,畢竟那是東宮的產業,這些官員欠著就欠著。

  但是文書上也寫了他們聘用了大批吏員,已經發出餉銀了。

  又欠了其他一些款項。

  更麻煩的是,這些賒欠都是以「官府」名義進行的。

  官府欠債不還,影響的不僅僅是錢,更是信用。

  「世家那邊呢?」李承乾問,「彈劾的奏疏多嗎?」

  「多。」杜正倫道,「這半個月,御史台收到的彈劾各地縣令的奏疏,已有四十餘份3

  。

  「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強行清丈土地,擾亂農時。」

  「二是要求大戶原價退還災年所購田地,被指為與民爭利」。」


  「三是限購土地的政策,被批為暴政」。」

  「還有就是官府大量賒欠,有損朝廷體面。」

  李承乾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春日陽光正好,庭院裡花開得熱鬧。

  但他心中卻一片凝重。

  這些情況,他其實早有預料。

  改革不可能一帆風順,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

  但他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這麼快,這麼集中。

  那些縣令的熱情值得肯定,但方法確實有問題。

  急於求成,強硬推行,反而給了反對者口實。

  而官府賒欠的問題,更是隱患。

  短期看是解決了農具推廣的難題,長期看卻可能損害官府信用。

  一旦形成「官府可以欠債不還」的風氣,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打擊這些縣令的積極性他們是新政的先鋒,是他在地方最可靠的力量。

  但他也不能坐視問題發酵。

  「杜卿,」李承乾轉身,「你怎麼看?」

  杜正倫沉吟道:「殿下,下官以為,縣令們的熱情可嘉,但方法需調整。」

  「稅制改革是長久之計,不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土地問題,牽扯太深,處理不當極易引發民變。」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官府賒欠————確實不妥。」

  「東宮雖有錢糧,但不能無限制地為地方兜底。否則各地都會效仿,最終拖垮東宮財政,也損害朝廷信用。」

  李承乾點頭。

  杜正倫的看法,與他基本一致。

  「你去擬個章程。」李承乾道。

  「第一,給各地縣令去文,肯定他們的功績,但也要提醒——推行新政需循序漸進,注重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尤其是土地清丈,可以放緩節奏,但必須確保數據真實。」

  「第二,對於大戶抵制的問題————讓他們不要硬碰硬。」

  「可以先從無爭議的公田、官田開始清丈,樹立樣板。」

  「對於那些災年購田的糾紛,不要強行要求原價退還,可以協商折價,或者以其他方式補償。」

  「第三,官府賒欠農具之事,必須規範。」

  「擬個辦法,明確賒購的條件、額度、還款期限。」

  「東宮會給予支持,但不能無限度賒欠。」


  「同時,讓幽州作坊那邊,對賒購的縣進行考察,評估還款能力。」

  杜正倫一一記下。

  「還有,」李承乾補充道。

  「將那些被彈劾的縣令名單整理出來,把彈劾的事由、事實核實清楚。」

  「確有過錯的,該批評批評。屬於誣告或誇大其詞的,東宮要為他們說話。」

  「下官明白。」

  杜正倫退下後,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

  他看著桌上那疊文書,心中思緒翻湧。

  這些縣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們的熱情,源於對他的信任,也源於改變命運、實現抱負的渴望。

  他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但也不能縱容他們犯錯。

  這個度,很難把握。

  他想起李逸塵曾經講過的「邊際效用」和「機會成本」。

  現在推行新政,每多投入一分力量,帶來的新增效果已經在遞減。

  而因此引發的地方動盪、世家反彈,這些「隱形成本」正在急劇上升。

  是時候調整策略了。

  不能只靠熱情,要靠制度,靠方法。

  「來人,」李承乾喚道,「去請李中舍人過來。」

  幾乎同一時間,內閣值房內,來濟也在整理著類似的文書。

  作為內閣主理人,他直接對皇帝負責。

  各地推行稅制改革的情況,自然也匯集到他這裡。

  與杜正倫不同,來濟看到的,不僅是問題,更是機會。

  他仔細翻閱著那些彈劾縣令的奏疏,又對比各地報上來的新政推行情況,心中漸漸有了想法。

  來濟整理好文書,起身前往兩儀殿。

  暖閣內,李世民正在聽王德匯報修繕宮殿的勘查進展。

  「竇靜他們已經勘查了十二處殿宇,初步估算,若全部修繕,需用工料約八萬貫,人工三千工,耗時半年。」

  王德道:「這只是初步估算,詳細預算還需時日。」

  李世民點點頭:「八萬貫————不算多。」

  他看向剛進來的來濟:「來卿,何事?」

  來濟躬身:「陛下,各地推行稅制改革,有最新情況稟報。」

  「說吧。」

  來濟將文書呈上,同時口頭匯報。


  「自正月以來,太子殿下派出的五十名縣令,在各地全力推行新政。成效顯著,但也遇到一些問題。」

  他詳細列舉了土地清丈的阻力、大戶抵制、官府賒欠等情況,與杜正倫匯報的內容基本一致。

  但語氣和側重點,卻截然不同。

  「這些縣令雖方法有待商榷,但幹勁十足,一心為公。」來濟道。

  「尤其是那些寒門出身的,深知民間疾苦,推行新政不遺餘力。」

  「臣聽聞,沂州費縣令任苒,為清丈土地,親自下鄉,與吏員同吃同住。」

  「汴州陳留縣令周文方,為推廣新式農具,自己墊錢購買,免費租給百姓————」

  他頓了頓,觀察皇帝的神色。

  李世民聽得認真,臉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來濟繼續道,「我朝開國以來,官員多出自世家,難免有惰政、怠政之風。」

  「如今這批縣令,雖然經驗不足,偶有過激,但這份幹事的熱忱,實屬難得。」

  「臣以為,當以鼓勵為主,引導為輔,不宜苛責。」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來卿是覺得,這些縣令做得對?」

  「方法或有不當,但方向是對的。」來濟道。

  「稅制改革是陛下欽定、朝廷大政。」

  「他們奮力推行,正是忠於職守的表現。至於那些世家的彈劾————陛下明鑑,改革觸動利益,有人反對是必然的。」

  李世民笑了。

  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來卿啊,你這話,倒是像太子會說出來的。」

  來濟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臣只是就事論事。」

  「朕知道。」李世民擺擺手。

  「這些縣令確實有幹勁,是好事。朕當年打天下時,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敢打敢拼的將領。為政也一樣,需要這種銳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官府賒欠,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東宮再有錢,也經不起這樣折騰。而且————有損朝廷體面。」

  「陛下聖明。」來濟道,「臣也以為,此事需規範。」

  「但眼下,這些縣令確實遇到了實際困難—縣庫空虛,無力推廣農具,而新式農具又是提高耕作效率的關鍵。」

  「若因資金問題而停滯,未免可惜。」

  李世民看著他:「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來濟早有準備,拱手道:「臣以為,內閣可擬一個方案,從國庫中撥出一筆專款,作為新農具推廣補助」。」


  「各縣可按實際需要申請,專款專用,用於購買或賒購農具。」

  「同時,制定還款辦法,分期償還。」

  「如此,既解決了縣令們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官府無限度賒欠。」

  李世民手指敲擊著御榻邊緣,若有所思。

  「專款————需要多少?」

  「初步估算,五十個縣,若每縣補助一千貫,需五萬貫。若再加上其他有意推行新政的州縣,總計約十萬貫。」

  來濟道:「這筆錢可從今年北境債券的結餘中支出。」

  「北境大捷,債券市價上漲,信行帳上結餘充裕,調撥十萬貫,不影響大局。」

  「十萬貫————」李世民沉吟。

  這數目不小,但也不算太大。

  北境債券募資兩百萬貫,如今戰事結束,結餘確實不少。

  更重要的是,來濟這個提議,正中他下懷。

  李世民何嘗不知道這些縣令是太子的人?

  他們身上打著太子的烙印,做事也是為了太子的新政。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想爭取。

  如果由朝廷—由他這個皇帝撥出專款,支持這些縣令推行新政,那麼在這些縣令心中,皇帝的份量會不會加重一些?

  至少,他們會記得,在困難的時候,是皇帝給了他們支持。

  而太子那邊————東宮雖然有錢,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

  皇帝出面,才是正途。

  「此事————」李世民緩緩道。

  「可以辦。但細節需斟酌。專款不能白給,要有條件、有考核。」

  「哪些縣可以申請,申請多少,如何還款,都要有明確章程。」

  「來卿,內閣儘快拿出詳細方案。」

  「臣遵旨。」來濟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他知道,皇帝這是接受了。

  這步棋走對了。

  既支持了新政推行,又巧妙地增強了皇帝在地方官員中的影響力。

  至於那些縣令身上的太子烙印————時間還長,慢慢來。

  「還有,」李世民補充道。

  「對於那些被彈劾的縣令,內閣也要核實。確有過錯的,該批評批評。屬於誣告的,朝廷要為他們撐腰。」

  「朕要讓人知道,只要真心為朝廷辦事,朕不會虧待他們。」


  「陛下聖明。」來濟道,「臣這就去辦。」

  退出暖閣,來濟走在宮道上,心中盤算著如何起草這個「新農具推廣補助」方案。

  既要讓皇帝滿意,又要讓那些縣令感受到皇恩,同時————還不能讓太子那邊覺得被架空。

  這個度,需要仔細把握。

  他想起太子近來的表現沉穩、克制、善於用陽謀。

  這樣的儲君,不好對付。

  兩儀殿偏殿。

  燭火在黃昏中搖曳,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暖黃。

  李承乾獨自坐在案幾後,面前攤開著杜正倫剛剛送來的那疊文書。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殿門被輕輕推開,李逸塵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身素色圓領袍,腰間繫著黑色革帶,簡潔利落。

  行禮後,他在李承乾對面的席位上跪坐下來。

  「先生來得正好。」

  李承乾抬起頭,將手中文書推了過去,「看看這些。」

  李逸塵接過,一頁頁翻閱。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李逸塵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許久,時而蹙眉,時而沉思。

  李承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約莫一炷香後,李逸塵放下了最後一份文書。

  「都看完了?」李承乾問。

  「是。」李逸塵點頭。

  「五十個縣令,三十七個遇到阻力,八個發生衝突,二十三個賒購農具欠款————這個局面,比臣預想的要嚴峻。」

  「但也在情理之中。」李承乾苦笑。

  「改革哪有不遇阻的?只是他們太急了,方法也不夠妥當。」

  李逸塵沒有立即接話。

  他重新拿起其中幾份文書,再次細看那是沂州費縣、汴州陳留縣、瀛州河間縣的情況。任再的強硬、周文方的衝突、趙啟明的賒欠————

  每一樁都透露出這些縣令急於求成的心態,以及面對複雜地方局面時的稚嫩。

  「殿下打算如何處理?」李逸塵問。

  「學生讓杜正倫去擬章程了。」

  李承乾將方才與杜正倫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肯定功績,提醒方法,規範賒欠————該撐腰的要撐腰,但該約束的也要約束。」


  他說完,看向李逸塵:「先生以為如何?」

  李逸塵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的應對,穩妥。」

  「穩妥?」李承乾挑眉,「只是穩妥?」

  「是,穩妥,但也僅止於穩妥。」李逸塵直視著李承乾。

  「殿下此舉,可以穩住局面,避免事態惡化,安撫這些縣令的情緒,也能堵住那些彈劾者的口實。但這只是「應對」,不是「破局」。」

  李承乾坐直了身體:「請先生明示。」

  李逸塵將文書整理好,放在案几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這些縣令為什麼急於求成?」

  「因為他們感念殿下的知遇之恩,想儘快做出政績來回報殿下,也證明自己。」

  「這份熱情,是推行新政最寶貴的動力。」

  「但他們為什麼方法不當?因為缺乏經驗,也缺乏制度約束。」

  「地方政務千頭萬緒,土地、賦稅、戶籍、刑名————每一項都牽扯極深。」

  「只憑一腔熱血,沒有章法,難免碰壁。」

  「殿下現在提醒他們注重方法,規範賒欠,這是對的。但還不夠。」

  李逸塵頓了頓,繼續道:「因為問題不只出在這些縣令身上,也出在制度本身。」

  「或者說,我朝地方治理,本就缺乏一套完整、規範、可操作的制度。」

  「縣衙如何運作?錢糧如何管理?政務如何規劃?大多依賴主官的個人能力和經驗。

  「」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有家族經驗可借鑑,有師承關係可請教。」

  「但這些寒門縣令有什麼?他們只能靠自己摸索。摸索對了,是運氣;摸索錯了,就是過錯。」

  李承乾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接觸過的那些地方奏報——有些縣治理井井有條,有些縣卻一團亂麻。

  差異之大,往往不取決於縣的大小貧富,而取決於縣令的能力和操守。

  但這本就不該完全依賴個人。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緩緩道。

  「要給他們一套制度?一套可以照著做的規程?」

  「正是。」李逸塵重重點頭。

  「殿下推行稅制改革,這很好。但改革不能只改稅」,還要改「治」。」

  「要讓地方官府知道,該怎麼做事,怎麼花錢,怎麼規劃。」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臣今日來,正是要與殿下探討兩件事。」

  「這兩件事若成,不僅能解當前困局,更能為大唐地方治理,立下百年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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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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