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立下百年之基。
第383章 立下百年之基。
竇靜躬身退出顯德殿,手中緊握著太子的手令,步履匆匆。
春日的陽光照在皇城青石板路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白光。
他心中思緒翻湧,太子突然問起修繕宮殿的耗費,這絕非尋常。
作為東宮官員,他本能地感覺到,這背後恐怕牽扯著更複雜的朝局博弈。
內侍省設在皇城東北隅,緊鄰宮禁。
竇靜遞上手令,當值的內侍少監仔細查驗後,神色變得恭敬起來。
「竇公稍候,下官這就去稟報王公公。」
約莫半炷香時間,王德從內殿緩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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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皇帝身邊最得信任的內侍首領,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讓人看不出深淺。
「竇公,太子殿下有何吩咐?」王德聲音平穩。
竇靜將太子欲奏請修繕宮中殿宇、命他先行估算耗費之事詳細稟報。
王德聽著,臉上的笑容未變,眼中卻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殿下孝心可嘉。」王德緩緩道。
「陛下近年來起居簡樸,宮中確實多處殿宇年久失修。去歲寒冬,甘露殿、兩儀殿暖閣都曾漏雨,陛下卻總說不妨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既然殿下有心,內侍省自當全力配合。」
「這樣,竇公可攜將作監、工部官員,由內侍省派人引領,詳細勘查各殿宇情況。需要修繕之處、所需工料、人工,皆要一一記錄在冊。」
「本官明白。」竇靜拱手。
「只是————這勘查範圍,當以何處為限?宮中殿宇眾多,若全部勘查,恐怕耗時日久。」
王德沉吟片刻。
「先從陛下常居的幾處殿宇開始吧。」
「兩儀殿、甘露殿、立政殿、承慶殿————還有陛下冬日養病的暖閣。」
「這些地方關乎陛下起居安康,當優先考慮。」
「好的,本官這就安排人員。還請王內侍給予方面。
「好說,好說,有勞竇公了。」
竇靜退下後,王德站在原地,沉思良久。
太子主動提出修繕宮殿————這步棋,走得有些意思。
他轉身走向兩儀殿暖閣。
午後陽光斜照,廊下的陰影拉得很長。
暖閣內,李世民正半靠在榻上批閱奏疏。
腿傷未愈,他多數時間只能這樣半躺著處理政務。
見王德進來,他抬起頭。
「陛下,」王德躬身。
「方才太子殿下遣東宮竇靜來內侍省,說要詳細勘查宮中需修繕的殿宇,編制預算。」
李世民手中硃筆微微一頓。
「太子?」
「是。竇靜持殿下手令,說殿下欲奏請修繕宮中殿宇,改善陛下起居。命他會同將作監、工部,詳細勘查統計耗費。」
李世民放下硃筆,臉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倒是孝順。」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王德聽。
王德垂手侍立,沒有接話。
他在皇帝身邊三十年,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沉默。
暖閣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啪聲。
李世民的目光投向窗外。
春日庭院裡,幾株桃樹正開著花,粉白一片。
「陛下,」王德小心翼翼道。
「太子殿下既有此心,臣以為,不妨讓竇靜他們詳細勘查。無論最終修與不修,至少殿下這份心意,陛下知曉了。
「」
李世民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你去安排吧。讓內侍省配合,將需要修繕的殿宇一不只是朕常居的幾處,還有皇后生前住的立政殿等都仔細查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其實朕想過,等北境徹底平定,國庫再充裕些,或許————可以建一座新殿。」
王德心中一震。
新殿?
那耗費可不是修繕能比的。
「陛下,」王德謹慎道,「修新殿恐耗費巨大,朝中恐有非議。」
「朕知道。」李世民擺擺手,有些疲憊地閉上眼。
「所以只是想想罷了。如今北境雖勝,但後續安撫、治理,處處要錢。江南漕運要疏通,關中水利要整修————哪一項都比修宮殿要緊。」
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自嘲。
「做皇帝的,有時還不如富家翁自在。至少富家翁想修個園子,不用顧忌天下人的口舌。」
王德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躬身道:「陛下心繫天下,是萬民之福。」
「罷了。」李世民重新拿起硃筆。
「你去吧,讓竇靜他們仔細勘查,將所需錢糧統計清楚報上來。至於修不修、怎麼修————日後再說。」
「臣遵旨。」
王德退出暖閣,走在廊下時,心中仍在琢磨皇帝那幾句似有意似無意的話。
想建新殿————這念頭,恐怕不是今日才有的。
作為貼身內侍,王德太了解這位主子的性格雄才大略,也難免有好大喜功的一面。
貞觀以來,陛下力行節儉,宮中多年未大興土木。
但如今四海昇平,北境大捷,或許————陛下心底那份帝王都會有的「留名後世」的念頭,又開始萌動了。
只是這話不能明說。
所以借著太子提出修繕的機會,才隱約透露了這麼一點心思。
王德搖搖頭,將這些念頭壓下。
他只需辦好差事,不該揣測的,不能多揣測。
山東道,沂州,費縣。
縣城不大,城牆有些殘破,看得出多年未修葺。
縣衙設在城東,門楣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
正堂內,縣令任再端坐在案後。
他三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
一身青色官服洗得有些發白,但穿得整齊筆挺。
堂下站著縣丞、主簿、縣尉,以及六房書吏,約莫十幾人。
氣氛有些凝重。
「諸位,」任再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費縣雖小,卻是山東門戶,位置緊要。」
「本官決意,在此全力推行新稅制,丈量土地,釐清戶籍,按畝徵稅,簡化稅種。此事,只能成,不能敗。」
堂下一片寂靜。
縣丞孫茂,五十餘歲,在費縣當了十幾年縣丞,臉上皺紋如溝壑。
他遲疑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府壯志,下官敬佩。只是————此事說來容易,做起來,難。」
「難在何處?」任再問。
「難處有三。」孫茂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丈量土地。費縣雖是小縣,也有八鄉六十二村,耕地、山林、灘涂,錯綜複雜。」
「若要全部丈量清楚,少說需要半年時間,且需大量吏員、弓手。」
「縣衙如今人手,滿打滿算不到三十人,如何夠用?」
任再神色不變:「人手不夠,可以招募臨時書手。本官已向州府請調協助,也請諸位推薦本地可靠識字之人。」
孫茂苦笑:「就算人手足了,還有其二——土地歸屬,如何釐清?」
「去歲山東大蝗,許多百姓為了活命,將田地低價賣給大戶。」
「如今蝗災過了,那些百姓想贖回田地,大戶卻不肯。」
「若按新稅制,這些土地該算誰的?若強行收回,那些大戶豈能甘心?」
「按《唐律》,災荒年間趁人之危低價購田,本就可訴請官府裁決。」任再道。
「既然本官在此,自會秉公處置。當時以什麼價格買的,如今官府出錢,以原價贖回,發還百姓。」
「明府,」主簿劉文忍不住開口,「萬萬不可!」
「為何不可?」
劉文急道:「那些大戶收地時,確實價格低廉。可如今災荒已過,地價回升。」
「他們若肯原價賣出,當初何必買地?且這些大戶在地方盤根錯節,許多人在州府、
甚至長安都有關係。」
「若他們聯名上告,說明府強行奪產,恐怕————恐怕會驚動朝廷。」
「到那時,非但改革不成,明府自身也難保啊!」
任再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來費縣這一個月,他已經摸清了本地情況一縣內七成以上的良田,實際上掌握在陳、趙、王三家手中。
這三家不僅是本地大戶,更與沂州司馬、別駕都有姻親關係。
其中陳家的長子,如今在長安國子監讀書,據說與某個侍郎家的公子交好。
硬碰硬,確實風險極大。
但————
任苒想起離京前,太子在東宮召見他們五十個新任縣令時的情景。
他說:「此去地方,諸事艱難。世家阻力、胥吏敷衍、百姓疑慮————這些孤都知道。」
「但正因如此,才要你們去。不能只停留在文書上,必須落到田畝間、落到百姓身上。」
「你們可能會碰壁,可能會得罪人,甚至可能會丟官。」
「但孤承諾只要你們一心為公,依法辦事,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東宮都會是你們的後盾。」
當時五十個縣令都熱血沸騰。
他們大都是寒門出身,在長安熬了多年,最高也不過八品小官。
是太子的新政才讓他們有機會脫穎而出,外放為縣令。
這是知遇之恩。
也是實現抱負的機會。
「劉主簿所言,本官明白。」任再緩緩開口,聲音堅定起來。
「但正因為難,才要做。太子殿下推行新政,不是為了討好世家大戶,是為了天下百姓。」
「去歲賣地求活的百姓,如今無田可耕,只能給大戶當佃戶,租子沉重,生計艱難。
「」
「這合乎務民」之道嗎?」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
「本官知道諸位擔憂。但請諸位想想我們為官,究竟為何?是為了討好豪門,安穩度日?還是為了百姓生計,做些實事?」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
縣尉張武,是個黑臉漢子,原本一直沉默,此時忽然開口:「明府,道理我們都懂。
但做事要講方法。」
「丈量土地、推行新稅,不是一紙公文就能辦成的。」
「如今春耕已畢,百姓正忙田間管理,此時大規模清丈,必定耽誤農時。不如等到秋收之後,再從長計議?」
「等不了。」任再搖頭。
「太子殿下在推行稅制改革,費縣不能落後。」
「本官已下定決心,一個月內,必須完成全縣土地的初步清丈。至少要將各鄉田畝總數、歸屬情況基本摸清。」
「一個月?」孫茂失聲,「明府,這絕無可能!」
「可能不可能,做了才知道。」任再語氣強硬起來。
「從明日起,縣衙所有吏員分作六組,每組負責一鄉。」
「本官親自帶隊去最大的陳莊鄉。招募臨時書手之事,孫縣丞負責,三日之內,至少要招到五十人。」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了下來。
「此事關乎朝廷新政,關乎太子殿下囑託。做成了,諸位都是功臣。做不成————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本官會向太子殿下立下責任狀。若一個月內無法完成初步清丈,本官自請去職。」
「但在那之前,縣衙上下,必須全力配合。若有推諉懈怠者休怪本官不講情面。」
堂內一片死寂。
任再這番話,等於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了。
與他「同進退」,意味著要麼一起立功,要麼一起受罰。
孫茂臉色變幻,最終長嘆一聲,拱手道:「下官————遵命。」
其餘人也紛紛躬身。
任再點點頭,神色稍緩。
「諸位放心,只要用心辦事,本官不會虧待大家。清丈所需錢糧,本官已從縣庫預支一部分,也向州府申請了補助。另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
「東宮那邊,本官也遞了文書,請求支援一些新式農具,幫助百姓提高耕作效率。」
「這些農具,會以縣衙名義賒購,日後從縣稅收取中逐步償還。」
劉文忍不住又道:「明府,這————這又欠下一筆債啊!縣庫本就空虛,去歲賑災已經虧空,如今再賒購農具,將來拿什麼還?」
「只要稅制改革成功,縣稅收取必然增加。」任再道,「眼光要放長遠。現在投入,是為了將來。」
話雖如此,他自己心中也沒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太需要做出政績,向太子證明自己沒有選錯人。
也太想抓住這個機會,真正為百姓做點事。
散堂後,任再獨自回到後衙書房。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翻開。
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費縣的情況—人口、田畝、賦稅、大戶關係網————
看著那些數據,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如山。
但他不能退。
想起長安那些同期出來的同僚,如今散布在全國各地,都在奮力推行新政。
他不能落後,更不能失敗。
「一個月————」
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窗外,暮色漸起。
同樣的情況,在帝國許多州縣同時上演。
太子李承乾正月間派出的五十名縣令,如同五十顆種子,撒向大唐各地。
他們大多是寒門出身,通過短暫的培訓,被太子提拔任用。
懷著知遇之恩和改革熱情,一到任便雷厲風行地推行稅制改革。
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溝壑,遠比他們想像得更深。
河南道,汴州陳留縣。
縣令周文方,同樣面臨土地清丈的難題。
當地大戶聯合抵制,拒不配合。
甚至煽動一些佃農,阻撓縣衙吏員下田測量。
衝突中,兩名吏員被打傷。
周文方一怒之下,調集縣中武侯,抓了帶頭鬧事的幾個佃農。
結果大戶們聯名上告到州府,說他「濫用刑罰,欺壓良民」。
河北道,瀛州河間縣。
縣令趙啟明為了推行新式農具,以縣衙名義向幽州的東宮直營作坊賒購了三百架曲轅犁、五十架筒車。
農具運到後,免費租給百姓使用,深受歡迎。
但賒購的欠款卻成了大問題。
縣庫空虛,根本無力償還。
趙啟明只能寫下欠條,承諾三年內還清。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筆錢將來從何而出。
江南東道,越州山陰縣。
縣令沈清河發現,當地世家大族通過「詭名寄戶」等手段,將大量田產分散登記在佃戶、奴僕名下,逃避賦稅。
若要徹底釐清,必須逐一核查戶籍、田契,工作量巨大。
而縣衙的吏員,許多本就與這些世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辦事拖拉敷衍。
沈清河不得不從外地招募書手,卻又引發本地胥吏的不滿,消極怠工。
問題如同雪片般,從各地匯集到長安。
文政房內,杜正倫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厚厚一疊文書。
他一張張翻閱,眉頭越皺越緊。
如今作為文政房主事,他負責匯總各地新政推行情況,直接向太子匯報。
「杜公,」一名書吏又送來幾份文書。
「這是剛到的,沂州、汴州、瀛州三地的急報。」
杜正倫接過,快速瀏覽。
越看,臉色越凝重。
他放下文書,揉了揉眉心,對書吏道:「我要去兩儀殿向太子稟報此事。」
兩儀殿。
李承乾正在批閱奏疏。
聽到杜正倫求見,他放下筆。
「讓他進來。」
杜正倫躬身入殿,行禮後將厚厚一疊文書呈上。
「殿下,這是各地推行稅制改革的最新情況。有些————問題需要稟報。」
李承乾接過,一份份翻看。
殿內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杜正倫垂手侍立,小心觀察著太子的表情。
他看到太子眉頭微蹙,嘴唇抿緊,但眼神依舊平靜。
良久,李承乾放下最後一份文書。
「五十個縣令,有三十七個遇到了類似的問題。」他緩緩開口。
「土地清丈受阻,大戶抵制,吏員敷衍,錢糧短缺————還有八個縣,已經發生了衝突。」
「是。」杜正倫道。
「其中最嚴重的是汴州陳留縣,縣衙吏員被毆傷,縣令周文方抓了人,結果大戶聯名上告。州府已經行文斥責,要求放人、賠禮。」
李承乾沉默片刻。
「周文方————孤記得他」
「正是。他是寒門出身,父親是縣學教諭。在太常寺時,就以敢言直諫著稱。」
「敢言直諫是好事,但為政需要方法。」李承乾道,「一味強硬,只會激化矛盾。」
他頓了頓,又問:「那些以縣衙名義賒購農具的,有多少?」
「二十三個縣。」杜正倫翻看手中另一本冊子。
「共計賒購曲轅型四千二百架,筒車八百五十架,其他農具若干。總欠款————約五萬貫。」
「五萬貫。」李承乾重複這個數字。
「東宮直營作坊那邊,什麼反應?」
「作坊主管已經遞了三次文書,詢問何時能結算。他們說,作坊也要維持運轉,不能一直賒欠。」
李承乾點點頭。
他知道東宮直營作坊的處境雖然利潤豐厚,但擴大生產、研發新式農具都需要投入。
五十個縣令這樣大規模賒購,確實給作坊造成了壓力。
這些不是最重要的,畢竟那是東宮的產業,這些官員欠著就欠著。
但是文書上也寫了他們聘用了大批吏員,已經發出餉銀了。
又欠了其他一些款項。
更麻煩的是,這些賒欠都是以「官府」名義進行的。
官府欠債不還,影響的不僅僅是錢,更是信用。
「世家那邊呢?」李承乾問,「彈劾的奏疏多嗎?」
「多。」杜正倫道,「這半個月,御史台收到的彈劾各地縣令的奏疏,已有四十餘份3
。
「主要集中在幾個方面:一是強行清丈土地,擾亂農時。」
「二是要求大戶原價退還災年所購田地,被指為與民爭利」。」
「三是限購土地的政策,被批為暴政」。」
「還有就是官府大量賒欠,有損朝廷體面。」
李承乾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春日陽光正好,庭院裡花開得熱鬧。
但他心中卻一片凝重。
這些情況,他其實早有預料。
改革不可能一帆風順,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
但他沒想到,問題會來得這麼快,這麼集中。
那些縣令的熱情值得肯定,但方法確實有問題。
急於求成,強硬推行,反而給了反對者口實。
而官府賒欠的問題,更是隱患。
短期看是解決了農具推廣的難題,長期看卻可能損害官府信用。
一旦形成「官府可以欠債不還」的風氣,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能打擊這些縣令的積極性他們是新政的先鋒,是他在地方最可靠的力量。
但他也不能坐視問題發酵。
「杜卿,」李承乾轉身,「你怎麼看?」
杜正倫沉吟道:「殿下,下官以為,縣令們的熱情可嘉,但方法需調整。」
「稅制改革是長久之計,不能一蹴而就。尤其是土地問題,牽扯太深,處理不當極易引發民變。」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官府賒欠————確實不妥。」
「東宮雖有錢糧,但不能無限制地為地方兜底。否則各地都會效仿,最終拖垮東宮財政,也損害朝廷信用。」
李承乾點頭。
杜正倫的看法,與他基本一致。
「你去擬個章程。」李承乾道。
「第一,給各地縣令去文,肯定他們的功績,但也要提醒——推行新政需循序漸進,注重方法,避免激化矛盾。」
「尤其是土地清丈,可以放緩節奏,但必須確保數據真實。」
「第二,對於大戶抵制的問題————讓他們不要硬碰硬。」
「可以先從無爭議的公田、官田開始清丈,樹立樣板。」
「對於那些災年購田的糾紛,不要強行要求原價退還,可以協商折價,或者以其他方式補償。」
「第三,官府賒欠農具之事,必須規範。」
「擬個辦法,明確賒購的條件、額度、還款期限。」
「東宮會給予支持,但不能無限度賒欠。」
「同時,讓幽州作坊那邊,對賒購的縣進行考察,評估還款能力。」
杜正倫一一記下。
「還有,」李承乾補充道。
「將那些被彈劾的縣令名單整理出來,把彈劾的事由、事實核實清楚。」
「確有過錯的,該批評批評。屬於誣告或誇大其詞的,東宮要為他們說話。」
「下官明白。」
杜正倫退下後,李承乾重新坐回案前。
他看著桌上那疊文書,心中思緒翻湧。
這些縣令,是他一手提拔的。
他們的熱情,源於對他的信任,也源於改變命運、實現抱負的渴望。
他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但也不能縱容他們犯錯。
這個度,很難把握。
他想起李逸塵曾經講過的「邊際效用」和「機會成本」。
現在推行新政,每多投入一分力量,帶來的新增效果已經在遞減。
而因此引發的地方動盪、世家反彈,這些「隱形成本」正在急劇上升。
是時候調整策略了。
不能只靠熱情,要靠制度,靠方法。
「來人,」李承乾喚道,「去請李中舍人過來。」
幾乎同一時間,內閣值房內,來濟也在整理著類似的文書。
作為內閣主理人,他直接對皇帝負責。
各地推行稅制改革的情況,自然也匯集到他這裡。
與杜正倫不同,來濟看到的,不僅是問題,更是機會。
他仔細翻閱著那些彈劾縣令的奏疏,又對比各地報上來的新政推行情況,心中漸漸有了想法。
來濟整理好文書,起身前往兩儀殿。
暖閣內,李世民正在聽王德匯報修繕宮殿的勘查進展。
「竇靜他們已經勘查了十二處殿宇,初步估算,若全部修繕,需用工料約八萬貫,人工三千工,耗時半年。」
王德道:「這只是初步估算,詳細預算還需時日。」
李世民點點頭:「八萬貫————不算多。」
他看向剛進來的來濟:「來卿,何事?」
來濟躬身:「陛下,各地推行稅制改革,有最新情況稟報。」
「說吧。」
來濟將文書呈上,同時口頭匯報。
「自正月以來,太子殿下派出的五十名縣令,在各地全力推行新政。成效顯著,但也遇到一些問題。」
他詳細列舉了土地清丈的阻力、大戶抵制、官府賒欠等情況,與杜正倫匯報的內容基本一致。
但語氣和側重點,卻截然不同。
「這些縣令雖方法有待商榷,但幹勁十足,一心為公。」來濟道。
「尤其是那些寒門出身的,深知民間疾苦,推行新政不遺餘力。」
「臣聽聞,沂州費縣令任苒,為清丈土地,親自下鄉,與吏員同吃同住。」
「汴州陳留縣令周文方,為推廣新式農具,自己墊錢購買,免費租給百姓————」
他頓了頓,觀察皇帝的神色。
李世民聽得認真,臉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來濟繼續道,「我朝開國以來,官員多出自世家,難免有惰政、怠政之風。」
「如今這批縣令,雖然經驗不足,偶有過激,但這份幹事的熱忱,實屬難得。」
「臣以為,當以鼓勵為主,引導為輔,不宜苛責。」
李世民沉默片刻,緩緩道:「來卿是覺得,這些縣令做得對?」
「方法或有不當,但方向是對的。」來濟道。
「稅制改革是陛下欽定、朝廷大政。」
「他們奮力推行,正是忠於職守的表現。至於那些世家的彈劾————陛下明鑑,改革觸動利益,有人反對是必然的。」
李世民笑了。
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來卿啊,你這話,倒是像太子會說出來的。」
來濟心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臣只是就事論事。」
「朕知道。」李世民擺擺手。
「這些縣令確實有幹勁,是好事。朕當年打天下時,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敢打敢拼的將領。為政也一樣,需要這種銳氣。」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官府賒欠,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東宮再有錢,也經不起這樣折騰。而且————有損朝廷體面。」
「陛下聖明。」來濟道,「臣也以為,此事需規範。」
「但眼下,這些縣令確實遇到了實際困難—縣庫空虛,無力推廣農具,而新式農具又是提高耕作效率的關鍵。」
「若因資金問題而停滯,未免可惜。」
李世民看著他:「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來濟早有準備,拱手道:「臣以為,內閣可擬一個方案,從國庫中撥出一筆專款,作為新農具推廣補助」。」
「各縣可按實際需要申請,專款專用,用於購買或賒購農具。」
「同時,制定還款辦法,分期償還。」
「如此,既解決了縣令們的燃眉之急,又避免了官府無限度賒欠。」
李世民手指敲擊著御榻邊緣,若有所思。
「專款————需要多少?」
「初步估算,五十個縣,若每縣補助一千貫,需五萬貫。若再加上其他有意推行新政的州縣,總計約十萬貫。」
來濟道:「這筆錢可從今年北境債券的結餘中支出。」
「北境大捷,債券市價上漲,信行帳上結餘充裕,調撥十萬貫,不影響大局。」
「十萬貫————」李世民沉吟。
這數目不小,但也不算太大。
北境債券募資兩百萬貫,如今戰事結束,結餘確實不少。
更重要的是,來濟這個提議,正中他下懷。
李世民何嘗不知道這些縣令是太子的人?
他們身上打著太子的烙印,做事也是為了太子的新政。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想爭取。
如果由朝廷—由他這個皇帝撥出專款,支持這些縣令推行新政,那麼在這些縣令心中,皇帝的份量會不會加重一些?
至少,他們會記得,在困難的時候,是皇帝給了他們支持。
而太子那邊————東宮雖然有錢,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
皇帝出面,才是正途。
「此事————」李世民緩緩道。
「可以辦。但細節需斟酌。專款不能白給,要有條件、有考核。」
「哪些縣可以申請,申請多少,如何還款,都要有明確章程。」
「來卿,內閣儘快拿出詳細方案。」
「臣遵旨。」來濟躬身,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他知道,皇帝這是接受了。
這步棋走對了。
既支持了新政推行,又巧妙地增強了皇帝在地方官員中的影響力。
至於那些縣令身上的太子烙印————時間還長,慢慢來。
「還有,」李世民補充道。
「對於那些被彈劾的縣令,內閣也要核實。確有過錯的,該批評批評。屬於誣告的,朝廷要為他們撐腰。」
「朕要讓人知道,只要真心為朝廷辦事,朕不會虧待他們。」
「陛下聖明。」來濟道,「臣這就去辦。」
退出暖閣,來濟走在宮道上,心中盤算著如何起草這個「新農具推廣補助」方案。
既要讓皇帝滿意,又要讓那些縣令感受到皇恩,同時————還不能讓太子那邊覺得被架空。
這個度,需要仔細把握。
他想起太子近來的表現沉穩、克制、善於用陽謀。
這樣的儲君,不好對付。
兩儀殿偏殿。
燭火在黃昏中搖曳,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暖黃。
李承乾獨自坐在案幾後,面前攤開著杜正倫剛剛送來的那疊文書。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殿門被輕輕推開,李逸塵走了進來。
他沒有穿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身素色圓領袍,腰間繫著黑色革帶,簡潔利落。
行禮後,他在李承乾對面的席位上跪坐下來。
「先生來得正好。」
李承乾抬起頭,將手中文書推了過去,「看看這些。」
李逸塵接過,一頁頁翻閱。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李逸塵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許久,時而蹙眉,時而沉思。
李承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著。
約莫一炷香後,李逸塵放下了最後一份文書。
「都看完了?」李承乾問。
「是。」李逸塵點頭。
「五十個縣令,三十七個遇到阻力,八個發生衝突,二十三個賒購農具欠款————這個局面,比臣預想的要嚴峻。」
「但也在情理之中。」李承乾苦笑。
「改革哪有不遇阻的?只是他們太急了,方法也不夠妥當。」
李逸塵沒有立即接話。
他重新拿起其中幾份文書,再次細看那是沂州費縣、汴州陳留縣、瀛州河間縣的情況。任再的強硬、周文方的衝突、趙啟明的賒欠————
每一樁都透露出這些縣令急於求成的心態,以及面對複雜地方局面時的稚嫩。
「殿下打算如何處理?」李逸塵問。
「學生讓杜正倫去擬章程了。」
李承乾將方才與杜正倫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肯定功績,提醒方法,規範賒欠————該撐腰的要撐腰,但該約束的也要約束。」
他說完,看向李逸塵:「先生以為如何?」
李逸塵沉吟片刻,緩緩道:「殿下的應對,穩妥。」
「穩妥?」李承乾挑眉,「只是穩妥?」
「是,穩妥,但也僅止於穩妥。」李逸塵直視著李承乾。
「殿下此舉,可以穩住局面,避免事態惡化,安撫這些縣令的情緒,也能堵住那些彈劾者的口實。但這只是「應對」,不是「破局」。」
李承乾坐直了身體:「請先生明示。」
李逸塵將文書整理好,放在案几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一點。
「這些縣令為什麼急於求成?」
「因為他們感念殿下的知遇之恩,想儘快做出政績來回報殿下,也證明自己。」
「這份熱情,是推行新政最寶貴的動力。」
「但他們為什麼方法不當?因為缺乏經驗,也缺乏制度約束。」
「地方政務千頭萬緒,土地、賦稅、戶籍、刑名————每一項都牽扯極深。」
「只憑一腔熱血,沒有章法,難免碰壁。」
「殿下現在提醒他們注重方法,規範賒欠,這是對的。但還不夠。」
李逸塵頓了頓,繼續道:「因為問題不只出在這些縣令身上,也出在制度本身。」
「或者說,我朝地方治理,本就缺乏一套完整、規範、可操作的制度。」
「縣衙如何運作?錢糧如何管理?政務如何規劃?大多依賴主官的個人能力和經驗。
「」
「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員,有家族經驗可借鑑,有師承關係可請教。」
「但這些寒門縣令有什麼?他們只能靠自己摸索。摸索對了,是運氣;摸索錯了,就是過錯。」
李承乾若有所思。
他想起自己接觸過的那些地方奏報——有些縣治理井井有條,有些縣卻一團亂麻。
差異之大,往往不取決於縣的大小貧富,而取決於縣令的能力和操守。
但這本就不該完全依賴個人。
「先生的意思是————」李承乾緩緩道。
「要給他們一套制度?一套可以照著做的規程?」
「正是。」李逸塵重重點頭。
「殿下推行稅制改革,這很好。但改革不能只改稅」,還要改「治」。」
「要讓地方官府知道,該怎麼做事,怎麼花錢,怎麼規劃。」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
「臣今日來,正是要與殿下探討兩件事。」
「這兩件事若成,不僅能解當前困局,更能為大唐地方治理,立下百年之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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