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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也不能讓太子獨吞。

  第336章 也不能讓太子獨吞。

  

  「朕准了。就按你奏疏所言,先在五處試點。」

  「所有帳目,民部、御史台需派專人監督。」

  「人員選拔,需公開考核,章程報朕批准。」

  李承干心中一松,躬身道:「兒臣遵旨。」

  「至於『官員無派系』之理念……」李世民頓了頓。

  「錢莊可先行嘗試。若確有成效,或可推廣至三省六部及其他衙署。但此事不可操之過急,需循序漸進。」

  「兒臣明白。」李承干應道。

  「去吧。」李世民揮了揮手。

  「朕累了。」

  「兒臣告退。」李承干緩緩退出暖閣。

  李世民看著李承干退出暖閣,殿門被內侍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的聲響。

  暖閣內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沒有立刻動彈。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剛才父子二人的對話。

  錢莊……官員無派系……

  這些構想很大,很新奇,也很危險。

  但李承干說話時的眼神,那種清澈而堅定的目光,讓李世民感到一種陌生的觸動。

  那孩子說,儲君的根基不當在於私屬黨羽,而在於行事公正、政績卓著、民心所向。

  這話說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李世民忽然想,若是自己當年做秦王時,能有機會走這樣的路,是否玄武門之事就可以避免?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歷史沒有如果。

  他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

  如果李承干真有造反之心……

  李世民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又覺得有些可笑。

  以太子如今擁有的聲望,雪花鹽堆積如山的財力,再加上「天狗卜卦」在民間的神異光環……

  若他真想造反,確實有和自己平分秋色的資本了。

  不,甚至可能更強。

  因為太子年輕,因為他有李逸塵那樣的奇才輔佐,因為他推行的是新政,得到的是寒門和百姓的支持。

  而自己呢?

  老了。

  腿上的箭傷至今未愈。


  朝中的老臣一個個離去,杜如晦早逝,魏徵病逝,剩下的人也都漸漸力不從心。

  世家大族表面恭敬,實則各有算盤。

  邊疆戰事不斷,薛延陀、吐蕃……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內憂外患,心力交瘁。

  李世民忽然覺得一陣疲憊湧上心頭。

  他今年四十六了。

  在這個時代,已算是步入晚年。

  他想起父皇李淵。

  當年玄武門之變後,父皇被迫退位,成為太上皇,在宮中鬱鬱寡歡,最後幾年幾乎不出寢殿。

  那時的自己,覺得父皇軟弱,覺得他優柔寡斷,覺得他不懂權謀。

  可現在,他似乎有些理解父皇了。

  不是不懂,是累了。

  是看到兒子們刀兵相見,心寒了。

  是發現自己掌控不了局面,無力了。

  李世民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出來,胸中那股憋悶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他忽然想,如果太子真的要走陽謀之路,如果那孩子真的能做到不結黨、不營私、只靠政績立身……

  那自己這個父皇,難道要輸給他嗎?

  不。

  李世民眼中重新泛起銳利的光芒。

  他是李世民。

  是打下大唐江山的秦王,是開創貞觀之治的皇帝。

  他經歷過屍山血海,也見過盛世繁華。

  他殺過兄弟,逼過父親,也救過百姓,安過天下。

  他的手段,他的謀略,他的胸懷,豈會輸給自己的兒子?

  就算有一天真的要和太子對峙,他也未必會輸。

  這一點,他比父皇李淵強太多了。

  李淵當年優柔寡斷,既想保全所有兒子,又想穩住皇位,結果兩頭落空。

  而他李世民,該狠時狠,該柔時柔,該放權時放權,該收權時收權。

  這才是帝王之道。

  想到這裡,李世民心中那股猜忌雖然還未完全消失,但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煎熬了。

  既然太子玩的是陽謀,那他也用陽謀應對就是了。

  這反倒激起了李世民久違的好勝心。

  他想起李承干奏疏中提到的「官員無派系」的理念。


  這個想法,其實一直在他心中。

  他推行科舉,重修《氏族志》,提拔寒門功臣,不就是為了打破世家壟斷,讓朝堂上多一些真正為朝廷效力的人嗎?

  可他清楚,這件事太難了。

  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數百年,豈是那麼容易打破的?

  科舉取士,考中的還是世家子弟居多。

  寒門官員即使入朝,也往往需要依附某個派系才能立足。

  關隴集團、山東士族、江南文士……這些派系就像一張張無形的網,把所有人都裹在裡面。

  他想提拔寒門,不是為了用寒門取代世家,而是想讓朝堂上多一些不同出身的聲音,多一些真正效忠朝廷而非家族的人。

  他想要的是「朝廷官員」,不是「世家官員」,也不是「寒門官員」,更不是「太子黨」或「魏王黨」。

  可這個目標,他一直沒找到好的實現方法。

  現在,李承干提出用錢莊這個新機構來嘗試。

  這個思路很巧妙。

  錢莊是全新的,沒有歷史包袱,沒有既得利益集團。

  可以從一開始就立新規矩,樹新風。

  而且錢莊涉及錢財,必須用可靠之人,這自然就會偏向才能而非出身。

  李世民越想越覺得,這或許真的是一條可行的路。

  如果錢莊能成功,如果真的能培養出一批只效忠朝廷章程、不結黨營私的官員……

  那這個經驗,或許可以推廣到其他衙門。

  到那時,朝堂風氣或許真能有所改變。

  李世民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可以放手讓太子去試一試。

  看看這個兒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看看他提出的這些理念,到底能不能實現。

  反正有自己盯著,有朝中老臣制衡,出不了大亂子。

  就算真出了什麼問題,自己也有能力收拾局面。

  這麼一想,心中那股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感——有期待,有警惕,有欣慰,也有不甘。

  期待太子真能做出成績。

  警惕太子勢力過度膨脹。

  欣慰兒子終於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擔當。

  不甘自己真的老了,要被兒子比下去了。


  這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李世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也感到一種釋然。

  他靠在御榻上,緩緩調整呼吸。

  腿上的箭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習慣了。

  「王德。」他喚了一聲。

  內侍悄步上前:「臣在。」

  「玄真人何時能到長安?」

  「回陛下,據驛報,玄真人已至洛陽,最遲五日後可抵長安。」

  李世民點點頭。

  「等他到了,立刻安排覲見。」

  「臣遵旨。」

  服用丹藥……

  李世民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不是迷信長生之人,但這些年確實感到精力不濟。

  或許,真的需要藉助丹藥來提提神了。

  至少,不能被自己的兒子比下去。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有些可笑,但又無比真實。

  他李世民,從來就不是認輸的人。

  哪怕對手是自己的兒子。

  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呼吸漸漸平穩。

  連日來的焦慮、猜忌、憤怒,似乎都隨著剛才那番對話和思考,漸漸沉澱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和堅定的決心。

  這個念頭一起,心中反而踏實了。

  李世民就這樣靠在御榻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這是漢王案爆發以來,他第一次睡得這麼沉,這麼安穩。

  翌日,晨光初現。

  李世民醒來時,感到久違的神清氣爽。

  雖然腿傷依舊,但心中的重壓似乎減輕了許多。

  他用過早膳,便命人傳召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三人。

  三人很快來到兩儀殿暖閣。

  行禮後,李世民讓他們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太子昨日上了一道奏疏,提議設立『錢莊』。你們都看看吧。」

  他將李承乾的奏疏遞給三人。

  長孫無忌接過,先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漸漸皺起。

  看完後,他遞給房玄齡,房玄齡看得仔細,每看一段都要停頓片刻,似在沉思。

  岑文本最後看,他看得最慢,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殿內安靜,只有翻動紙頁的聲音。

  三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長孫無忌面色凝重,房玄齡若有所思,岑文本則露出驚嘆之色。

  良久,三人都看完了。

  李世民看著他們。

  「說說吧,你們覺得如何?」

  長孫無忌率先開口,語氣謹慎。

  「陛下,太子殿下此議……構想極大。錢莊若能成,確於國於民大有裨益。商賈匯兌便利,可促貨物流通,百姓存儲安全,可鼓勵積蓄。」

  「朝廷也能更高效調度錢糧。這些好處,奏疏中都說得明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此事太過龐大複雜。錢莊需遍布各地,需大量精通算學、帳目之人,需嚴密監督以防貪腐……還有所需巨額錢糧?」

  「這些,朝廷目前恐怕沒有能力去做。」

  房玄齡接話道。

  「趙國公所言甚是。錢莊涉及天下錢財流動,非同小可。」

  「若由朝廷直接操辦,需增設衙門、擴充官吏,耗費巨大。且眼下民部、太府寺已事務繁雜,恐怕難以兼顧。」

  岑文本沉吟道。

  「臣以為,最大的難處在於信用。百姓何以信錢莊,願將錢財存入?」

  「商賈何以信錢莊,願通過其匯兌?若無堅不可摧之信用,錢莊便是空中樓閣。」

  三人說完,都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神色平靜,緩緩道。

  「你們說的都在理。所以太子提議,先由東宮牽頭試行。」

  「東宮?」長孫無忌一怔。

  「是。」李世民點頭。

  「太子說,東宮有雪花鹽。此物價值穩定,天下渴求,可作為錢莊信用之基石。」

  「百姓存錢入錢莊,可隨時兌換雪花鹽,如此方敢信任。」

  三人聞言,皆是一愣。

  雪花鹽……

  他們這才想起,太子手中確實有這個東西。

  去歲以來,雪花鹽名動天下,價比黃金,供不應求。

  若真以此為保證,錢莊的信用問題,確實可以解決大半。

  長孫無忌皺眉道。

  「陛下,即便如此,東宮恐怕也難以承擔如此龐大之事。錢莊運作,所需人力物力財力,皆非小數。」


  「東宮雖有些收益,但……」

  「太子的雪花鹽,已經堆積如山了。」

  李世民打斷他,語氣平淡。

  「山東鹽場量產,幽州作坊興旺,……太子說,能夠支撐錢莊的運行。」

  這話一出,暖閣內瞬間安靜。

  三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震驚。

  富可敵國……

  這話從太子口中說出來,又經皇帝之口轉述,分量完全不同。

  他們知道太子近年收益頗豐,但沒想到已經到了這種程度。

  房玄齡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若東宮真有此財力,且願以雪花鹽為信用之基,那麼由東宮先行試點,倒也不失為穩妥之法。」

  「一來可檢驗錢莊是否可行,二來可積累經驗,三來……也可避免朝廷直接涉險。」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讓太子先去試,成了固然好,不成損失也是太子的,朝廷不擔風險。

  長孫無忌看了房玄齡一眼,知道這位宰相已經傾向於同意了。

  他心中快速權衡。

  錢莊之事,確實利國利民。

  若由朝廷直接操辦,阻力太大,且風險難控。

  由東宮試行,確實更穩妥。

  而且太子既然主動提出,說明他有信心。

  更重要的是,陛下已經表態了。

  長孫無忌太了解李世民了。

  皇帝既然把他們都叫來商議此事,說明心中已經有了傾向。

  剛才那番話,看似是讓他們討論,實則是要他們表態支持。

  想明白這一點,長孫無忌便不再反對。

  「房公所言有理。」他轉向李世民。

  「既然東宮有財力、有信用之物,且願先行試行,那便讓太子殿下試試。只是……」

  他頓了頓,謹慎道。

  「錢莊涉及天下錢財,雖為試行,也須有朝廷監督。帳目必須透明,運作必須合規,如此方能避免後患。」

  岑文本點頭附和。

  「臣附議。且錢莊試行期間,當有明確期限。若試行有成,當及時移交朝廷專管,不可長期由東宮把持。」

  李世民見三人都表了態,心中滿意。

  「這些太子在奏疏中都提到了。」他說。


  「錢莊帳目完全透明,接受民部、御史台隨時稽查。」

  「試行成功後,全盤移交朝廷新設機構管理。東宮人員只作為初期骨幹,絕不形成私屬勢力。」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

  「太子還提出,錢莊用人,不問出身,只考才能。」

  「既然三位都無異議,」李世民開口道。

  「那此事便這麼定了。錢莊先由東宮試行,你們三人去與太子商議具體細節。人選、章程、監督……都要議定。」

  「臣等遵旨。」三人齊聲應道。

  兩儀殿偏殿。

  李承干正在批閱文政房送來的文書。

  聽說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三位重臣聯袂而來,他立刻放下筆,整理衣袍。

  三人入殿落座,內侍奉上茶點後便退了出去,殿門合上。

  「陛下命我等來與殿下商議錢莊之事。」

  李承干開門見山。

  「父皇已經同意錢莊試行之事。具體細節,還需三位肱股之臣指教。」

  長孫無忌先開口道。

  「殿下奏疏,我等已拜讀。錢莊構想宏大,若成,確是國家之福。」

  「只是實行起來,千頭萬緒。首要便是人選——錢莊由誰牽頭?下設哪些職位?人員如何選拔?」

  這是實際問題。

  錢莊不是虛設機構,是要實際運作的。

  需要負責人,需要各級官吏,需要帳房、護衛、雜役……

  李承干早有準備,從容答道。

  「錢莊試行期間,孤提議由李逸塵牽頭總攬。他如今統領文政房事務,對錢糧、帳目、人事皆有經驗。」

  「李逸塵?」房玄齡沉吟。

  「此人確實才具出眾。只是他現為太子中舍人,品階不過正五品下,錢莊涉及天下錢財,由他牽頭,品階是否稍低?」

  李承幹道。

  「品階只是虛名,才具方是實學。錢莊是新事物,需有開拓之才、創新之思。」

  「李逸塵雖年輕,但屢有奇謀,且行事沉穩,堪當此任。」

  「至於品階……可暫時以『權知錢莊事』的名義行事,待錢莊運轉有成,再由品階高的官員接任。」

  他頓了頓,看向三人。

  「孤雖為儲君,但錢莊既是為朝廷試行新制,便當以才取人,而非以品階論高低。這一點,還請三位理解。」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維護了李逸塵,也表明了態度——錢莊用人,只看才能。

  長孫無忌與房玄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讚許。

  太子這番表態,確實有氣度。

  岑文本這時開口道。

  「殿下,李逸塵牽頭錢莊,那他現管的文政房事務,又當如何?文政房如今協理朝政,事務繁雜,恐難兼顧。」

  李承干答道:「李逸塵主要精力可逐步轉向錢莊。且錢莊初創,事務尚未完全鋪開,他暫時可兩頭兼顧。」

  這個安排還算合理。

  三人點了點頭。

  長孫無忌又問:「錢莊章程,殿下可有成算?」

  「李逸塵已草擬了一份初稿。」

  李承干從案頭取出一卷文書,遞給長孫無忌。

  「三位相公可先過目,若有不足之處,還請指正。」

  長孫無忌接過,展開與房玄齡、岑文本同看。

  這份章程寫得很詳細,分總則、組織、業務、帳目、監督五大部分。

  總則開宗明義:錢莊為便民利國而設,以雪花鹽為信用之基,以服務商民、助力朝廷為宗旨。

  組織部分規定了錢莊的架構。

  總號設於長安,由「總管事」總攬;

  各州治所設分號,由「分號主事」負責;

  下設帳房、庫房、匯兌、借貸、稽查等各司。

  業務部分明確了錢莊的三項主要職能。

  存儲、匯兌、借貸。

  存儲付息,匯兌收費,借貸收利,皆明定費率,強調「利民微利」原則。

  帳目部分要求:每日清帳,每月匯總,每季稽查。

  所有帳目需造冊存檔,接受朝廷隨時核查。

  監督部分規定:錢莊設稽查司,專司內部監督;同時接受民部、御史台外部監督。

  貪腐者嚴懲,失職者問責。

  三人看得仔細,越看越心驚。

  這章程不僅完整,而且考慮周全。

  很多細節,連他們這些老於政務的人都未必想得到。

  比如存儲利息的計算方式——按日計息,按月結算,不滿月者按日折算。

  比如匯兌手續費的分檔——百貫以下收百分之一,百貫至千貫收千分之五,千貫以上收千分之三。

  比如借貸的抵押要求——田契、房契、貨物皆可,但需估價公允,且抵押物價值需高於借貸金額的兩成。


  比如人員選拔——不論出身,需通過算學、文書、律法三科考試,且需有保人作保。

  這些規定,既保證了錢莊的運作效率,也防範了風險。

  更難得的是,處處體現了「便民」「利民」的原則。

  長孫無忌看完,長舒一口氣,看向李承干。

  「殿下,這章程……是李逸塵一人所擬?」

  「不是,是李逸塵領銜文政房所擬,」李承干搖搖頭說道。

  房玄齡感慨道:「此子之才,確實驚人。這章程之完備,考慮之周全,便是朝中老吏,也未必能及。」

  岑文本則注意到一個細節。

  「章程中強調,錢莊人員需『斷絕與東宮私屬關係,只效忠錢莊章程、朝廷法度』。」

  「此言……」

  李承干坦然道。

  「是學生的意思。錢莊既是為朝廷試行新制,便當立新規矩。」

  「人員若有私屬關係,難免徇私。」

  「故學生願以東宮屬官為始,凡入錢莊者,需立誓只效忠朝廷法度、錢莊章程。」

  這話再次讓三人動容。

  太子這是真的要打破儲君與屬官的人身依附關係。

  這在歷代儲君中,絕無僅有。

  長孫無忌沉默片刻,緩緩道。

  「殿下能有此胸襟,實乃朝廷之幸。既然章程完備,人選已定,那我等便無異議。」

  大事議定,氣氛輕鬆了許多。

  四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比如錢莊總號的選址、首批分號的設置、人員的初步選拔等。

  首批分號設五個:長安、洛陽、揚州、益州、幽州。

  這五地皆是商貿繁華之處,商賈雲集,錢莊業務容易開展。

  人員選拔,先從東宮、民部、太府寺抽調有算學、帳目經驗的官吏,同時公開招考,選拔民間人才。

  三人皆無異議。

  商議完畢,長孫無忌道。

  「殿下,既然諸事已定,可否請李逸塵來一見?錢莊具體運作,還需與他詳細溝通。」

  「應當如此。」李承干命內侍去請李逸塵。

  文政房內,李逸塵正在核對一批官員選拔的考評記錄。

  聽說太子傳召,且長孫無忌、房玄齡、岑文本三位重臣都在,他心中一動,知道錢莊之事有眉目了。

  他整理衣冠,隨著內侍來到偏殿。


  進殿後,他依禮向太子和三位重臣行禮。

  「臣李逸塵,參見殿下,參見三位相公。」

  「逸塵來了,坐。」

  李承干語氣溫和。

  李逸塵在末位坐下,姿態恭謹。

  長孫無忌打量著他。

  這個年輕人,他見過幾次。

  在朝會上,沉穩應對,在私下場合,謙恭有禮。

  但今日細細打量,才發現此子眼神清明,氣度沉穩,完全不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難怪太子如此倚重。

  房玄齡看李逸塵的目光中多了幾分審視。

  此子確實一表人才,更難得的是才華出眾,胸有丘壑。

  若真能與房家聯姻,倒也不失為良配。

  岑文本則更關注李逸塵的才學。

  那篇《先憂後樂》,他反覆讀過多次,每讀一次都有新的感悟。

  能寫出那樣文章的人,心志氣度,絕非尋常。

  「逸塵,」李承干開口道。

  「錢莊試行之事,父皇已經准了。三位也來商議細節。章程是你擬的,具體運作,還需你詳細說說。」

  「是。」李逸塵從容應道。

  李逸塵將錢莊的事情詳細的說了一遍。

  他頓了頓,總結道:「總的原則是『微利經營,惠及百姓』。」

  「錢莊首要目的不是盈利,而是便民利國。」

  「只要能維持運轉,略有盈餘即可。若真有虧損,東宮願以雪花鹽收益補貼。」

  這話說得很實在。

  錢莊不是純粹的商業機構,而是帶有公共服務性質。

  三位重臣聽了,都暗暗點頭。

  此子不僅懂民生社稷,更懂政治。

  知道什麼是該爭的,什麼是該讓的。

  三人再無異議。

  長孫無忌看向李承干。

  「殿下,既然諸事已定,臣等便回去準備。人員調動、官邸修繕、章程完善……這些具體事務,還需與各衙門協調。」

  「有勞三位。」李承干拱手。

  「這是臣等分內之事。」

  三人起身告辭。

  李逸塵也起身相送。

  走到殿門處,房玄齡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李逸塵一眼,溫和道。


  「逸塵,錢莊之事,關係重大。你年輕有為,正是施展才華之時。好好做,莫負陛下和殿下期望。」

  這話看似平常,但其中深意,李逸塵聽懂了。

  他躬身行禮:「謹遵房公教誨。逸塵必竭盡全力,不敢有負。」

  房玄齡點點頭,與長孫無忌、岑文本一同離去。

  殿內只剩下李承干和李逸塵兩人。

  李承干走到窗前,看著三位重臣遠去的背影,緩緩道。

  「先生,錢莊之事,總算是邁出第一步了。」

  李逸塵站在他身後,語氣平靜。

  「這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是啊。」李承干轉身,看向他。

  「三位相公雖表支持,但朝中反對者不會少。錢莊觸及太多人利益——民間高利貸者、地方豪強、甚至一些官員……他們不會坐視。」

  「所以錢莊初期,必須穩紮穩打。」李逸塵道。

  「先便民,再利國;先立信,再圖大。只要百姓得利,商賈稱便,朝廷受益,那些反對之聲,便不足為懼。」

  李承干點頭,眼中泛起銳利的光芒。

  「先生說得對。這天下,終究是萬民的天下。誰能讓萬民過得好,誰就是對的。」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錢莊之事,便全權拜託先生了。東宮所有資源,任你調用。朝中若有阻力,學生來扛。你只需放手去做。」

  這話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的支持。

  李逸塵深深躬身:「臣,必不負殿下所託。」

  接下來的日子,長安城表面上平靜如常,但暗流已經開始涌動。

  錢莊試行的消息,雖然還未正式公布,但朝中高層已經知曉。

  各種反應都有。

  有人贊同,認為這是便民利國的好事。

  有人觀望,想看看太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也有人暗中反對,開始串聯,準備阻撓。

  但這些,暫時都影響不到李逸塵。

  他全身心投入到錢莊的籌備中。

  消息是三天後登出來的。

  《大唐旬報》,頭版整整兩頁。

  《便民利國新策——大唐錢莊試行章程詳錄》。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分條款,列細則,引經據典。


  「《周禮·地官》有泉府之設,主司市之徵布、斂市之不售、貨之滯於民用者……」

  「《管子·輕重》言:『民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斂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散之以重』……」

  「今設錢莊,效古制而利今用。商賈匯兌,免長途攜資之險;百姓存儲,解私藏損毀之憂。朝廷調度,亦可借力……」

  文章寫得很平實,沒有華麗辭藻,但條理極清晰。

  每一條章程後面,都附了簡短的說明,解釋為何這麼定,好處在哪裡,如何防範弊端。

  報紙一出,長安城瞬間炸了。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人人都在議論。

  商賈們最興奮。

  常年行商的人,誰沒吃過攜帶巨資的苦頭?

  雇護衛、走官道、提心弔膽,遇上盜匪便是血本無歸。

  若真能一處存錢,異地支取,省去多少麻煩!

  普通百姓則將信將疑。

  存錢還給利息?

  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可報上白紙黑字寫著,以太子殿下的雪花鹽為保證。

  雪花鹽現在是什麼價?

  比銅錢還硬!

  讀書人關注的則是那些引經據典的段落。

  有人擊節讚嘆,說這是「復周禮之古制,開萬世之新章」。

  也有人冷笑,說「標新立異,恐難持久」。

  但不管怎麼說,錢莊這個詞,一夜之間傳遍了長安。

  朝堂上的反應更複雜。

  官員們面面相覷。

  這就定了?

  連朝議都沒有?

  但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一來,皇帝已經明確表態。

  二來,章程登報公示,等於是昭告天下。此時反對,便是與萬民便利作對,這個罪名誰擔得起?

  三來……許多人忽然發現,自己似乎沒有反對的資本了。

  幾個月前,朝中大批世家官員請辭及告病。

  緊接著是巡察組進駐刑部、大理寺。

  那些平日裡與世家往來密切的官員,如今人人自危,哪還有心思管別的事?

  如今朝堂上,真正能代表世家利益、敢於公開與太子叫板的人,竟然寥寥無幾。

  意識到這一點,許多人心頭一寒。


  太子這一步步,走得又穩又狠。

  裁減官員、整頓司法、提拔寒門……

  每一件事單獨看,似乎都不算太出格。

  可連在一起,效果就出來了。

  等到錢莊這種觸及根本利益的大事出來時,世家在朝中的聲音,已經被削弱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

  魏王府,書房。

  李泰來回踱步,腳步又急又重。

  杜楚客坐在一旁,神色凝重。

  桌上攤著一份報紙,頭版那兩頁被反覆翻閱,邊角都起了毛。

  「錢莊……錢莊……」李泰喃喃自語,忽然停下腳步,看向杜楚客。

  「先生,這東西若真成了,本王還有機會嗎?」

  杜楚客沉默片刻,緩緩道。

  「殿下,錢莊掌控的是錢財流動。天下錢財盡在掌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可以隨時掐斷任何人的財路。」

  李泰咬牙道。

  「意味著……他不需要軍權,就能控制天下。」

  「不止。」杜楚客搖頭。

  「有了錢莊,太子可以更高效地徵稅,可以更便捷地調撥軍餉,可以更靈活地應對災荒……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治國能力。」

  他頓了頓,看向李泰。

  「殿下,您掌握信行以來,應該深有體會。錢財之事,看似瑣碎,實則是權力的根基。」

  李泰當然明白。

  他通過信行積累的人脈、掌控的信息、調動的資源,都遠超從前。

  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清楚錢莊的可怕。

  那是一個放大十倍、百倍的信行。

  一旦運轉起來,太子的勢力將膨脹到一個難以想像的地步。

  到那時,別說爭儲,就是自保都難。

  「不能讓他做成。」李泰斬釘截鐵道。

  「無論如何,錢莊必須攔下來。」

  「怎麼攔?」杜楚客問。

  「章程登了報,陛下准了奏,朝中重臣也表了態。明面上,我們已經沒有反對的理由。」

  「那就暗地裡來。」李泰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讓人去錢莊存錢,然後製造擠兌。或者收買錢莊的人,做假帳,搞虧空。只要錢莊信用崩塌,自然就辦不下去了。」

  杜楚客卻搖頭。


  「殿下,這些手段,對付尋常商號或許有用。」

  「但錢莊背後是太子,是東宮,是堆積如山的雪花鹽。擠兌?百姓存錢能換雪花鹽,擠兌只會讓雪花鹽更搶手。」

  「做假帳?章程里寫明了,帳目每日清、每月結、隨時接受稽查。還有民部、御史台的人盯著。太難。」

  李泰煩躁地又踱起步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做成?」

  杜楚客沉吟良久,緩緩道。

  「殿下,其實我們未必需要攔下錢莊。」

  李泰一愣:「什麼意思?」

  「錢莊太大,太重要。重要的東西,人人都想爭。」

  杜楚客緩緩道。

  「太子想做成,陛下難道就完全放心?朝中重臣難道就沒有顧慮?朝中那些官員,那些世家,難道就心甘情願?」

  李泰似乎明白了什麼:「先生是說……」

  「錢莊是一把刀。」杜楚客低聲道。

  「太子握著刀柄,固然鋒利。可這把刀,也能傷了他自己。」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

  「自古以來,除了軍權,最怕的就是財權集中。陛下雄才大略,難道就不擔心太子藉此坐大?」

  李泰眼睛亮了。

  「所以,我們不需要自己動手。只需要……讓父皇看到這種危險。」

  「正是。」杜楚客點頭。

  「錢莊從上到下,都是太子的人。李逸塵牽頭,文政房選拔,東宮調撥資源……這還不是私屬勢力?」

  他看向李泰,聲音壓低。

  「殿下,當務之急是趕緊從信行推薦幾個官員去錢莊。」

  「等錢莊運行,最後找出太子結黨的證據,此時陛下斷然不會不理的!」

  李泰連連點頭:「然後呢?」

  「然後,陛下自然會想。」

  杜楚客緩緩道。

  「他會想,太子是不是在借錢莊培植勢力?是不是在變相掌控財政?是不是……在為自己鋪路?」

  「父子猜忌,一旦種下,就會生根發芽。」

  李泰聽得心潮澎湃。

  這招高明。

  不直接反對,而是借力打力。

  利用皇帝對權力的敏感,利用父子之間本就存在的猜忌,把火引到太子自己身上。


  忽然,李泰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先生,」

  李泰看向杜楚客,臉上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這錢莊既是要試點,總該讓我們瞧瞧,它到底是怎麼個轉法,錢糧究竟存在何處,流往何方。」

  杜楚客抬起眼,對上李泰那雙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心中瞭然。

  他緩緩放下茶杯,聲音低沉。

  「殿下的意思是……」

  李泰踱回書案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份攤開的《大唐旬報》上,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股狠勁。

  「長安城是天子腳下,東宮眼皮子底下,自然動不得。」

  「可那幾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仿佛望向遙遠的外州。

  「洛陽、揚州、益州、幽州……錢莊分號既設,必有錢糧存儲轉運。」

  「天高皇帝遠,路上不太平,出點『意外』,總是難免的。」

  杜楚客眼神一凝。

  他聽明白了,李泰這是想對錢莊的物流和倉儲下手。

  無論是對押運隊伍製造「匪患」,還是對分號庫房做手腳,只要能在錢莊尚未完全站穩腳跟時,製造幾起錢糧損失或信用危機,便足以沉重打擊東宮這一宏圖大計。

  尤其是初設階段,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被放大,引發連鎖的信任崩塌。

  「殿下,」杜楚客沉吟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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