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裂痕
與錢富談妥之後,隊伍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錢富對陳遠的態度,從感激變成了敬畏。
「恩公,」錢富湊了過來,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
「咱們這支商隊……對外,該怎麼說個名號?小人也好跟人吹噓,免得不長眼的衝撞了您。」
他生怕這個煞星的名號,會引來赫連部無窮無盡的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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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我們是太原王氏的遠親,奉長輩之命,來雲中歷練。」
陳遠平靜地說道。
這個身份,是他在雲中郡時便已備好的數個後手之一。
太原王氏樹大根深,名號足以唬住大部分人,但其核心勢力又遠在晉陽,即便對方想查,一時半會也難辨真偽。
「這些護衛,都是雲中郡的長輩給安排的。」
太原王氏!
錢富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并州數一數二的頂尖士族!
他再看陳遠時,眼神徹底變了。
原來如此!
難怪年紀輕輕,就有這等手腕和勢力,原來背後是這等參天大樹!
他心中最後一絲不忿也煙消雲散,只剩下慶幸。
能抱上這樣的大腿,別說五五分帳,就是三七分,他也認了!
隊伍重新上路,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陳遠將這次行軍,當成了一場移動的課堂。
傍晚紮營,呂布憑著上次陳遠教的知識,選了一處緊鄰溪水、背靠山壁的平坦草地。
「此處取水方便,背靠山壁,正好安營!」他頗為自得。
「奉先,你過來看。」陳遠將他叫到一旁,指著地上的幾道凌亂的蹄印。
「這是什麼?」呂布不解。
「羚羊的蹄印,很亂,而且只有出,沒有進。」陳遠聲音平淡.
「這說明一個時辰內,有一群羚羊從這片草地驚慌地逃走了。能驚動它們的,只有狼群,或者人。」
呂布順著陳遠的話一想,這些在他眼中毫不起眼的細節,在陳遠的解讀下,卻拼湊出了一副畫面。
「那……那我們該去哪?」呂布的聲音有些猶豫。
陳遠沒有回答,只是用馬鞭指了指遠處一處毫不起眼的土坡。
那裡地勢稍高,視野開闊,但水源較遠,草料也稀疏。
可呂布這次看懂了。
那裡易守難攻,任何方向的敵人來襲,都會暴露在他們的視野之下。
他沉默地帶著呂家的人,放棄了舒適,選擇了安全。
一路上,這樣的教學無處不在。
如何通過觀察糞便判斷野獸離開的時間,如何通過星辰辨別方向,如何分配明哨暗哨,如何讓馬匹在長途奔襲中保持體力……
陳遠將趙叔教給他的那些在血與火中總結出的生存法則,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呂布。
呂布瘋狂地吸收著這些知識。
他心中的狂傲,在這些實用到極致的技巧面前,被一點點磨平,取而代之的是對於陳遠的佩服。
他開始觀察陳家塢那五十名騎士。
他發現,這些人休息時,兵器永遠放在離手最近的地方。
吃飯時,永遠會留出三分之一的人警戒。
就連夜裡上廁所,都是兩人一組。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警惕和紀律,讓他感到震撼。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帶來的家丁,他們正三三兩兩地靠在車輪上,兵器扔在一旁,高聲談笑。
他又看向陳家塢那五十騎,他們正以小隊為單位,擦拭兵器,檢查馬具,即便在休息,眼神也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呂布自信能在一對一中輕易殺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甚至十個。
但如果是一百個這樣的騎士,在陳遠的指揮下……他引以為傲的武勇,在這場面前,似乎顯得單薄而可笑。個人的勇武,真的能決定一切嗎?
……
數日後,一座巨大的部落營地,出現在地平線上。
數不清的帳篷如同白色的蘑菇,從草原中心一直蔓延到遠處的山腳下,一眼望不到頭。
牛羊成群,馬嘶震天。
無數鮮卑牧民和騎士在其中穿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奶渣、皮革和烤肉的混合氣味。
這裡就是西部鮮卑的大部落之一,烏洛蘭部。
去歲大勝漢軍,他們繳獲了海量的財貨,整個部落都沉浸在一種富足而懶散的氛圍中。
「所有人,收斂氣息,我們只是普通的護衛。」
陳遠的命令下達,他麾下的五十騎收斂了自己的煞氣。
他們低著頭,眼神不再銳利,仿佛只是為了混口飯吃的普通人。
呂布看得嘖嘖稱奇,也學著樣子,約束手下。
可呂家的家丁們,只是強行壓下臉上的好奇,那東張西望的眼神,怎麼也藏不住。
錢富在烏洛蘭部顯然是熟客,很快便有專門的部落官員前來接洽,將他們引到一片專門為外來商隊準備的區域。
安頓好後,陳遠對陳虎使了個眼色。
陳虎會意,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揣上幾塊碎銀,消失在了嘈雜的人群里。
「奉先,大魁,我們去逛逛。」
陳遠帶著兩人,如同尋常護衛一般,在部落中閒逛。
烏洛蘭部確實兵強馬壯。
隨處可見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虬結的鮮卑勇士在摔跤、角力。
呂布的眼睛越來越亮,那股子好鬥的基因在體內瘋狂叫囂。
他看到一個身材格外魁梧的鮮卑漢子,連續摔翻了七八個對手,正站在場中,用鮮卑話狂傲地叫囂著。
呂布體內的血液瞬間沸騰,他向前踏出一步,就要開口挑戰。
一隻手,卻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陳遠。
陳遠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想打,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我們是來做買賣的。」
呂布的身體一僵。
他感受著肩膀上那隻手傳來的平穩力道,那股上頭的熱血,竟然奇蹟般地冷卻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那個魁梧的鮮卑人身上,硬生生挪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壓制住了自己的戰鬥欲望。
錢富的生意進行得異常順利,他帶來的絲綢、茶葉、瓷器,在這裡都是硬通貨,很快就被部落的貴人們搶購一空。
而陳遠的商隊,則顯得毫不起眼。
他們只拿出了一些普通的布匹和漆器,與幾個小商人做了幾筆不痛不癢的交易,將真正的好東西——精鹽和鐵器,藏得嚴嚴實實。
入夜,陳虎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營地。
他將一小袋銅錢放在桌上,那是他打探情報時,請人喝酒剩下的。
「阿遠哥,問清楚了。」
陳虎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去年打贏了漢軍,這幫鮮卑人吃得太飽了。尤其是烏洛蘭部這種大部落,搶到的金銀、布帛,幾年都用不完。他們現在天天就是喝酒吃肉,根本沒人想再去南邊拼命了。」
「但是,鮮卑王檀石槐不這麼想。」
「他覺得應該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徹底打垮漢軍,搶占更肥沃的土地。」
「為了這事,檀石槐的使者已經來過好幾次了,催促烏洛蘭部出兵,但都被他們大人給找藉口推了。」
陳虎嘿嘿一笑,說出了最關鍵的情報。
「我聽幾個喝多了的部落小頭領在那罵,說檀石槐自己想當皇帝,就讓他們去送死。」
「還說,草原是大家的,憑什麼他一個人說了算?」
「要不是檀石槐威望還在,怕是早就有人跳出來跟他對著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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