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天漢昭昭,國祚永昌!
第555章 天漢昭昭,國祚永昌!
咸陽,章台宮,朝會。
旌旗獵獵,在晨風中翻卷如雲。
殿門大,陽光湧入,將殿中百官的衣冠映得明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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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之上,贏政端坐如山。
冕旒低垂,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頜那一道堅毅的弧線。
他沒有說話,殿中便無人敢出聲。
百官分列兩側,屏息凝神。
贏政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銅鐘初叩,在大殿中層層迴蕩。
「寡人登基以來,除嫪毐,修內政,重法制,勤練軍。賴宗廟之靈,終於結束了這天下持續七百年的亂世。」
「如今六王咸服,天下初定。」
他頓了一下,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
「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寡人認為,君上、王上這類稱呼,已經不足以表達寡人一統天下的功績。」
「眾位愛卿以為,寡人應用什麼稱呼?不如議議。」
殿中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聲漸起。
百官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在齊王獻國之後,群臣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但真到了要定萬世之號的時候,誰也不敢輕易開口。
這一開口,便是千古定論,後世子孫都要沿用。
台下,韓非站在文臣列中,微微抬頭,望向上方那道被冕旒遮住面容的身影,心中湧起一股慨嘆。
這七國的天下,你終究拿到了九十九。
不,不止是九十九。
如今,當年的尚公子坐在御座之上,即將成為這片土地上從未有過的主人。
片刻後。
馮去疾作為右丞相,率先出列。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一禮,聲音沉穩有力。
「臣等謹議。昔者五帝以德治天下,然土地不過千里,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
「今王上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
「臣等與博士議: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貴。」
「臣等昧死上尊號,我王當為泰皇」。」
說罷,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殿中靜了片刻。
贏政不置可否,目光越過馮去疾,落在李斯身上。
李斯出列,躬身道:「臣以為,右相所議,泰皇」雖然尊貴,然而,仍是古之舊號。陛下之德,兼於三皇,功蓋五帝,當有新號。」
贏政微微頷首,卻未表態,視線繼續在群臣中掃過。
這時,韓非從列中走出。
滿朝文武的目光看過來。
韓非入秦多年,深得秦王信重,其法家之學已為秦之根基,提出的不少主張,都已經化作秦國的律令。
此刻,他要說什麼?
韓非長揖到底,直起身,聲音清朗沉穩,如金石相擊。
「臣聞之:上古有皇,中古有帝。」
「皇者,煌煌也,道法自然,垂拱而治。帝者,諦也,德合天地,號令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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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上併吞八荒,囊括宇內,平定天下,讓天下再無戰亂之苦,海內統一,百姓安居樂業一一這是開天闢地以來的大功績。臣以為,此非僅皇者之無為,亦非徒帝者之有為。陛下兼而有之,臣請上尊號曰一」
殿中落針可聞。
「皇帝!」
二字出口,如石破天驚。
「皇以彰其德,帝以明其功。皇者,天也,帝者,人也。陛下承天之運,而治人之事,天人合一,萬世之法,自此而始。」
韓非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皇帝之稱,自王上開始,故王上為始皇帝。功兼三皇,德過五帝,命為制,令為詔,自稱朕————」
殿中譁然。
馮去疾皺眉,嘴唇翕動,欲言又止,李斯卻眼中精光一閃。
御座之上,贏政沉默了片刻。
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清楚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暢快。
笑聲不絕於梁,冕旒的玉珠輕輕晃動。
「好!就依廷尉所言!」
贏政站起身來,冕旒後的面容終於露了出來,目光灼灼如日。
群臣齊齊俯首,不敢仰視。
「天子以皇帝為號,寡人自稱為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
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
他看向韓非,目光深邃。
「韓卿,皇帝二字,朕受之。此號之立,當與秦同壽。」
韓非再拜,退入列中。
百官跪拜,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殿中激盪。
「皇帝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山呼平息後,這位廷尉再度開口,朝臣們的目光再次聚焦於他。
「陛下既稱皇帝,一統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此功業千古未有。
然臣斗膽—秦」之國號,已經不足以展現陛下所擁有的天下。」
「臣請奏,國號當改。」
瞬間。
大殿陷入死寂,落針可聞。」
」
方才還在低聲議論的朝臣們集體住聲。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低頭不敢看御座,有人偷偷瞥向贏政,等待雷霆之怒————
幾名老秦人的大臣臉色驟變。
改國號?
這是何種冒天下之大不的提議?
自商鞅變法以來,秦人歷經百餘年浴血奮戰,從偏居西隅的邊陲小國到併吞八荒的天下霸主,「秦」這個字是何等榮耀,何等沉甸甸。
它刻在每一個老秦人的骨血里。
如今,韓非竟然提議將這面旗幟換掉?
他雖是秦國廷尉,可他畢竟是韓國公子一這個身份,在此刻像一根刺,扎在了許多老秦人的心上。
御座之上,贏政的身體慢慢坐直。
他原本微微後仰的姿態驟然收緊,目光如刀,落在韓非身上。
冕旒的玉串輕輕晃動。
贏政盯著韓非,許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鋒芒。
「韓卿,需要如此嗎?」
韓非正了正衣冠,長揖到底。
直起身時,目光坦然迎上贏政,沒有畏懼,沒有閃爍,只有一種沉著篤定。
「臣不敢妄言。」
「臣請陛下試想,如今天下一統,天下之民,皆為陛下子民。東至海,西至隴,南至交趾,北至陰山,凡日月所照,皆為秦土。」
「然而,陛下若是繼續以秦」為國號,則六國之民,心中作何感想?」
韓非的聲音清朗,如金石相擊。
「六國亡於秦。陛下以秦自居,如此一來,舊六國之地,永遠都是被征服者。」
「陛下欲行郡縣、化天下為一家的宏圖,恐怕會平添無數阻力。」
贏政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眼中的鋒芒斂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思索。
「故此,臣請奏————改換國號。」
韓非繼續道,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六國亡於秦,而舊秦亦亡於新國!」
「天下一統,萬民皆為新國之民,不再有秦人、齊人、楚人、燕人之分。如此,則天下民心可安,大局可期矣!」
殿中嗡嗡聲漸起,百官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面色鐵青,有人若有所思————
率先出列的竟然是李斯。
他快步走到殿中,與韓非並肩而立,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韓廷尉所言有理!」
李斯的聲音洪亮,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之民,也都是陛下的子民!」
「新國號,可以表彰陛下混一宇內、澤被蒼生之心。若仍以秦」為號,固然不忘根本,但於收服六國人心,確有不利。」
說完,李斯退後半步,目光掃過群臣,似乎在等待有人站出來反對。
果然,有人出列了。
是九卿之一的奉常令。
這位老人臉色鐵青,鬚髮微顫,沉聲道。
「陛下,老臣以為不可!秦之號,乃祖宗百戰得之,豈可輕言廢之?」
「改國號,哼,三百年未聞!」
「若是今日改之,後世子孫將如何看待?」
頓了頓,這位老人語氣愈發激動,目光如刀般刺向韓非。
「陛下,韓非乃是故韓國公子,其心可誅!」
此話一出,殿中氣氛驟緊。
幾名老秦人的大臣也紛紛出列附議。
有人高聲道:「奉常令所言極是!秦之國號,豈能因一外人之言而改?」
有人抱拳道:「陛下,老秦人為陛下打天下,流的血,難道就白流了嗎?」
還有人聲音發顫:「國號一改,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
聲音越來越大,質疑的矛頭隱隱指向韓非。
韓非巋然不動,哪怕被說「其心可誅」時,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神色淡淡。
贏政沒有發怒。
他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看著老秦人官員們義憤填膺的面孔,看著他們漲紅的臉,也看著李斯、韓非在喧譁中紋絲不動————
許久,抬手示意。
群臣立刻安靜下來。
贏政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國號之事,關係重大,不可倉促。韓卿既然提出要改,那便說說一該當用何國號?」
韓非朗聲開口,顯然早有準備。
「臣遍覽諸子百家典籍,以為新國號,當為一—
」
殿中眾人洗耳聆聽。
「漢!」
「漢??」
馮去疾皺眉,終於忍不住開口。
「敢問韓廷尉,此字做何解釋?」
韓非不慌不忙,開始引經據典,聲音如溪水潺潺,不急不緩。
「按照陰陽家五德始終的學說,周為火德,秦代周,則秦為水德。《詩》有云:維天有漢,監亦有光。」漢者,天河也,浩浩湯湯,橫貫蒼穹,無所不覆,無所不照。」
「陛下之德,如天漢之廣,澤被四海,故以漢」為號,取天意昭昭、普天同覆之意。」
頓了頓,韓非繼續道來。
「另外,《尚書·禹貢》有云:江漢朝宗於海。」江漢之水,奔流到海,喻天下萬民歸心於陛下。且江漢流域,地當中原,四通八達,不偏不倚,正合陛下混一南北、囊括東西之志。」
贏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如此說來,「漢」也是水德,與秦一脈相承。」
冕旒後的面容,浮現出幾分思索之色。
韓非再拜,朗聲道:「陛下容稟,以漢」為國號,則舊六國之民,不覺其辱,舊秦國之民,亦不覺其失。久而久之,天下人但知有漢」,不復曾經七國,此乃長治久安之道。」
贏政看著韓非,淡淡道。
「對於韓卿的提議,朕,想聽聽百官的意思。」
李斯第一個表態,聲音洪亮。
「臣贊同廷尉之議!以漢」為號,取義天漢,正合陛下受命於天,君臨萬方!」
馮去疾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因為他注意到了贏政俯視群臣的姿態,忽然明白了。
皇帝恐怕已經有了決定,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而韓非已經把那個理由遞到了他手上。
,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左相李斯支持,右相馮去疾又沒有反對,其餘朝臣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些老秦人的大臣們,縱然心中百般不甘,此刻,也只能將話咽回肚子裡。
贏政的目光落在韓非身上,停了一息。
「既然諸卿都無異議,那麼,韓卿之議,准!」
殿中一片肅然。
「自今日起,大秦改國號為漢」。」
贏政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如暮鼓晨鐘。
韓非深深揖拜:「陛下聖明,天漢昭昭,國祚永昌!」
李斯也隨之拜倒:「天漢昭昭,國祚永昌!」
群臣遲疑了片刻,隨即紛紛拜伏,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殿中激盪。
「天漢昭昭,國祚永昌!!!」Xn
聲震殿宇,迴蕩不休。
皇帝尊號定了,國號改了,接下來,才是今天朝議的重中之重,治理天下的制度。
郡縣制,分封制,軍權如何收攏,地方如何管轄,官員如何任命————每一項都關乎權力的重新分配,每一項都會有人受益,有人受損。
這場朝議持續了很久。
直到日頭西斜,百官的聲音從高亢到低沉,從激昂到疲憊,最後,終於議出了個大概。
夕陽西下。
將咸陽宮巍峨的殿宇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
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
韓非走在道下,官袍在暮風中輕輕飄動。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目光落在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上,不知在想什麼。
「師兄。」
身後傳來腳步聲,李斯從後面趕上來,與他並肩而行。
韓非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放緩了腳步。
李斯側過頭看著他,目光複雜。
這位師兄,今日在朝堂上一人定兩議,皇帝尊號,國號改易,任何一件都足以載入史冊。
「師兄今日一語,定鼎萬世。」
李斯低聲道,語氣聽不出是讚嘆,還是別的什麼。
韓非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沒有得意。
「師弟過譽,我不過是替皇帝陛下把想說的話,說出口罷了。」
頓了頓,韓非看向李斯。
「倒是今日,多謝通古師弟聲援。」
李斯搖了搖頭:「師兄客氣,你我師出同門,自當互相扶持,才能夠走的更遠。」
韓非腳步微微一頓,轉頭看了李斯一眼。」
四目相對,李斯的眼神坦然而沉穩,看不出任何異樣,韓非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兩人無言,一同走進落日餘暉里。
身後,咸陽宮巍峨的影子,將半個天空都遮住了。
韓非府邸,廂房庭院。
太淵手裡端著一盞茶,面前站著一個小童。
——————
穿著一身素色深衣,眉眼清秀,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小童叫韓立,是韓非和紫女的兒子,今年六歲了。
當時,太淵剛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陣咋舌,勾起了他一段回憶。
「小韓立,你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嗎?」
韓立眨了眨眼,不慌不忙地開口,聲音清脆如泉。
「孔子曾言: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此句的核心在於立於禮」。
「」
「立之名,寄託了父親對我的教誨,希望我立身端正,行事合禮。
太淵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嘖嘖稱讚。
「了不得!了不得!你父親小時候怕是都沒你這麼能說!」
韓立微微欠身,一本正經道。
「先生說笑了,父親之才,立不敢比。」
看著對方這小大人的模樣,太淵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
韓立的髮髻被揉散了,他也不惱,只是用手攏了攏頭髮,重新紮好。
暮色漸深。
韓非走進府邸,紫女端著一盞熱茶走出來,遞給他。
「朝堂上的事,我聽說了。」
紫女的聲音很輕。
「你今日,可是出了好大的風頭。」
韓非接過茶,沒有喝,只是握著那盞溫熱的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不是風頭。」
他嘆了口氣說,苦著臉。
「是麻煩,還是大麻煩!」
「我就不該聽太淵先生的,去提議改國號什麼的,誤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