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塵埃落定
翌日,正午。
鎮岳武館的弟子房內,被人擺放了數盆冰磚,涼爽舒適,安靜怡人。
除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陳燼外,屋內僅宋長風一人黑著眼圈,半癱在靠椅上發呆。
他時而側頭看看陳燼,時而唉聲嘆氣。
昨日那場武擂,時至今日想起來仍歷歷在目。
每一幕場景,都被宋長風印在了腦中,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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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夜未眠,自昨日回憶到了此刻。
無論是觀眾、裁決席,還是對手,都完美得無可挑剔。
唯一的遺憾是……
主角不是他。
宋長風每每想到這一點,心裡都如同有百十隻耗子在抓心撓肺,痛不欲生。
怎麼就不是我呢?
蒼蒼老天何薄於我!我每日辛苦習武練劍,直至二次磨皮,為了個啥!!!
昨日讓我上,我也行啊!
場面縱然沒有陳燼那般暴力,卻也會相當瀟灑俊逸,耍劍的比用拳的,豈不是更為美觀?
「哎,可惜八叔倉皇跑回了信陽,要不然,大義滅親一次,讓他再給召開一次武擂,也不是不能考慮……」
宋長風生無可戀想道。
就在此時,床上的陳燼忽的輕咳了一聲,眼神眨動,即將醒來。
宋長風精神一振,立刻竄起,小跑著站到窗台邊上,擺出玉樹臨風,窗外觀景的模樣。
不對!
摺扇沒拿。
他偷偷回頭看了一眼,看陳燼還未睜開眼,趕緊踮著腳尖去桌案上拿起摺扇,又偷偷溜回去,背對著床榻擺好造型,方才放心。
「宋兄?你何時來的?」
陳燼睜開雙眸,尚感覺頭有些昏沉,搖晃兩下後,才緩緩坐好。
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戶邊的人。
僅看一眼,便已知來的是誰,除了宋長風,不會有人這個季節正午曬太陽。
「陳兄,你我二人多日未見,愚兄甚念。」
「只是未曾想到,短短時日,你實力增長到如此地步,可喜可賀!」
唰!
宋長風合上摺扇,動作緩慢地轉過身,找好角度側對陳燼。
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的陽光,剛好灑到他的側臉上,他優雅得如同畫中人,十分好看。
對如何找角度的問題,宋長風堪稱永泰最為專業之人。
「宋兄,過來坐吧,站在那不熱嗎?」
陳燼穿好鞋子,到圓桌旁坐下,倒了兩杯茶水,喝乾一杯忍不住說道。
正式武者以下的武夫,冷熱還是能正常感受到的。
宋長風背過身去,抬手悄悄擦了一把額頭的細密汗珠,緩緩道:
「陳兄,心靜自然涼,你心中瑣事太多,當嘗試著靜下來。」
「……」
陳燼見狀,嗯了一聲也不再勸,老宋願意站著,就站著去吧。
他若是高興,站房樑上聊天都行。
「咳,宋兄,宋暮山那邊,怎麼說?」
宋長風與宋暮山有親屬關係,今天來找自己的目的,陳燼自有幾分猜測,肯定是商談賠償問題。
宋暮山給自己造成如此多的麻煩,想罷手,不給出誠意如何能行?
他心中暗暗高興,馬上就要大發一筆了。
以宋暮山永泰府四海商號分號掌柜的身份,誠意絕不會低。
宋長風還想和陳燼扯幾句玄而又玄的話語,陳燼是他認識的人中,唯一能跟上他思路的人。
可看陳燼此刻市儈的嘴臉,他有些意猶未盡地咂咂嘴,暫且作罷。
他邁步走到圓桌旁,而後從懷中掏出一張清單,推到桌上。
陳燼拿起一看,卻見是一封信。
他抬頭看了一眼宋長風。
宋長風道:「八叔親筆信。」
陳燼展開。
筆跡蒼勁有力,宋胖子長得不怎麼樣,人也夠壞,字寫得倒是不錯。
「陳小友親啟:
秀陽擂歸來,宋某多思與小友之前因,一樁樁一件件細細回味,暗感如鬼迷心竅,糊塗愚蠢至極。
宋某之錯有三,其一,不該僅聽一家摸骨師之言,武斷認定小友資質不堪。
其二,不該為算計馮修齊一己之私,卻假借小友之身家性命。
其三,小友妖化天資顯露於明,鎮大刀幫,斬聚義堂,一日淬體九重,又成二次妖化之身。
宋某卻視而不見,不思亡羊補牢,稍作彌補,反而糾結好友,意圖扼殺天才於幼小……」
「……時至今日,大錯鑄下,多說無益。」
「宋某此生武道資質有限,三次磨皮已是極限。
一來宋某給商號造成偌大虧空,難以交代,二來畏懼於小友將來鼎盛之時,思來想去,自覺遠離永泰,走為上計。」
「永泰掌柜之職已稟明東家,交予馮修齊,他與你交好,將來必多有助益。」
「小友無需與他客氣,宋某本已將他絞殺待死,如冢中枯骨,他能重獲新生,全賴小友之功。」
「些許薄資送上,萬望笑納。」
「赤焰雞精肉,五百斤」
「猿妖骨骼一副,青石材質,出自大師之手。」
「外城清風巷三進院落一棟。」
「駿馬一匹。」
「丫鬟五人,奴婢五人。」
「小友,宋某自商號學徒做起,至今苦心經營二十六載,今日離永泰,無豪車,無美婢,僅有老妻相隨,資財剩餘僅騾馬一架,舊衣兩身,銀兩所余不過二十,再無長物。」
「多年身家一朝散盡,苦不堪言,悔不當初。」
「萬望能稍解小友心頭之恨。」
「若來日能與小友信陽相逢,宋某當面擺酒賠罪,萬望屆時可笑泯恩仇。」
「宋暮山敬上。」
老狐狸,跑了?
陳燼頗感詫異,他無論如何也未曾想到,嚴主事會先進行調解。
即便武擂自己贏了,短時間也不會再找宋暮山麻煩。
可他竟然跑得如此乾脆?
陳燼身上一直壓著的大山一朝盡去,他沉默良久,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
有些不甘,也有些解脫。
走了也好。
一笑泯恩仇根本不可能,他留在永泰,自己必定日日想殺他。
可有宋長風恩情在先,有提刑司嚴維正調解在後,自己又能不能下得了手,尚不好說。
現如今的局面,倒是再好不過。
罷了。
讓一個威風八面的四海商會掌柜如同喪家之犬的惶恐逃離,也不算便宜了他。
宋長風告辭離去。
陳燼靜坐片刻,偷得浮生半日閒。
他從未享受過如此輕鬆且毫無緊迫感的時光。
飲盡一杯茶,他收拾好心情,走出房門。
卻見門外,鎮岳武館諸多弟子們恭敬地站成一排。
除周泰與林慧在不遠處樹蔭下,笑眯眯的看著,其他人皆沉默的頂著烈日,站在他房門前。
有神情略帶興奮的周德和朱真真,也有神色複雜的方陽與劉博。
幾位內院的二次磨皮弟子,亦沉默的站在其中。
武館登記在冊的弟子,竟全都在此。
「你們……」
陳燼微怔,疑惑開口。
卻見不等他說完,
眾多鎮岳武館弟子齊齊抱拳,恭敬躬身道:
「見過二師兄!」
行禮後,眾人微低著頭,保持抱拳姿態,似是在等待什麼。
陳燼深吸口氣,鄭重抱拳還禮:
「諸位師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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