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如芻狗,天道眷妖
接下來的兩日,商隊繼續趕路。
安陸縣距雁關僅有百十里路程,不算遠,以常人的腳力,兩日一般也能走到。
可商隊帶著不少貨物,加上跟隨逃命的人非富即貴、體力羸弱。
估摸還需再走一日,才能抵達。
一路行走,商隊眾人愈加沉默。
隊伍中死氣沉沉,除了偶爾響起的牲口叫聲,常常整日聽不見言語。
全因商隊見遍了各種死狀。
死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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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幾步,就能看到些許屍首。
有的死於刀傷或箭傷,有的被利爪撕裂。
有的是餓死或渴死,也有絕望下,用腰帶將自己掛在樹上之人。
屍橫遍野,死者相枕。
慘不忍睹。
「怎麼會死這麼多人……怎麼會死這麼多人……」
張芸表情已經由最初的驚恐,轉變為麻木。
陳守田從地上拾起一個小石子,朝著一具蜷縮在路邊的孩童屍體扔去。
「呱呱—」
幾隻圍在屍體周圍的烏鴉撲棱著翅膀,四散飛離。
有一隻飛得太過匆忙,從嘴裡掉下一物。
仔細一看,竟是圓溜溜的眼珠。
「哎,造孽啊!」
路上,商隊還見識到了數次黑衣黑甲的靖民軍,捕殺災民的場景。
無論災民說什麼,喊什麼。
或者跑與不跑。
都沒區別,一刀了事。
初次看見時,商隊中不可避免產生了驚慌。
好在靖民軍看到四海商號的大旗,僅沉默地瞥了眼人數,便縱馬離去。
陳燼眼中,也出現了些許恍惚。
原本按照他的計劃。
是想在撤退途中,看能不能獵殺幾頭凶獸,嘗試獲取荒獸精粹,開啟黑熊精卡池。
可現在……
他全無興趣去搜尋獵物。
只是呆滯地跟著隊伍行走。
商隊的百十號人,
像是走在屍骨平原上的孤魂野鬼。
縱然此次運氣好活著進入了關內,也不知道多少人會留下一生難愈的心靈創傷。
…
「陳兄,是否在位諸多百姓鳴不平?」
宋長風飄然而至,負手走在陳燼身旁,步履縹緲。
他看著慘絕人寰的場景,眼中竟除了少許深沉外,無任何其他情緒。
這兩日,陳燼與他倒是相處得比較熟悉了。
常常湊在一起閒聊兩句。
只要能接受這位宋公子逼王性格,其人還是比較不錯。
最少有問必答,給陳燼科普了不少武道知識。
兩人勉強算得上好友了。
也是隊伍中,唯一能和宋長風說上話的人。
其他人,哪怕是九掌柜主動與宋長風交談,宋長風搭理的時候都比較少。
很多情況都是回應一個後腦勺。
可能在宋長風看來,除了陳燼這個擁有武體資質的人外,其他人不配與他說話。
「宋公子,難道不覺得這些百姓,死的冤嗎?」
陳燼沉聲反問。
宋長風悲天憫人的搖頭:「陳兄別誤會,我並沒有覺得這些百姓該死。」
「只是,死在這裡,是他們的命而已。」
「命……」陳燼默默重複一句,道:「僅僅是命不好,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宋長風語氣變得縹緲,用一種悲涼的腔調道:
「天衍三年,信陽府有黃犬大妖作亂,其盪起妖風可消肉化骨,整整十日,信陽府七縣之人十不存一,血腥味三月不盡。」
「天衍十三年,廣陽府有赤煉蛇妖盤踞赤水河,噴吐毒霧百里。
沿河八縣井水皆赤,飲者三日內血肉融化,唯余白骨。八縣百姓爭渡赤水橋逃命,橋塌,溺死者無算。」
「天衍二十一年,長寧府大旱,有旱魃自焦土中出,所過之處草木自燃,溪流蒸乾。
三縣之地化為赤地,百姓掘井九丈不見水,渴死者半,余者易子而食。旱魃盤踞百日方去,三縣僅存百餘人。」
「天衍三十四年,雲夢澤有蜃妖吐氣成城,幻化繁華街市誘引路人,
過路商隊、流民、乃至整支剿妖軍伍,入其幻境者無一生還…」
「四十年,鎮北府雪妖作祟,暴雪連月不止,積雪沒屋,府城清點戶口,五去其三。」
「四十八年,南海府海中有巨妖翻身,沿岸三縣頃刻化為澤國,百姓溺死十之七八。」
宋長風木然說著。
瞳孔中,映照出一幕幕荒野上的死屍。
「陳兄,我天衍朝立國不過區區五十年,有記載的大妖禍之事,已經這麼多。」
「傷亡人數不破萬的小妖禍沒有記載,更是數不勝數」
「關外三縣之人,以後只不過是史書上的一行文字罷了。」
「僅此而已。」
陳燼蹙眉,想了片刻後道:「武者呢?」
「武者……」宋長風難得的破壞掉了形象,撓了撓頭嘆道:「打不過啊。」
「天道眷妖。」
「人與妖相比,劣勢太大,無論是實力,還是數量,都差的太遠。」
「若是能打過,你以為雁關上的那位,不想提劍斬妖?」
「放棄關外三縣土地與百姓,蜈蚣大妖答應十年不入關、不進永泰,這對我朝而言已是最好的結果。」
「哎,說到底,還是人族的武聖太少了。」
「哪怕再多一位呢……」
沉默片刻。
宋長風安慰道:「莫想這些了,看開些吧,見得多,也就習慣了。」
「真要是心裡難受,就用在習武上,若真有一日,你我二人能修成武聖,再來關外報仇便是。」
「好了,前邊就是雁關。」
「過了雁關,永泰是入關第一城,很快也要到了。」
恰巧此時,商隊中傳來陣陣驚呼和喊叫。
陳燼抬頭。
視線中,一座雄關出現。
高不知多少丈。
只能模糊看到,城牆上的人影相比城牆,竟渺小得如同米粒。
這一刻,商隊中不少人席地而坐,掩面而泣。
一開始,先是零零散散的幾聲。
很快就變得不絕於耳。
最後成為此起彼伏的嚎啕大哭。
天知道他們這些人,都經歷了什麼,才逃到這裡。
陳燼亦是由衷地鬆了口氣。
自穿越過來,折騰了如此久,總算完成了離開安陸這個小目標。
太不容易了。
瑪德,開局困難成這種地步,實屬倒霉。
約莫兩個時辰後,商隊來到雄關門前。
他們是逃命苟活之人,自然沒有歡迎儀式,只能草草狼狽入城。
商隊中無人想在此處停留,便再次向永泰出發。
目送眾人離去的背影。
城頭上。
一個衣著艷紅的女子倚著垛口。
手指輕點紅唇,目送商隊遠去。
「老頭,人數夠了。」她笑道,語調慵懶:「按你和我師兄的約定,關外之人不能再放進來。」
「不然……嘻嘻。」
城牆另一段。
一個眉毛修長、左袖空蕩的老人立在陰影里。
他遙望關外,面無表情。
唯有身後的長劍輕輕顫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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