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回信
回信
「是啊。」郭嵩燾在一旁附和,「粵匪在永州號稱數萬,藍逆在郴州也快有兩萬之眾,咱們這一千人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朝廷既然讓你辦團練,何不趁勢多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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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國藩搖了搖頭:「朝中盯著我的人不少,我要那麼多兵做什麼?是要擁兵自重,還是要割據一方?我越低調,他們越挑不出毛病來,我越張揚,他們反而越有話說。」
「再說————」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現在有張撫台支持,我能調動的兵力遠不止這些。從新寧縣來的新勇、辰州府來的辰勇、寶慶府來的寶勇————算上這些人的話不少了,兵貴精不貴多。」
胡林翼聽後,猶豫了一下,語氣嚴肅了幾分:「滌生,你說的這些我明白。但有一層,你不得不考慮。」
「什麼?」
「那各州各縣的官勇可不是你自己的。」胡林翼說,「他們名義上歸你調度,可糧餉是從張撫台那出的,指揮權到底在誰手裡?」
胡林翼坐在曾國藩對面,身體前傾:「滌生,你是團練大臣,招兵是你的本分。朝廷不給銀子,咱們自己籌:朝廷不給編制,咱們先斬後奏。等兵練出來了,朝廷還能不認?
只有這一千湘勇,是你親自挑選,親自訓練,親自發餉的,這才是真正屬於你的兵。」
郭嵩燾也放下手中的事情,抬起頭來,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潤芝說的有理,滌生兄,那些官勇只有在張撫台在的時候你才能用,張撫台不在的時候,你怎麼辦?萬一張撫台調走了,把那些官勇也跟著帶走,你豈不是白白給人做了嫁衣?如今多事之秋,朝廷巴不得有人替它分憂。只要咱們不捅婁子,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曾國藩沉默了很久。
「你們說的,我不是沒想過。」他終於開口,「可我若真的大規模募勇,朝中的摺子,只怕會像雪片一樣飛到皇上案頭。到時候別說練兵,連這個團練大臣的位子都保不住。」
郭嵩燾嘆了口氣:「滌生,你這個人就是太謹慎。」
胡林翼和郭嵩燾對視一眼,都沒有再勸。
「那羅澤南帶來的人,怎麼安排?」胡林翼換了個話題。
「先編入官勇。」曾國藩說,「羅山既然肯來,就不能虧待他。他手下的弟子,能帶兵的給營官,能練兵的給教習,能識字的給文書。這些人,將來都是骨幹。」
「那王鑫呢?」郭嵩燾問,「他也是個能帶兵的,要不要也召來?」
「王鑫————」曾國藩沉吟片刻,「此人鋒芒太露,讓他先在鄉下練著,等湘勇成軍了,再調他過來不遲。」
胡林翼點點頭,沒有再問。郭嵩燾想了想,還想提問,門外傳來聲音。
「大人,郴州那邊回信了。」外面有人輕聲稟報。
三人先是一滯,然後同時看向門口。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中年文士走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封書信。
「曾大人,郴州回信。」他呈交信後就退了出去。
曾國藩接過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沒有落款,沒有封蠟,甚至連漿糊都沒用。這種敷衍的封緘方式,要麼是那藍逆粗枝大葉,要麼是壓根不在乎途中被人拆看。
曾國藩猜是後者。
他抽出信紙,展開,信紙倒是上好的紙,厚實綿韌。
「漢」,信上只有這一個字。
曾國藩眉頭微蹙,盯著那個「漢」字看了許久。他反覆端詳,試圖從筆鋒、力道中揣摩對方的心思————
字確實寫得不錯,他見過太多年輕人的字,有的鋒芒畢露,有的故作深沉,有的華而不實,有的暮氣沉沉。
可這個「漢」字,寫得從容,寫得自信,寫得不像是一個二十歲的人該有的字。但除了字寫得不錯之外,看不出什麼名堂。
「漢————」他念了一遍,將信紙舉到眼前,湊近細看,墨跡濃黑,紙張厚實,翻來覆去也只有這一個字。
「故弄玄虛。」他自言自語,將信紙隨手擱在桌上。
胡林翼離得最近,一邊問寫了什麼,一邊拿起信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
「就一個「漢」字?這藍逆是什麼意思?」
曾國藩沉默不語,那個「漢」字像是生了根似的,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那封信上。
「你看出什麼了嗎?」
胡林翼搖搖頭,一臉茫然。
坐在稍遠處的郭嵩燾忽然開口:「「賊」,藍逆寫一個「賊」字幹什麼?說他自己嗎?話說滌生兄、潤芝兄,你們在幹什麼?是不是拿反了?」
「什麼?」曾國藩猛然看過去。
郭嵩燾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胡林翼身旁,伸手將信紙輕輕翻轉過來。
紙背清清楚楚寫著另一個字————「賊」
胡林翼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將信紙舉到窗前。
陽光透過信紙,兩個字一正一反,一明一暗,疊在一起。
「漢賊不兩立————」曾國藩喃喃念出聲,臉色變了幾變,「這藍逆好毒的筆。」
「猖狂!他這是在罵我們是賊?!」郭嵩燾反應過來,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藍明一個亂臣賊子,也配自比季漢,把我們罵作曹魏?」
「不,未必就是罵我們為賊。」胡林翼苦笑一聲。
郭嵩燾一愣,反問道:「潤芝,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藍逆還能寫封信罵自己是賊?」
胡林翼表情複雜地點了點頭。
「哈————」郭嵩燾冷笑一聲,「潤芝兄說笑了,他藍逆說自己是賊,那我們豈不是————」
他反應過來,話卡在了喉嚨里,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反著說就是問我們:「他藍明敢自認為賊,你們敢不敢自認為漢?」」胡林翼搖頭道,「比正著說還毒。」
「華夷之辨。」曾國藩冷冷開口,「朝廷最忌諱的就是華夷之辨,他這是只用了兩個字把咱們罵了個遍,還在戳朝廷的肺管子。這藍逆還真像季高信里寫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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