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龍屠龍
慕容垂的腦子要炸開了,他很清楚,當劉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完全沒有歸順的可能了。
他其實是期待劉裕歸順的,這個人能打仗,能帶兵,而且作為劉宋的皇帝,身份極具象徵意義。
但終究是有些異想天開了啊…
想到這裡,慕容垂不禁咬牙道:「我真不理解…你們這些人把所謂的姓氏、祖宗,為何看得如此重要?」
「進一步,你死無葬身之地,退一步,反而位高權重、榮華富貴一生,為什麼一定要選前者?」
劉裕傲然道:「你當然不懂,你一個胡人蠻夷,怎麼會懂我們漢人的驕傲。」
「我劉姓,乃帝堯後裔,正興於彭城,而後建立大漢,威震天下,縱橫八方,豈會歸順於你蠻夷賊寇!」
慕容垂寒聲道:「那你們還不是敗了!」
劉裕不屑冷笑:「漢不自戕,胡豈敢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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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只能趁著我們內鬥虛弱之時,在歷史的夾縫中呈一呈威風罷了。」
「況且,你以為你贏定了嗎?呵,我這六千大軍,照樣破你兩萬鐵甲!」
「甚至…我可以屠龍!你信不信!」 慕容垂攥緊了刀柄,殺意已經掩蓋不住:「屠龍?你也配!」
「哈哈哈哈!」
劉裕不禁狂笑出聲:「當今哪個君王不曾屠龍?」
「我屠的是晉國司馬紹!」
「唐禹屠的是晉國司馬睿、成國李雄、楚國桓溫。」
「苻堅屠了漢國劉曜,冉閔屠了趙國石虎。」
「謝秋瞳雖然是個女人,但卻是實實在在把我敗了,只是未曾下死手罷了。」
「而你?你是個什麼東西!你有今天全靠你的兄長!而你兄長殺的,卻是你的父親。」
「你們慕容鮮卑,別看現在聲勢浩大,但也就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根本經不起真正的考驗。」
「靠著唐禹撿漏了幽州,靠著代國撿漏了魏國,還真以為自己是征戰得來的啊?」
「若真要打,為什麼幾萬人都圍不住冉閔啊!」
「一群虛胖的廢物!在我面前裝什麼裝!」 說到最後,劉裕提起刀來,大聲道:「別廢話了!來這裡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殺一殺你們胡人的氣焰!」
「你們燕國不是正值巔峰嘛!不是氣運無雙嘛!看我劉裕今天斬了你的龍脈!斷了你的氣運!」
慕容垂已經氣得臉色發紫,咬牙道:「好!那就來吧!」
他騎馬往回走,進入軍陣之中。
劉裕則是咧嘴笑道:「弟兄們!又要闖陣了!」
「但這一次不同在於,我們殺胡!」
「跟我再沖一次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大笑著,沒有要自己的馬,而是和所有弟兄一起,舉著盾朝前衝去。
密集的箭雨朝他們飛來,伴隨著強弩,六千多大軍一個個就這麼倒下了。
劉裕舉著沉重的盾牌,大步朝前,迅速靠近,見對方舉盾的同時,捅出長矛,他根本不懼,信手一刀砍斷數根長矛,然後一盾狠狠朝前,砸在對方的盾牌上。
這可怕的力量,直接讓鮮卑族的盾牌兵倒了一片,露出了致命的缺口。
「廢物!」 劉裕提刀衝殺了進去,見人就看,大聲道:「弟兄們!他們不過如此!他們根本不如我們啊!」
幾千人發了瘋似的跟著劉裕沖,他們不顧死活,不顧一切,像是蓄積了無數年的怒水突然沖開了堤壩,那滔天的洪水一路摧枯拉朽,將敵陣不斷沖開。
慕容垂看得心驚肉跳,但他在臨場指揮這一方面,比慕容恪更加卓越,面對此等強敵,當即想出法子。
「不要堵他們!不跟他們打!」
「所有人後撤,放開包圍圈,盾牌手朝前頂,放他們風箏。」
「弓箭手放箭不要停,保持好距離。」
「突擊組準備,找准機會切斷他們的聯繫。」
就宛如人類狩獵野獸,野獸撲向哪個方向,哪個方向的人類就後撤,你追我趕,卻始終保持可靠的距離,用弓箭持續消耗。
劉裕大笑道:「好計策!但退兵哪有進兵快啊!」
「你以為,我會怕你切斷嗎?哈哈哈哈!」
他直接帶著殘存的大軍,全部朝著慕容垂的方向殺去。
前方敵軍千萬重,長矛重盾弓箭全部壓了上來,劉裕慷慨大笑,毫不懼怕受傷,竟然憑著一己之勇,硬生生鑿出了一條路來,一步一步靠近了慕容垂。 慕容垂冷聲道:「果然是找死的打法,他剩下不到三千人了,傷亡已經過半,而我們損失最多一千。」
話音剛落,慕容垂忽然感覺渾身發寒,仿佛整個人都墮入了冰窖,他下意識偏了偏頭,便聽見「叮」的一聲脆響,腦子嗡嗡震痛。
驚魂之下,他才看到劉裕在萬軍之中,竟然找到了機會彎弓搭箭,差點正中自己眉心。
若不是下意識偏了一下頭,那…那就不該是射在頭盔上了…
「殺了他!把他腦袋砍下來!我要掛在城樓上!」
慕容垂當即道:「盾牌手圈住他們,往裡邊扔鐵蒺藜,依舊不給他們近身的機會,儘量控制傷亡。」
一重重盾牌擋住了宋軍,鐵蒺藜如漫天大雨一般撒了進去,這倒不至於傷到宋軍,但落在地上就舉步維艱了。
他們人擠人地沖,踩到鐵蒺藜就痛得鑽心,幾乎失去行動能力,一時間情況頗為慘痛。
劉裕舉起了刀,他渾身上下鮮血淋漓,戰甲已然破損。
雙眼血絲染紅,聲音沙啞無比:「你以為,這就擋得住我們嗎?」
「殺!」
伴隨著他的一聲大吼,剩下的宋軍全部朝北突圍,一路砍翻鮮卑族大軍,竟然硬生生砍出一條血路來。 慕容垂並不沮喪,只是淡淡道:「劉裕,你雖然突圍了,但你敗了,六千多大軍,只剩下一千多人了。」
劉裕笑了笑,咧著嘴不說話,而是直接轉頭朝北而去。
其他人也全部跟著他往北跑。
慕容垂臉色頓時一變,當即吼道:「不對!他們要去鄴城!追!」
「騎兵!立刻追上去!繞前去堵!」
慕容垂能夠接受這樣的戰損比,己方傷亡大約兩千多,而對方六千人只剩下一千出頭。
但他決不能接受冉閔帶著兵跑到國都去!
那裡城門都沒有關!就是為了表現出大燕的信心與魄力!
劉裕沒有管,他只是徑直往北跑。
一千多弟兄,有數百人突然停下,掉頭盯上了追來的騎兵。
他們咧著嘴,怒吼著,朝著騎兵沖了過去。
這根本不可能打贏。 他們沒想過打贏!
在死之前,他們總能砍出一兩刀,而那一兩刀全部都砍在馬腿上。
拿自己的命,去換對方的馬不能跑!
劉裕沒有往後看,他還是繼續在往北跑。
烈陽當空,狂風呼嘯,他的力氣在瘋狂消耗,他終於感受到了疲累,感受到了那傾軋而來的力竭。
仿佛這不是剛出發,而是已經跑了整整一生。
他咬著牙,往前跑的同時,脫下了盔甲,讓自己變得更輕盈,能跑得更快。
盔甲之下,是染血的身體,是溝壑縱橫的殘破軀殼。
他披頭散髮,比乞丐還狼狽,比難民還可悲。
但他一直往北。
身後不斷有慘叫聲傳來,那是他生生死死的弟兄,用盡最後的力氣在保他繼續往前。
我恨啊! 為什麼那麼多人在用命保我往前跑!而我直到現在才往北!
風打在他的身上,傷口蠕動的血肉每一刻都給他帶來劇痛,但這種痛反而讓他清醒,讓他更有決心往前跑。
後方還有慘叫,有馬兒的嘶鳴,有人在怒吼。
有騎兵繞過去了,繞到前方去了。
劉裕咬住了刀背,取下最後的弓箭,奔跑的同時,連發十餘箭,百發百中,十多個騎兵當即墜馬而亡。
「上馬!上馬!」
他大吼著,聲音早已嘶啞。
十多個親衛和他一起上了馬,發瘋似的朝北跑去。
黃昏的天,大地都紅了一片又一片。
劉裕看不見具體的風景,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他只認得前方那巍峨的城牆,那正在緊閉的城門。
「殺!」
他再次咬住大刀,彎弓搭箭,將關門的守衛射殺。 城門還有一道縫隙,可以看到縫隙內數不清的敵人。
劉裕沒有任何猶豫,騎馬就沖了進去,提著刀就是一頓亂砍。
數十人、數百人擠在城門的通道上,攔不住他。
他殺了進去!自己也不知道挨了多少刀!
他感受到自己在流血,每時每刻都在流血。
血液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濕潤了他的手,他幾乎要握不住刀了。
但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再一次爆發,盯著殘破的軀殼,硬生生沿著梯子往城樓上殺。
他殺了上去!
他渾身上下插滿了箭矢,布滿了傷痕,染透了鮮血。
但他終於登上了城樓!
他看到了追來的慕容垂…
他笑了,信手一揮,大刀斬下了大燕國的旗幟。 他將旗幟握在手中,然後像是丟垃圾一般,丟下了城樓。
殘破的旗幟飄蕩著,慢慢悠悠落在了慕容垂的身前。
看到這一幕,劉裕一下子軟倒,趴在了城牆上。
他使勁抬頭,看到了那血色的太陽。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呢喃出聲:「劉裕…死於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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