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怪奇歸來
怪奇歸來
洛瑾年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
檯燈的光圈在桌面上切出一個邊緣清晰的圓形區域。
他在那個光圈的邊緣放了一本翻舊的《三體》——封面已經起了毛邊,書脊上有一道摺痕。在它旁邊放著《全頻帶阻塞干擾》的列印稿,兩本書之間隔著一段不到一掌寬的距離。
《三體》是中國科幻難以跨過的大山。
實際上,這部作品,洛瑾年早已寫出來了,只是他一直攥在手裡沒發而已。
他從一個創作者的角度理解劉慈欣,一個值得被閱讀的作家的作品。
那些作品中有一種極少被提及的特質一有一個明確的物理上限。
他的故事不會在遇到邊界時停下,而是把這個邊界作為需要跨過的結構來展開。
讀者在閱讀時會感覺到自己正在接近某種極限,然後看到角色跨過那道極限,抵達一個此前未被描述過的區域,隨後再遇到下一個極限,再跨過,一直持續到故事的終點。
這種結構在他的作品中反覆出現,版本不同,但模式一致一邊界是新的,結構是一致的。
他的作品中還包含一種與宏大敘事相關的能力。
很多科幻作家通過設定來創造驚奇,劉慈欣則通過設定與角色選擇之間的互動來創造驚奇。他在事件發生時:會迅速揭示事件產生的連鎖反應和長期影響:而不是停留在事件本身的震撼感上。
這種處理方式使得他的宏大敘事具有一種連續感,讓讀者能夠清晰地看到事件的後果如何在時間的推移中逐步顯現出來,並持續地推動故事向前發展。
另一個是「技術」在劉慈欣作品中的位置。在許多科幻作品中,技術是背景、是工具、是推動情節的手段。但在劉慈欣的作品中,技術本身往往是角色之一。他有能力將技術概念轉化為可感知的體驗,使其像角色一樣具有個性、方向和內在邏輯。他在創作中會設定一些規律來構建信息傳遞的路徑,確保技術設定能夠連貫地融入敘事,與角色的行動保持一致。這種寫作方式使他的一些作品讀起來像是關於某種知識體系的講述——敘事只是一個載體,真正的內容是那套知識本身的邏輯和結構。讀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在讀兩種東一個故事,以及對某個概念的理解過程。
從那些作品中還能感受到一種存在於文本之外的文學信念。劉慈欣的作品中常常包含一種對科學本身的信任一即使面對困境,即使信息傳遞受阻,即使身處在一個無法獲得驗證的境地中,角色仍然傾向於通過邏輯和知識來尋找答案。這種信任在他的作品中頻繁出現,成為一種在字裡行間建立支撐力的基底要素,在不直接亮相的情況下持續地對敘事施加影響。那些角色在無法確認當前狀態時,仍會依據已有的數據和邏輯來推進後續步驟,然後等待結果自行顯現。這種寫作方式的選擇本身,也是一種在宏觀層面上對敘事邏輯所做的預設。
洛瑾年想起自己翻過的《三體》第一部中的一段描寫。
那段描寫是關於三體世界的,在那個世界中,文明在恆紀元與亂紀元的交替中反覆建立和毀滅,反覆嘗試了多次,記錄了大量數據,建立了多次不同規模的文明體系,每次都在新的周期中從上一周期的記錄中學習,然後繼續嘗試,繼續記錄,繼續學習。
在那種持續的波動中,文明不是以直線的方式發展,而是在時間中反覆循環,每次循環都比上一次積累更多的信息,更接近一個可預測的未來。他讀到那段的時候覺得,那不只是關於一個虛構文明的設定,更是劉慈欣本人對知識積累過程本身的理解—一通過大量試錯來逼近一個無法一次性抵達的目標。
他合上《三體》,把它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
只要關注國內科幻的就應該清楚,《三體》發出去,另一些作品就顯得寡淡無味了。
所以洛瑾年一直儘可能的先把這個擱置。
《全頻帶阻塞干擾》在網上的討論逐漸平息之後,洛瑾年發現自己有一個多星期沒有打開任何新的文檔。他每天照常坐到書桌前,翻看一些已經讀過的資料和舊的筆記,然後合上文件夾,沒有再繼續往下寫。起初他以為那只是短暫的間歇,但連續幾天都是同樣的狀態檯燈亮著,他在位置上,文檔的頁面是空白的。
那天晚上他翻到了文件夾里的《奇妙物語》第二季大綱。那份大綱寫干第一季殺青之後不久,停留在第三集的框架處,後面是空白的。他點開文檔,發現大綱的寫作風格與他現在常用的方式有些不同一當時他還在用更多的描述性語言來標註角色之間的互動和場景氛圍,與當前更注重結構和節奏的寫法有所差異,但那些標註和場景之間的銜接方式依然保持著一貫的連貫性和一致性。他看著那幾頁文檔,沒有立刻往下寫,只是多停留了一
會兒,確認自己仍然記得那些標註指向的場景和關係,以及它們之間是如何相互連接的。
第二天下午他沒有去圖書館,也沒有打開任何關於科幻設定或科學理論的資料。他坐在書桌前,開始填寫第二季大綱中空缺的部分。他寫得很慢,沒有查閱時間表和安排好的節點,只是順著第一季結尾留下的位置繼續寫。第二季的開篇設定在那個小鎮的一個夏天劇中的孩子們經歷了一個賽季的成長和重新調整,每一段關係都被重新校準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十一在那個世界的另一端尋找著自己的位置:孩子們之間的關係因為時間和距離的推移,已經發生了細微的、不可逆的變化:而那個顛倒世界的裂縫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緩慢蔓延。
洛瑾年寫下那些設定的時候,速度開始變快,節奏逐漸接近他平時寫作的節奏。
這群孩子很討喜,或者說《怪奇物語》小鎮的人都很可愛,初見他們的第一印象都不代表他們本來的樣子。
初看第一部的時候,洛瑾年本來是很討厭男主的姐姐,但後面姐姐的女戰神劇情讓他大為改觀。
他在那個文檔里寫了幾段關於場景的描述:一棵老樹被雷劈斷後留下的樹樁、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廢棄工廠、一間閣樓上一直無人打開的舊行李箱、一段被反覆塗抹後已經看不見字跡的塗鴉牆。
細節在故事中的位置還沒有完全確定,但他沒有調整它們的位置,先將它們暫存在頁面的邊緣,留待後續再確定它們在故事中的位置,以及它們是否與其他場景之間存在未被發現的聯繫。
這幾天他每天寫一點,節奏穩定,情緒沒有起伏,因為是在完成一項他知道該如何推進的任務。
他不再需要通過轉換題材來恢復自己的狀態,只是暫時放下了最近執著的科幻路線。
到了周末,楚青檸在他住處門口放了一袋水果,沒有留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