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殘頁
從雜物間出來的時候,吳念手裡提著馬小玲。
這一次,她沒有再使用那種空間跳躍的手段——系統也是有底線的,冷卻時間也好,能量限制也罷,總之她跑不掉了。吳念也不在意,就這麼夾著這個驅魔龍族的傳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停車場中央那片被砸成廢墟的空地上。
碎磚、碎玻璃、斷裂的鋼筋、翻倒的車輛,橫七豎八地鋪了一地。頭頂的燈管碎了好幾根,剩下的也忽明忽暗,將整片廢墟照得像一座戰後遺址。
吳念站定,將馬小玲往地上一放。她沒有跑——腳剛沾地就踉蹌了一下,顯然是剛才被拎著的時候氣血不順,腿軟。她扶著旁邊的車頭,警惕地盯著吳念,伏魔棒攥得指節發白。
吳念沒有看她,目光掃過空曠的停車場,聲音不大,卻在整個空間裡來回反彈,像一顆顆釘子敲進混凝土裡。
「何應求,何有求,出來吧。我都不需要用馬小玲威脅你們——因為我已經知道你們用什麼辦法規避我的感知了。無非就是皇極驚世書殘頁帶來的命運遮蔽效果。但它能遮蔽的只是我的精神感知,不是我的眼睛。」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捕獵者終於看到獵物露出尾巴的從容。
「有時候,最簡單的辦法反而最靠譜。以我的速度,你們躲不過去的。這場捉迷藏——結束了。」
聲音在立柱之間來回彈跳,一層一層地衰減,最終消失在停車場盡頭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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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大約過了十幾秒,B區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從車陣間走了出來。何應求的右腿受了傷,褲管上全是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額頭冒汗,半個身子靠在弟弟肩上。何有求扶著他,步伐緩慢但穩健,臉上沒有表情,眼鏡片在冷白的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
吳念看著他們,目光從何應求的傷腿上掃過,心裡嗤了一聲。
這就是劇本安排的現實?來到停車場後因為受了傷無法離開?理由未免太敷衍。
不過無所謂——超凡力量介入就是最好的理由,邏輯什麼的……多餘!
何應求在距離吳念七八米的地方停下來,掙開弟弟的攙扶,挺直腰板,瞪著吳念。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怒火,還有一種當了一輩子正派人被逼到牆角之後的執拗。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吳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大步走過去,順手又把馬小玲拽到身邊,像拎一件行李。
「少廢話。」他的聲音冰冷而隨意,「你只是個誘餌,沒有參與對話的資格。」
說完,他將目光轉向何有求。
天逸先生。
這個算盡天機的人,此刻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哥哥身後,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終於等到了該倒下的時刻。
吳念直直地看著他,語氣不再有剛才的戲謔,而是變成了一種公事公辦的篤定。
「天逸先生,我想我不需要再說明什麼了。給我我想要的,我放過你哥哥和馬小玲。」
何有求沉默了很久。
停車場的燈光又閃了一下。遠處某個角落裡,水管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地數著秒。
終於,何有求開口了。
「可以。你贏了。它就是你的。」
他反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刀鋒在燈光下一閃,寒光刺目。何應求臉色大變,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弟弟!你要幹什麼——」
何有求沒有理會。他將短刀倒轉,刀尖對準自己的胸口,毫不猶豫地刺了下去。
噗。
沒有鮮血飛濺。刀鋒刺入身體的一瞬間,一道柔和的白光從他的胸口湧出,像一團被壓在水底的雲霧終於找到了出口,猛地膨脹開來。光影在空氣中交織、編織,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最終匯聚成一張懸浮在半空中的書頁。
那書頁通體金黃,邊緣泛著淡淡的銀光,上面的文字不是寫在紙面上,而是懸浮在紙面上方一寸處,每一個字都在緩慢地旋轉、呼吸,像是活的。
皇極驚世書殘頁。
何有求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無聲無息地倒下去,摔在碎磚堆里,眼鏡滑落在地,鏡片碎了一片。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空中那張懸浮的書頁,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慘澹的、像是終於解脫了的笑。
「也好……我已經……」
他沒能說完。
他的身體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脖子。瞳孔猛地向上翻,只剩眼白。嘴唇劇烈地翕動了幾下,然後——頭一歪。
不動了。
「弟弟!」何應求撲過去,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何有求的身體,手忙腳亂地去探他的鼻息,去摸他的脈搏。什麼也沒有。他抬起頭,眼睛血紅,死死盯著吳念,聲音嘶啞到幾乎破音:「你害死了我弟弟!」
吳念已經抓住了空中那張懸浮的書頁。
金光在他的指縫間掙扎、流溢,像一條被捏住七寸的蛇。他感受著那股冰涼而滑膩的觸感,嘴角一撇,語氣輕描淡寫:「我殺了他?你想多了。我自始至終都沒對他動過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何有求的屍體,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道具。
「他是被這本書殺死的。」
何應求還在罵,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馬小玲卻沒有跟著罵。她怔怔地看著吳念手中的金光書頁,看著那上面流轉不定的文字,忽然打了個寒顫。
「這東西……」她的聲音發澀,「它有自己的意志?」
吳念將書頁攥得更緊了一些,金光在他的指縫間拼命往外擠,像一條被捏住脖子的魚在作最後的掙扎。
「是。」他低頭看著那張不斷顫動的書頁,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嘲諷,「它成了精,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命運。試圖操控一切,把自己當成萬物的主宰。」
他冷笑了一聲。
「就憑你,也配叫命運?」
五指猛地收緊。
書頁在他掌中發出刺耳的尖叫,不是聲音,而是直接灌進腦海的意識波動。那波動里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卑微——
「我願意跟隨你!你擁有靈力,可以學習趨吉避凶的仙術!我可以幫你預知禍福,趨利避害!」
吳念低下頭,看著掌中那團拼命扭動的金光,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心動,只有一種冷冷的、看穿了所有把戲的瞭然。
「你當我傻?」
書頁的掙扎僵了一瞬。
吳念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鋸在那團意識上。
「最初的時候,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可如果是這樣,你為什麼要對抗我?為什麼不讓何有求把話說完,就急著殺他滅口?」
書頁的光芒驟然暗淡。
吳念將它舉到眼前,一字一頓。
「因為你怕了,因為你知道其實還有對你更好的使用方式。趨吉避凶?就憑你這點階位,你能趨什麼吉,避什麼凶?你知道的甚至沒有我多。我要是學了你的仙術,那是浪費,甚至還可能被你藉機操控!」
他從懷裡取出克里斯多福的劇本。那本子在接觸到金色光芒的瞬間,無風自動,書頁嘩啦啦地翻動起來,像是在歡呼,像是在迎接。
「有一樣東西,才是你真正的歸宿。它才能真正發揮你的作用——而不是你操控它。你怕的,就是這個。」
書頁終於明白了。
它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吼:「你不能殺我!你滅了我,皇極驚世書就不完整了!」
吳念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誰在乎?大千世界,頂級仙法無數,不差這一本。先把現有的吃飽了再說。」
他將殘頁往劇本中一按,合攏書冊。兩樣東西同時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鳴,像兩頭野獸在黑暗中完成了第一次碰撞——然後安靜了。
吳念將劇本收入懷中,拍了拍封面,像安撫一匹剛被馴服的烈馬。
還做不到融合,得回無限空間才行。但有克里斯多福劇本的鎮壓,這紙殘頁再想興風作浪,門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向馬小玲。
馬小玲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伏魔棒,棒身上的符文明滅不定,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這場毫無勝算的戰鬥。她的臉色很白,嘴唇緊緊抿著,眼睛裡有驚懼,有憤怒,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對這個陌生男人行事邏輯的深深困惑。
吳念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略帶遺憾的欣賞。
「可惜了。我還是很吃萬綺雯的顏的。」
馬小玲一怔。
她當然不知道萬綺雯是誰。
她只覺得眼前的男人此刻的眼神和剛才判若兩人,沒有殺意,沒有算計,只是單純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幅畫。
「但剩下的時間不多,咱們倆的初次見面也不友好,這趟是沒希望了。」吳念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隨意,「以後看看有沒有機會吧。」
馬小玲張了張嘴,想說一句狠話,想說一句「我不會放過你」,可話到嘴邊,她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再見。」
吳念轉身,大步朝出口走去。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了很久,直到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馬小玲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何應求還跪在地上,抱著弟弟漸漸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遠處,幾輛被劍氣劈開的車還在往下滴油,空氣中充斥著血腥、燃油和焦糊的氣味。
一切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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