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世人皆苦，不見神佛
幸福里社區，北區。
住宅樓上，斑駁的牆皮搖搖欲墜，一有風吹過，便能看到褪色的牆皮混雜著鳥屎，如頭皮屑般飄落，露出世紀初修建的混凝土牆體。
房檐上，枯草隨風飄蕩，積雪覆蓋下，雨水沖蝕留下的暗沉斑紋若隱若現，如同老人的皺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從遠處看去，又像是野獸的牙齒。
房間的窗戶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裡，泛黃的玻璃在冬日的太陽下透著冷意，氧化的防盜網泛著鐵光，如同一間間鴿子籠。
有些鴿子籠大開，還掛著幾片遍布著鳥屎的短袖，在冷風中飄零，如同被遺忘的旗幟，徒勞地等待主人收起它的那一刻……
幸福里北區，古都大學城老居民區的代表，住著不少老人，剛畢業的窮學生，還有貪便宜房租的外來務工人員。
它破舊、髒亂，但從未如此寂寥。
今天沒有下雪，陽光明媚，但依舊驅散不了天地間的寒意。
吱呀——吱呀——
樓下，褪色的彩鋼瓦車棚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如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在劇烈咳嗽。
「唉……這世道……」
一個憔悴的中年男人站在單元門口，唾了口唾沫，咂摸了一口就剩最後一截的菸頭。
「咳咳咳……艹，這煙綠化帶做的吧。」
他嗆得眼睛通紅，劇烈咳嗽著。
叮鈴——
一聲悠長的車鈴聲響起，將男人的咳嗽硬生生打斷。
男人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抹驚恐，拔腿就往單元門裡跑，還不忘吼道：
「小鬼兒又來勾魂了！大家鎖好門！」
「什麼，那群畜生又來了，這次才過了幾天！還要不要人活了。」
「唉，上次是老孫頭他們，這次又是誰呢……勾魂勾魂，只勾老人，勾完活人成死人。」
話音未落，十幾個騎著自行車的人影來到跟前，把自行車往車棚里一甩，跳下來，一把拽開單元門。
噠噠噠——
細碎的腳步聲在樓道中迴蕩，僅剩的幾戶人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閉上了眼睛，心中默默哀求。
很快，最後一聲腳步落下，眾人心臟猛然一跳，像是被一隻手死死抓住一樣。
嘩啦啦——
為首的黑衣男人低頭翻動著手中的文件，似乎在查找什麼。
很快，他找到了那一頁，抬頭看了眼門牌號，微微點頭。
咚咚咚——
敲門聲迴蕩，如最後的喪鐘。
「301，劉耀民，是在這一戶吧？」
男人面無表情地問道。
幾分鐘過去，沒有得到回應，男人眉頭微蹙，冷哼一聲：
「老劉頭，我知道你在，不說話的話，我們就破門了。」
「別，別砸門，囡囡還在屋裡睡覺……」
一聲沙啞的嘆息穿過房門傳來，咔噠的開鎖聲和推門的吱呀聲一前一後響起。
頭髮花白的乾瘦老人站在門後，抬起渾濁的眼睛，看向眼前的人，臉上的皺紋微微顫抖：
「小王啊，非要做這麼絕嗎？咱們都是老街坊了，你們夫妻剛剛到這裡的時候，還是我家定邦幫你們找的活計啊。」
王福貴身體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抹痛苦之色。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輕笑一聲：
「這幾天我帶走的，那個不是我的街坊鄰居呢……」
王福貴苦笑著搖頭，再看向劉耀民，再次恢復了那副不近人情的表情。
「老劉頭，你也知道，冬天來了，咱們這裡資源不夠，只能出此下策，把各位老人集中起來統一管理，節約資源，也能……保證大家的安全。
「放心，困難只是暫時的。為了下一代，咱們苦一苦，無非就是少吃點。許會長他們已經出去找資源了，很快……」
沒等他說完，一聲脆生生的怒喝響起。
「你騙人！」
小女孩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紅暈，身上的衣服里三層外三層，活像一個胖乎乎的抱枕。
「靈靈，你怎麼出來了！」
劉耀民大驚失色，想要把她推回房間。
但那副嬌小的身體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定在門口，看著王福貴等人，眼中滿是憤怒和怨恨。
「你們都是壞人，我都聽張阿姨她們說了，被你們帶走的爺爺奶奶再也回不來了！」
說著，她看向自家爺爺，小嘴一癟，眼中閃動著淚花：
「爺爺爺爺，你不要跟他們走好不好，我自己一個人害怕。」
「好……好。」
劉耀民泣不成聲，看向王福貴，眼中充滿了哀求：
「福貴啊，你媳婦不是最喜歡我家靈靈了嗎？看在靈靈的份上，放過我一次好不好，我吃得不多，以後只領靈靈一個人的口糧就行，求求你了。」
「大局為重，老劉頭，不要讓我難辦。」
看到他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劉耀民氣得直發抖：
「大局為重，就為了這四個字，我一家人全死光了，現在還要我去死……嗚嗚嗚，我去死也行啊，我家囡囡怎麼辦？」
「爺爺不哭，爺爺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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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靈靈手忙腳亂地擦擦他臉上的眼淚，扭動著身子，擋在王福貴和自家爺爺之間。
「你們這群壞人！我都看到了，那些住在大房子裡的人，你們從來都不去抓，憑什麼只抓我爺爺！」
王福貴一時語塞，眼底閃過一抹冰寒：
「小孩子懂什麼，一邊去！」
他一把擋開劉靈靈，沖身後的人吩咐道：
「上，動手，把他抬走……啊！松嘴！」
他怒吼一聲，低頭看向咬著自己手的劉靈靈。
「補松！」
劉靈靈像個發瘋的小獸一樣低吼，咬得更死了。
「你特麼！」
王福貴眼底閃過一抹掙扎，忽然想到了還在家裡等自己拿資源回去的母女倆。
「對不起……」
他輕嘆一聲，抽出刀鞘，朝劉靈靈砸落。
王福貴本想砸暈劉靈靈，但不成想，看到他要動手，一旁的劉耀民像發了瘋一樣撲上來。
這半截子入土的老人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一下撲到了第九序列的王福貴。
砰——
人倒在地上，猝不及防之下，王福貴懵了一瞬。
而就是這一瞬，有慘劇發生。
「保護隊長！」
聽到身後的驚吼，王福貴猛然回神，慌忙阻止。
「別動，特麼的，我能制服不了一個老東西，你們想掙功勞想瘋了嗎！」
但是，已經晚了。
咻！
只聽到一聲破空聲，身上壓著的老人動作一僵，喉嚨里發出如鼓風機般沙啞的哀鳴。
滴答——滴答——
鮮血滴在臉上，王福貴懵了。
「爺爺！」
撕心裂肺的嘶吼響起。
王福貴看著趴在老人身上痛哭的劉靈靈，幾度張口，喉嚨卻像卡了痰一樣發不出聲音。
「壞人，壞人！我殺了你們！」
劉靈靈怒吼一聲，抱起王福貴掉在地上的刀，直勾勾向他衝去。
「不要！」
王福貴驚呼一聲，慌忙擋在刀前。
他不是想要攔住劉靈靈，只是想要攔下身後那群為了功勞不惜殺人的瘋子。
但是，已經晚了。
蓄謀已久的箭矢破空而出，劃破他的臉，射向劉靈靈。
如此近的距離，第九序列射手的一擊，連他都躲不開，更別說一個小女孩。
一陣無力湧上心頭，王福貴痛苦地閉上了眼。
嗤嗤嗤——
世界失聲，只有血肉撕裂的輕響聲迴蕩。
但卻不是在前面。
王福貴猛然睜開眼。
虛無之中，無數無形絲線伸出，將箭矢死死釘在那裡。
一個身穿白金色長袍的年輕人出現，從劉靈靈手中抽走長刀，摸摸她的腦袋，嘆息一聲：
「還是來晚了一步啊……」
啪——
空中凝滯的箭矢驟然崩碎，化作米粒大小的碎塊，掉在地上。
王福貴虎軀一震，聞著身後傳來的血腥味，臉色慘白。
「勾魂勾魂，今天，終於也有人來勾我的魂了。」
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他搖頭苦笑。
「雲哥，這傢伙怎麼處理？」
聽到孔常皓的詢問，蕭雲微微側頭，撇了王福貴一眼，沉默良久。
從解決完門口的守衛，一路來到這裡，這不是他們處理的第一起事件了，蕭雲自然知道在上層絕對力量的逼迫下，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
「也是個苦命的傢伙啊……」
蕭雲輕嘆一聲，微微轉身，和王福貴對視：
「雖然你也是逼不得已，但做了就是做了，我們現在留你一命，你可以戴罪立功，彌補過錯，但最後是不是能活，要讓其他街坊鄰居決定，有問題嗎？」
王福貴身體晃了晃，看著那雙赤金色的眼眸，竟不由得熱淚盈眶。
咚咚咚！
王福貴把頭重重砸在地上，哽咽道：
「多謝，多謝！」
……
幾分鐘後，鍾墨等人帶著王福貴離去。
蕭雲正要攙起劉靈靈，忽然看到她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問道：
「大哥哥，你是神仙嗎？」
蕭雲一愣，默默搖了搖頭：
「不是。」
劉靈靈眼底閃過一抹失望，但下一秒，又抬起小腦袋，揪了揪蕭雲的衣服。
「但是，大哥哥你一下就打敗了壞人，那些壞人都怕你，你肯定很厲害很厲害，所以，你能不能，能不能……」
說著說著，劉靈靈忽然哭了起來，顫抖著伸出小手，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劉耀民：
「嗚嗚嗚……求求你，大哥哥，救救……救救我爺爺吧，我只剩下我爺爺了。」
溫潤的淚珠滴在手上，轉眼間變得無比冰涼。
蕭雲渾身一顫，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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