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幻境裡的兩個小男孩
提起幼年時期的事,謝家主忍不住委屈地紅了眼眶,靠在椅子上,昂頭努力不讓眼淚溢出來。
「你知道我童年時期,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嗎?
祖父祖母相繼離世,父親常年不著家。
保姆傭人們嫌我是個不受寵的少爺,一日三餐都懶得給我做。
我可是京城五大世家之一的謝家二少爺,有好幾回,都差點被家裡的惡僕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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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和母親住一塊,可母親不要我。
四歲那年,為了給她慶生,討她歡心,我親手做了個小蛋糕送給她。
但她卻當著我的面,親手把蛋糕打落在地,還說我做的蛋糕狗都不吃。
五歲,我想和謝之韻一起玩,謝之韻是個癱子,日常只能坐輪椅代步。
是謝之韻親口和我說,他總被困在別墅的一方天地里,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才偷偷推他出去散步。
可就因為我去路邊小賣鋪給謝之韻買雪糕,把謝之韻暫時留在路上。
那個女人追出來看見謝之韻一個人在路邊,就在我剛拿著雪糕跑過去時,二話沒說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還罵我和我父親一樣心腸惡毒,是我父親的劣種。
我哭著和她解釋,她半句話都不聽,推著謝之韻就匆匆回家了,把我一個人丟在了外面。
我自己跑回去,卻發現別墅大門已經被關上了。
我在外拍門,哭得撕心裂肺,她視而不見。
晚上我哭暈在別墅大門口,是父親開車過去把我接回家的!
八歲,我嫉妒謝之韻能得到母親的全部寵愛,就罵了謝之韻一句短命鬼。
那個女人聽見,暴怒之下一腳把我踹進家裡的泳池,想淹死我。
後來還是我的繼母下水把我撈出來的。
那時候,我也不過是個剛上一年級,極度渴求母愛的不懂事孩子。
她恨我父親,也恨我。
謝之韻是她的救贖,是她的長子,謝之韻還天生殘廢。
所以,她心疼謝之韻,偏寵謝之韻,只認謝之韻一個兒子。
十歲那年,我得了一場重病,病得快死了。
在重症監護室里躺著的那幾天,護士問我有沒有什麼心愿。
我說,我想見我的媽媽最後一面。
護士把這話轉告給了她,她當晚就來了,還握著我的手,哭了很久。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生出了,她還愛我的錯覺。
我費勁地抬手給她擦眼淚,昏迷前,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她說……
我這輩子做她的孩子太苦了,如果能重來,她希望我不要選她做母親。
好在,我命不該絕,十歲那年的那場大病,我最終還是順利熬過來了。
我原以為,經過那件事,能喚醒那個女人對我的一丁點愧疚心。
可等我在醫院休養好,滿懷期待地再去郊區別墅找她時。
她竟絲毫不顧我大病初癒受不得刺激,拉著我的手不停在我耳邊重複,說什麼都是我欠我哥的,我哥生病,都是我克的。
從小到大,謝之韻什麼都和我搶,什麼都和我比。
我剛從重症監護室出來,他竟也生了病,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無非是他見不得那個女人對我好罷了。
二十年前,我心臟出了問題,又是一次九死一生。
這回,我已經不執著再見那個女人最後一面了。
只是讓我覺得解氣的是,我生病那段時間,謝之韻也突發急症進了搶救室。
但他沒有我運氣好,他死在了手術台上。
謝之韻死了,那個女人也瘋了。
她整天去公司門口堵我,纏著我,要我去謝之韻墳前給謝之韻磕頭,要我把給繼母娘家父親預定的墓位讓給謝之韻。
憑什麼,就因他謝之韻生前說過一句,那塊墓地的風景好,我就要把給繼母娘家人花大價錢預定的墓地送給他?
他可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活著喜歡和人爭寵,死了還想和人爭墓地。
我堅決不肯如他們母子的願,誰知那個女人竟為了謝之韻瘋到要親手掐死我。
我承認,我當時對謝之韻骨灰下手,是有嫉妒謝之韻能得到那個女人全部的愛、想報復謝之韻的成分在。
何況,那個女人都打算為了謝之韻掐死我了,泥人還有三分氣性呢,所以我才命人把謝之韻的骨灰從公墓里偷出來揚了。
那個女人被我這麼一刺激,徹底瘋了。
她衝進謝家拿菜刀砍人,我已經放過她很多次了,既然她威脅到了我的家人、我的妻兒人身安全,那就別怪我心狠了。
我把她關進瘋人院,關了二十年。
聽說,她前些年嘴裡還常念叨著自己的好兒子謝之韻。
這兩年得了老年痴呆,反而老實了不少。」
說完這些事,謝家主非但沒得到半分輕鬆,眼底的血色反而更陰鬱了幾分。
「你說我欠這兩人陰債?我是堅決不認的,我有可能欠世上任何人的債,卻獨獨不可能,欠這對母子的。」
謝少雙手插兜站在謝家主身側,同情地看了眼自家老爹,
「難怪爸你這麼恨奶奶,這麼恨那位死去的大伯。」
我輕嗤:「你是最沒資格恨他們的人。」
謝家主臉一寒,正欲發作,我搶先一步開口:
「你就不覺得,那兩個總出現在你幻覺畫面里的小男孩,很眼熟嗎?」
謝家主陡然僵住,難看的老臉上一片蒼白。
「那兩個小男孩,就是小時候的你和你大哥啊。
你覺得肋骨下方疼,偶爾還會胸悶氣短呼吸急促。
謝之韻死的那年,你幾乎夜夜子時心臟劇痛。
謝之韻死後,你沒有發現,自己的喜好,和謝之韻的喜好越來越相似了嗎?
謝之韻喜歡吃甜的,謝之韻喜歡偷吃雪糕,謝之韻喜歡喝八十度的滾燙茶水。
謝之韻,喜歡鮮花,喜歡曬太陽。」
「為什麼會這樣?」謝家主坐直脊背緊張質問。
我低聲回答:
「因為你的腎臟,你的心臟,用的都是你哥哥的。
甚至你的陽壽,都是你哥哥分給你的。」
「怎麼可能!」
謝家主一時難以置信,情緒激動地倉皇追問:
「我的腎臟、心臟,怎麼可能是我哥的?
我哥就是個下身癱瘓的病秧子,就算我需要換腎換心臟,他那麼自私,那麼討厭我,也不可能把腎臟心臟移植給我!」
「可從始至終,都只是你在討厭他,他什麼時候表現出討厭你的情緒過?」
我冷靜訴說:
「你以為你過得苦,母親不愛,父親不疼。
小時候被母親拋棄,被保姆虐待。
你以為是你哥搶了你的媽媽,你以為,這世上沒人真心在乎你。
可這些,都只是你以為。
你站在你的角度看身邊所有人,除了你的妻子兒女,剩下的都是惡人。
但你有想過,站在你母親、你大哥的視角看你們這一家,又是一副怎樣的場景麼?」
我抬手化出一盞地獄紅蓮,紅蓮花瓣層次綻放,金蕊蓮台上站著幾隻扮演謝家主昔年那些長輩的小紙人。
小紙人上方,凝出對應角色的虛影。
率先上場的是謝家主祖母,謝家的太夫人。
「之韻是個天生的殘廢,我們謝家偌大的家業,難道以後要交給一個坐輪椅的殘廢繼承嗎?
我找大師算過,今年我兒子的運勢好,我們謝家適宜添丁。
你倆趁著開春這幾個月,趕緊把二胎給我懷上!」
謝家主母親謝夫人抹了把眼淚,倔強道:
「他在外面有了家,十天半個月都不回來一次,我怎麼懷?
何況我生之韻的時候身體受了損傷,這才養了三年,現在懷孕,我怕對孩子不好……」
謝家太夫人拄著拐杖在地板上杵得哐哐響:
「都養三年了,你還想怎樣?再養三年?
你等得起,外面那個能坐得住嗎?
要不是我替你壓著,外面那個女人估計早就懷上了!
我不管,我謝家的繼承人必須要從謝家名正言順的媳婦肚子裡生出來。
讓一個私生子繼承家業,我謝家丟不起這個人!
還有你!身為一個女人,連自己丈夫的心都攏不住,你丟不丟人?
男人在外有一兩個照顧自己飲食起居的女人很正常。
你堂堂謝家夫人,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比外面那些女人做的更好。
讓你丈夫在你這感受到溫暖,感覺到比在外面更舒心。
而不是成天滿腦子都想著爭風吃醋,忤逆自己的丈夫。
別說是你丈夫了,就連我,成天看你這張臭臉也火大。
總之,今年必須得把老二給我懷上了,不然,我看老大的病,也不用再治了!
一個殘廢的少爺,生在世家豪門毫無用處,還不如死了!」
我捧著那盞紅蓮,從容道:
「你母親懷上你,一開始的確是受你們家太夫人逼迫。
但你也能聽出來,你母親,並不是特別排斥懷二胎。
她不願意懷孕,也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她生謝之韻的時候身子受了損。
她不敢貿然懷孕,她怕你出生後和你大哥一樣,身體不好。
而你說的,她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把你摔早產,也另有隱情。
你母親懷上你,很不容易,她其實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你。
之所以會墜樓早產,也是受了你父親在外面的女人闖進家門言語刺激……
哦對了,忘記告訴你了,你父親只在外面養過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就是你現在的繼母。」
紅蓮上方的虛影里浮現出謝家老宅正廳的畫面。
一身酒紅魚尾裙、肩披大波浪長發的年輕女人扼住謝夫人手腕,硬將謝夫人從臥室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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