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走得穩穩噹噹

  葉灼被他看得一愣,「怎麼了?」

  看著葉灼那雙懵懂望過來,清透乾淨,不染半分塵色的眸子,殷玉衡最終嘆了口氣,抬手從她頭上取下了一片落葉。

  

  葉灼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自己頭上落了葉子。

  她心裡一松,抬頭眉眼彎彎地沖他一笑,「謝了。」

  話音剛落,那邊就有人在喊寨主。

  「寨主,您來看看,這些是啥種子?」

  葉灼這次帶回來的種子太多,別提這裡頭,還有很多寨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讓他們認種子,也實在為難他們。

  葉灼見儲備組組長急得抓耳撓腮的,便轉頭,匆匆對殷玉衡丟下一句,「我先過去看看。」

  便快步朝儲備組組長走了過去。

  她一走過去,立馬成了眾人的主心骨,很快便被人群包圍在其中。

  玄二上前一步,順著自家爺的目光,看了一眼人群里的葉灼,眉頭微微一皺。

  「爺,不問清楚麼?」

  這位葉寨主,今天帶回來的這些東西,不管哪一樣,都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那什麼棉花樹,更是聞所未聞。

  還有那幾麻袋粗鹽,少說也有幾百斤。

  哪個土匪窩能藏這麼多斤鹽?

  那些話,騙騙寨子裡那些寨民也就算了,想瞞過他們,還是太拙劣了些。

  殷玉衡手裡捏著那片落葉,晦澀幽深的眸子看著人群里那抹纖細的身影,指腹不緊不慢地轉動著指尖的落葉。

  半晌後,他才垂下眸子,聽不出什麼情緒地淡淡說了句,「不急。」

  「人在寨子裡,總有露出馬腳的時候……」

  ……

  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貴妃華麗的寢殿內。

  鎏金獸香爐里燃著安神香,青煙裊裊地盤旋而上,將滿室都籠罩在了一片沉木的香氣里。

  沈雲錦躺在描金纏枝的拔步床上,眉頭緊蹙,手指死死攥著錦被的邊緣,額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仿佛深陷夢魘之中。

  夢裡,她穿著一身錦衣華服,卻跪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渾身發抖。

  那人一身玄黑蟒袍,袖口滾著暗金紋路。

  玉帶束腰,身形修長而凜冽。

  他背著手站在她面前,冰冷幽深的墨眸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淡色的唇翕合著,吐出一句,「時間到了,娘娘,該上路了。」


  「不,殷子濯,你不能這麼對我!」

  沈雲錦拼命搖頭,伸手去抓他玄黑的靴面,聲嘶力竭,「你既然立了我兒為太子,就是對我還有情,我——」

  她話還沒說完,被她十指死死扣住的靴面漠然一抽,她一下子往前摔去。

  趴倒在地上,釵環散落,髮髻歪斜,狼狽得不成樣子。

  卻依然不死心地在地上爬著,試圖去抓他的腳。

  那人沒動,長身玉立地站在她華貴的寢殿之上。

  清貴狹長的丹鳳眼微微垂著,看著她的醜態。

  那漠然的神色,仿佛在看一件厭棄已久的舊物。

  「娘娘,這不是你想要的麼?」

  帶著淡淡嘲諷的低醇嗓音平平地落下來。

  如同一道冰錐,直直砸在她心頭,連同她最後的一絲僥倖,都一起砸得粉碎。

  沈雲錦崩潰尖叫,「不,這不是我想要的!」

  她匍匐著,往前爬了兩步,指尖扒住他靴面,像是扒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哭得肝腸欲斷。

  「殷子濯,我錯了,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留下我。」

  她仰起頭,滿臉的淚痕把臉上的胭脂都模糊了,聲音嘶啞而破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說過,會護我一輩子的,你忘了嗎?」

  那人冷漠地垂眸看著她,淡色的唇冷冷吐出三個字,「帶下去。」

  「不——」

  沈雲錦被拖走。

  悽厲絕望的嘶喊迴蕩在空曠的寢殿裡,「殷子濯,你不得好死——」

  「不——」

  一聲驚懼的尖叫短促響起。

  沈雲錦猛地從噩夢中驚醒,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後背的寢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帳外守著的宮女聽見動靜,連忙掀簾進來,扶住她的肩,「娘娘,您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沈雲錦抓著那宮女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她肉里去,「立刻,讓都察院監察司的殷大人來見我!」

  那宮女被沈雲錦抓得生疼,卻也不敢動,垂著眼小心回話。

  「娘娘忘了?一月前,殷大人因冒犯長公主,又對皇室不敬,被陛下奪了實權,貶去北地做知府了?」

  沈雲錦的瞳孔猛然一縮。

  北地!

  上輩子,所有人,包括她,都以為殷玉衡會死在北地。


  可誰能想到,五年後,他會帶著大軍,以「清君側」的名義殺回京城,血洗朝堂!

  屠盡滿門仇家,成了權傾天下的攝政王。

  最後,還一杯毒酒送走了她!

  「去!去打聽——」

  話沒說完,殿外忽然響起了內侍尖細的唱和聲,「陛下駕到——」

  很快,帘子便被人掀開,一身明黃龍袍的皇帝邁步走了進來。

  龍袍上的金線映入沈雲錦眼中,她下意識攥緊了腿上的錦被,微微垂下了眼,「陛下。」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又掃過旁邊宮女那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眉頭一蹙,走上前來,「你要打聽誰?」

  沈雲錦望著他那張年輕俊朗的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她垂下眼,到底沒繞彎子,低聲問出了口。

  「陛下,殷玉衡真的回不來了?」

  聞言,皇帝看了沈雲錦一眼,抬手揮退眾人,才露出了一個冷笑,「朕過來,就是來告訴你,殷子濯赴任途中,遭遇山移,一行三十人,全被埋於石下,無一生還。」

  ……死了?

  聽到皇帝的話,沈雲錦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整個人愣愣地望著前方某處虛空。

  上輩子,殷玉衡殺盡仇人,屠盡蕭氏皇族,大仇得報,卻煢煢孑立,孑然一身。

  雖貴為攝政王,後院卻空無一人。

  沒想到這輩子……

  沈雲錦低下頭,手不自覺地覆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裡還很平坦,可她知道,她的肚子裡,此時已經有了孩子。

  她重生的時間不早不晚,皇帝待她也還沒有後來的猜忌,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這可真是,天意啊……

  往後,在這深宮裡,她要一步步,替她,也替她腹中的孩兒,走得穩穩噹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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