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報恩寺

  「娘娘來了。」

  他的聲音比想像中溫和,帶著一種長年壓低嗓音說話的習慣,每個字都清晰卻不重。

  「我以為你只想見陛下。」顧夕瑤在亭外三步處停下。

  「我說只見陛下,是因為我知道娘娘一定會跟來。」

  顧夕瑤沒有否認。

  沈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永安四十一年,我在這座城裡看過很多人,先帝,太后,趙銳,韓素卿,張福。」他撥了一顆珠子,「都不如娘娘有意思。」

  「因為我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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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你死過還敢再來。」沈望糾正她。

  林翌站在顧夕瑤身側半步,手已經按在了靴筒上。

  沈望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陛下不用緊張,老奴今天不殺人。」

  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

  一封信,紙張發黃,封口的火漆已經碎了,裡面是一張摺疊的宣紙。

  「先帝的親筆。」沈望說,「永安七年三月初九,寫給趙銳的密信。」

  他沒有推過來,只是放在那裡。

  「拿去看吧。」

  顧夕瑤沒動。

  「看完之後呢?」

  沈望的手指停在佛珠上。

  「看完之後,娘娘替我做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

  晨光從山脊那邊漫過來,照在沈望花白的頭髮上。

  他抬起頭,看著顧夕瑤的眼睛。

  「這封信,公之於眾,還是燒掉。」

  亭子裡安靜了一瞬。

  林翌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

  這封信如果是真的,公開意味著先帝的名聲徹底崩塌,皇家顏面盡失,林翌繼位的法統根基動搖。

  燒掉意味著韓家四十七條人命的真兇永遠被掩埋,沈望四十一年等來的只是一把火。

  「你讓我替你做這個決定?」顧夕瑤的聲音沒有起伏。

  「不是替我。」沈望說,「替韓家四十七口人。」

  他的手從佛珠上鬆開,垂在膝蓋上。

  「也替娘娘自己。」

  顧夕瑤看著石桌上那封信。


  然後她聽到沈望說了最後一句話。

  「娘娘上輩子臨死前說不進這道門,這輩子進了,那就替所有進了這道門被這道門碾死的人,做一次主。」

  山風從亭子穿過去,吹得殘頂上的枯葉沙沙響。

  顧夕瑤站在原地沒動,看著石桌上那封信,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帳本。

  但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沈望不是在問她公開還是燒掉。

  他是在逼她站隊。

  公開這封信,她就站在了皇權的對立面,和沈望成了同一條線上的人。

  燒掉這封信,她就站在了林翌這邊,和先帝的罪孽捆在一起。

  這是一道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題。

  但顧夕瑤從來不做別人出的題。

  她走上前,拿起那封信。

  林翌在身後微微動了一下。

  她打開信紙,看了一遍。

  先帝的字跡她見過,上輩子批過的奏摺寫過的手諭,她在坤寧宮的舊檔里翻過很多次,這封信上的字是真的,筆鋒轉折的習慣做不了假。

  內容只有三行。

  「趙銳親啟:涼州韓氏久據玉礦,不服調度,爾可便宜行事,罪證由爾自擬,朕不過問。」

  便宜行事。

  罪證由爾自擬。

  朕不過問。

  九個字殺了四十七口人。

  顧夕瑤把信折好,沒有放回石桌上。

  「沈望,我問你三件事。」

  沈望的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信上,點了點頭。

  「第一件,太后死的時候,你在場嗎?」

  「不在。」

  「太后的藥方里被加了東西,是你做的嗎?」

  沈望沉默了三息。

  「是。」

  顧夕瑤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太后知情嗎?」

  這一次沈望沉默得更久。

  亭外的天已經亮了大半,林木間有鳥叫聲傳來。

  「她知道。」沈望的聲音低下去,「太后晚年纏綿病榻,太醫說熬不過那個冬天,太后把我叫到跟前,說她對不住韓家,也對不住我,她這輩子什麼都做不了了,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攔著我。」

  「所以她讓你動的手。」


  「她讓我給她一個痛快。」沈望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太后臨終前的湯藥,我調了分量,讓她走得快了一些,沒受太多罪。」

  「這是你替她開脫的說法。」

  「這是事實。」沈望抬起頭,「我恨太后,恨她明知韓家冤屈不敢跟先帝硬爭,但她最後那句話……她說沈望,你這輩子受的委屈,我還不起了。」

  他的眼眶微紅,但沒有淚。

  四十一年的人,淚早就幹了。

  「第二件。」顧夕瑤說,「你把韓芷放在我身邊,目的是什麼?」

  沈望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保護她。」

  「你殺了那麼多人,毒死了太后,用四十一年布了一盤棋,然後把自己的女兒放在皇后身邊,說是為了保護她?」

  「娘娘不信?」

  「你在御藥房待過,你知道宮裡最危險。」

  「宮裡最危險,但娘娘身邊最安全。」沈望說,「我觀察了娘娘兩年才做的決定,娘娘護短、記仇、心狠但不濫殺,跟著娘娘的人不會被隨便丟掉。」

  顧夕瑤不置可否。

  「第三件。」她說,「韓素卿說你在等一個能替你收局的人,你等的是誰?」

  「娘娘覺得呢?」

  「我覺得你在說廢話。」

  沈望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比之前的真了一些。

  「我等的不是某一個人。」他說,「我等的是一個局面,一個韓家的冤能昭雪、先帝的罪能被記住、而皇權不會因此崩塌的局面。」

  「你等了四十一年,就為了等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你可以理解為我膽小。」沈望撥了一顆佛珠,「韓家四十七條人命,我要是莽撞行事,掀翻的不只是先帝的棺材板,還有整個朝局,到時候天下大亂,死的人比韓家多出百倍,那不是報仇,是造孽。」

  「所以你選了慢慢來。」

  「所以我選了等,等一個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不那麼混帳,等一個站在他身邊的人足夠清醒。」他看了一眼林翌,又看向顧夕瑤,「我等到了。」

  林翌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亭子外面,手已經從靴筒上鬆開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顧夕瑤垂下眼,看著手裡的信。

  「這封信我不會公開。」

  沈望的手指停住了。

  「也不會燒掉。」

  她抬起頭。

  「這封信會和吳安的供狀放在一起,封存在我手裡,如果有一天皇帝變成了先帝那樣的人,我會親手把它公之於天下,如果不會,它就爛在匣子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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