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掌心

  窗台上,三隻陶罐安靜地立著。

  左邊兩隻挨得近,右邊一隻隔開了距離。

  夕陽完全落下去的時候,周若晴收了針,把帕子疊好放進笸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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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暮色里,很安靜,安靜得像這座院子裡栽的那棵枯了半邊的石榴樹。

  嘴角的弧度早已收了回去。

  但那一分的彎曲留下的痕跡,比兩刻鐘的罰跪深得多。

  她知道。

  賀明珠不是變量。

  陸青鸞才是。

  而變量的出現,說明棋盤上多了一塊她沒有摸清底色的石頭。

  前世陸家只是北境的一把刀,陸青鸞選妃入宮不過走個過場。

  這一世,她卻當眾說出了「陸家需要這個位置」。

  說出來了就不一樣了。

  說出來的意思是,交易。

  和誰交易?

  答案只有一個。

  周若晴的手指拂過木簪,輕輕轉了一圈。

  天黑了。

  角門外傳來巡夜第一遍鑼聲,遠遠的,不急不緩。

  她沒有點燈。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戌時三刻,書房的燈還亮著。

  裴錚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翻紙的聲音沒斷過,抬手要敲門,又放下來。

  他從辰時跟到現在,太子批了四十七份文書,喝了三碗茶,沒吃晚膳。

  腳步聲從迴廊盡頭傳來,裴錚轉頭,看見顧夕瑤端著一隻青瓷盅,身後跟著閻立。

  她沒穿白天那身一品正服,換了件月白常服,頭髮松松挽著,只別了一根銀簪。

  裴錚行禮,剛要開口,顧夕瑤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說。

  她推門進去。

  書房裡沒點太多燈,只案頭一盞。

  林翌埋在一堆奏本里,眉頭皺著,筆擱在硯台邊,墨都幹了一層。

  他聽見門響,沒抬頭:「裴錚,把戶部那份再拿……」

  話沒說完,咳了一聲。

  不重,悶在喉嚨里,像忍了很久終於漏出來的那種。

  「戶部那份在你左手邊壓著。」顧夕瑤走到案前,把青瓷盅擱下。

  林翌抬頭,看見是她,手裡正翻著的摺子頓了一下。


  「怎麼這個時辰過來?」

  「送湯。」

  盅蓋揭開,熱氣上來,是蓮子百合羹,甜的。不是藥。

  林翌看了一眼那碗羹,又看了她一眼。

  「我不餓。」

  「沒問你餓不餓。」顧夕瑤把湯匙遞到他手邊,聲音不大,「喝了。」

  林翌沒接。

  他低頭看著案上攤開的奏本,上面是兵部關於北境糧道的批文,字寫了一半,最後一筆拖出去,墨痕歪了。

  他盯著那筆歪掉的墨痕看了兩息,忽然把筆拿起來,又放下。

  「寫不下去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顧夕瑤沒有接話,站在案邊,等著。

  林翌撐著額頭,閉了一下眼。

  「周敬元今天又遞了摺子,這回沒聯名,單獨遞的,措辭比上一次更重。」他睜開眼,聲音啞了半分,「三日之限明天到期,范昭那邊我讓人去探了口風,他不會幫東宮說話,也不會再幫德親王攻,但不出三天,太常寺一定會跟進附議。」

  顧夕瑤點頭。

  這些她都知道。

  「兵部的糧道批文拖了半個月,戶部說沒銀子,工部說沒人手,三個衙門踢皮球,北境那邊林茂山的摺子已經催了兩次。」

  他又咳了一聲,這次沒忍住,咳了兩下。

  顧夕瑤看著他的手。

  握筆的手,指節泛白,不是用力握的那種白,是血色不夠的白。

  她把湯匙撿起來,舀了一勺蓮子羹,送到他嘴邊。

  林翌愣住了。

  上一次有人這樣餵他吃東西,是八歲那年在侯府,他發高燒,義父林茂山的人手忙腳亂,最後是許淑寧端著碗坐在床邊,一勺一勺餵他喝了半碗米湯。

  「張嘴。」顧夕瑤說。

  林翌張了嘴。

  蓮子羹溫熱,入口甜,不像藥那麼苦。

  他咽下去,喉嚨舒服了一點,咳意壓下去了。

  「再喝一口。」

  他又喝了一口。

  顧夕瑤餵了三勺之後把湯匙放回盅里,推到他面前。

  「剩下的自己喝。」

  林翌端起盅,慢慢喝。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他喝湯的聲音和窗外夜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喝完最後一口,他把空盅放下。

  「夕瑤。」

  他叫她名字。

  不是「監國妃」,不是「你」,是名字。

  顧夕瑤正要收盅,手停住了。

  林翌伸手,握住她放在桌沿的手。

  這一次不是白天那樣的十指交扣。他只是握著,五指合攏,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他的掌心是涼的。

  顧夕瑤感覺得到,那種涼不是天氣的涼,是身體虧了底子的涼。

  「有時候我在想,」林翌低著頭,聲音很輕,像怕被門外的裴錚聽見,「如果那年在施粥棚,你沒有遞那碗粥給我……」

  「那碗粥不值得想。」顧夕瑤打斷他。

  林翌抬起頭,看著她。

  燈火映在他臉上,眉骨投下一片陰影,眼底有血絲,嘴唇有些干。

  二十三歲的太子,此刻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五歲。

  「我不是說粥。」他握緊了一點,「我是說你。」

  顧夕瑤沒有抽手。

  他的手涼,她的手也不暖。

  兩隻冷手握在一處,誰也沒暖過來。

  「這些摺子,明天我來批。」她說。

  「你批不了兵部的。」

  「兵部那份不用批,打回去讓他們重寫,北境糧道的銀子不走戶部,走內庫,我已經算過了,內庫調得出來。」

  林翌看著她,沉默了三息。

  「你什麼時候算的?」

  「你批摺子的時候。」

  又沉默了兩息。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很短,像燈花跳了一下就滅了。

  然後他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椅子往後退了半步。

  顧夕瑤以為他要走。

  但他沒走。

  他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伸出雙臂,把她攬進了懷裡。

  動作不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推開。

  顧夕瑤的下巴抵在他肩頭,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墨味。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是在說話。

  「我撐得住朝堂上那些人。」聲音悶在她發頂,「但回到這間書房裡,有時候……」

  他沒說完。

  不需要說完。

  裴錚在門外站著,聽見裡面忽然沒了聲音,安靜了很久。

  他轉身,無聲地退出了迴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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