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名單上的圈
畫上的女子彎眉杏眼,面容溫婉,嘴角微微帶著一絲怯意,像是對著陌生畫師不太自在。
很普通的一張臉。
放在六十二個人裡頭,不會是最好看的,也不會是最差的,就是那種一眼掃過去不會多看第二眼的長相。
顧夕瑤盯著這張畫像看了很久。
說不出哪裡不對。
但後頸那根神經在跳,像有根針扎在皮膚下面,不疼,只是提醒她——有東西不對。
「周延,翰林院侍讀?」
「是,永安十五年進士,一直在翰林院,十二年沒挪過位置。」裴錚顯然提前做了功課,「三個月前病故於揚州老家,獨女守孝。」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病故。」顧夕瑤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喪報呢?」
裴錚微微一頓,「喪報……禮部說沒有收到。」
「翰林院呢?」
「翰林院的記錄是告病還鄉,至今未銷假。」
顧夕瑤的指甲在畫像邊緣颳了一下。
一個五品京官死了三個月,喪報沒到禮部,翰林院還當他在老家養病。
這不是疏忽。
這是有人把消息截了。
她提筆,在「周若晴」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查她父親的死因。」
裴錚抬頭,「殿下覺得——」
「查。」顧夕瑤沒有解釋,把名冊合上,「還有,薦書是誰出具的?」
「德親王府一個遠房親戚,叫錢恩遠,從六品光祿寺署丞。」
德親王。
顧夕瑤的眼皮沒動,但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信里寫著「青蓮擇日入京,請做好接應準備」。
德親王的「接應」,就是這封薦書。
「錢恩遠和周家什麼關係?」
「查過了,沒有姻親,沒有同鄉,翻了三代都沒有交集。」
一個毫無交集的人,給一個剛死了爹的女孩子寫薦書。
理由是什麼?
顧夕瑤把畫像從名冊中抽出來,擱在手邊,看著畫上那張溫婉的臉。
太溫婉了。
溫婉到像是刻意設計過的。
「這七個人什麼時候到?」
「已經到了,今天下午禮部送過來的,現在在側院候著。」
顧夕瑤站起身,「走,去看看。」
側院裡,七個姑娘坐成一排,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說話,有的侷促地搓著衣角。
顧夕瑤站在迴廊的拐角處,沒有露面。
閻立跟在她身後,目光掃過那七個人,最後落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第五個。
月白衫子,木簪綰髻,坐姿端正但不僵硬,雙手搭在膝上,不緊不松。
周若晴。
她在喝茶。
喝茶的動作很自然,端碗、吹氣、抿一口、放下,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但閻立的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顧夕瑤沒轉頭。
閻立的聲音壓在嗓子眼裡,「她端碗的手法不對。」
「哪裡不對?」
「侍讀家的女兒,應該用的是文人習慣的三指托碗。」閻立比了個手勢,「她用的是四指——這是大夫的拿法,長年端藥碗端出來的。」
顧夕瑤的瞳孔縮了一瞬。
大夫。
她沒有說話,目光重新落在周若晴身上。
院子裡,周若晴放下茶碗,微微抬頭。
她的視線掃過迴廊方向,只是極快的一掃,像是在看屋檐上的雀鳥,下一瞬就收了回去,繼續低頭喝茶。
顧夕瑤退後半步,退進了廊柱的陰影里。
「通知林翌。」她的聲音很輕,「青蓮到了。」
林翌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看裴錚送來的比對結果。
德親王密信使用的暗語格式,與清風號錢莊的加密規則,吻合度——九成七。
剩下那三分不同,是刻意做的區隔,反而更能說明問題:同一套體系,分成不同層級使用,上層用全本,下層用刪減版。
裴錚在比對報告的末尾加了一行字:此體系最早出現於永安二十一年,比如意坊開張早兩年。
永安二十一年。
宋時瑤還在太醫院當差的年份。
林翌把報告收進暗格,起身往清寧院走。
走到半路,顧夕瑤從側面的甬道里拐出來,兩個人又差點撞上。
「你每次都從這兒冒出來。」林翌的步子停了一下。
「你每次都往這兒走。」顧夕瑤不接他的茬,「比對結果出來了?」
「九成七。」
顧夕瑤沒有意外的表情,「暗語體系最早什麼時候出現?」
「永安二十一年。」
「太醫院。」
「對。」
兩個人並肩走,沒再說話。
到了清寧院外,顧夕瑤站住腳,「閻立說,周若晴端碗的手法是大夫的習慣。」
林翌的下頜繃了一下。
「我先進去。」顧夕瑤整了整袖口,「你在外面等著,一刻鐘後進來,就說找我有事。」
「為什麼?」
「我要看她見到你的第一反應。」
林翌看著她。
「宋時瑤前世認識你。」顧夕瑤的聲音很低,「你被送出宮之前,她在太醫院已經待了三年,一個重生的人,見到另一個重生之後命運徹底改變的人,不可能沒有反應。」
林翌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她領口一處翻出來的衣緣按平了。
「一刻鐘。」
顧夕瑤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的女史們正在做每日的功課——抄寫藥典。
這是顧夕瑤定下的規矩,名義上是培養女史們的醫藥常識,實際上,每天一份手抄件,閻立可以持續比對筆跡。
六十九個人,加上新來的七個,坐滿了四列半。
顧夕瑤掃了一圈,目光在周若晴身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後挪開。
她走到上首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藥典翻了翻,隨口問閻立:「今天抄到哪一頁了?」
「第三十二頁,溫熱症篇。」
「換一篇。」顧夕瑤把藥典翻到另一章,「今天抄婦人經產篇,第七方。」
婦人經產篇第七方,是一份安胎方。
這個方子,前世太醫院的女御醫們每個人都背得滾瓜爛熟,因為宮中嬪妃用得最多的就是這一類。
顧夕瑤讓侍女把新的方子發下去。
六十九個人重新鋪紙研墨。
周若晴坐在新增的位置上,靠近窗戶。
她接過方子看了一眼,低頭開始抄。
閻立的視線釘在她的手上。
落筆,起筆,轉折,收鋒。
前面幾味藥寫得規矩,不快不慢。
到了第四味——白朮。
閻立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若晴寫「白朮」二字的時候,筆畫極其流暢,流暢到和前面三味藥的書寫節奏明顯不同。
前三味是在「抄」,這一味是在「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