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三車皮物資被扣了
陳老總的大手掌在歲寧腦瓜頂上揉了揉,轉頭沖身後警衛員喊了一嗓子,把兩包特供的水果鐵盒糖塞進倆孩子懷裡。
站台上的喧鬧一直持續到兩輛綠皮大卡車開過來,載著紅旗廠的骨幹和家當,一路顛簸著開進祁連山腳下的紅旗家屬院。
車還沒開進廠區大門,震天的銅鑼和腰鼓聲就隔著擋風玻璃撞了進來。
「噼里啪啦——」
兩串掛在紅磚大門兩側的千頭鞭炮炸得硝煙瀰漫,碎紅紙屑落了滿地。
王嫂子領著家屬院的幾十號軍嫂,手裡拍著洋鐵臉盆,扯著大嗓門沖卡車招手。
「朱廠長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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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西北的大功臣回來啦!」
老劉嫂子擠在最前頭,鞋幫子都跑掉了一隻,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千層底布鞋。
車門剛推開,小周先跳下車,把幾大編織袋從特區帶回來的洋糖果往長條桌上一倒。
花花綠綠的玻璃紙在正午的日頭下泛著光,椰子糖、熱帶水果硬糖還有錫紙包著的巧克力塊散了一桌子。
「全廠老小都有份,每家分半斤,娃們過來領兩顆!」
小周扯著嗓子一喊,小石頭帶著十幾個泥猴似的軍屬娃娃嗷嗷叫著衝上來。
賀歲安脖子上掛著他的小水壺,邁著小短腿從車座上挪下來,小胖手緊緊抓著兩顆花紙糖,一搖一晃跑到小石頭跟前,把糖塊往小石頭手心裡一塞。
「哥哥吃,甜的,南方大船拉來的!」
小石頭吸溜了一下鼻涕,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嚼了兩下直拍大腿:「真甜啊!比供銷社的水果硬糖香十倍!」
家屬院的曬穀場上擺開了八張大拼桌,大鍋燉的羊肉骨頭湯翻滾著白沫,濃香撲鼻。
工人們端著粗瓷大碗碰得桌球響,全在議論那三百萬美元的大單子。
這場熱鬧從日頭偏西一直鬧騰到天色擦黑,大伙兒才戀戀不捨地散去。
食堂角落的背光處,銷售科長李有才捏著一本藍皮帳冊,滿腦門子熱汗,在門檻邊來回磨蹭了半晌,終於咬牙湊到收拾帳單的朱珠跟前。
「廠長……出大事了,這帳我壓了兩天,實在壓不住了。」
朱珠正把兩塊溫熱的烤紅薯用油紙包好,聞言撩起眼皮,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帳目差了?」
李有才往左右掃了兩眼,抹了把脖頸子上的冷汗,把藍皮本子攤在朱珠面前。
「廣交會那頭催著下個月發第一批三十萬盒自熱牛肉和凍干羊肉,可省供銷社和省肉聯廠那邊,把咱們廠今年的統購統銷配額全壓下了。」
李有才喉結上下動了動,聲音壓得極沉:「統購指標卡得死死的,各公社的活牛活羊不准私自出圈,全得進省食品公司的屠宰線。咱們現在帳面上的生鮮原料,缺口達到八成以上。要是違約,那幫外商要按合同索賠雙倍外匯,咱們整個廠子填進去都不夠賠!」
朱珠掃了一眼帳冊上那排刺眼的赤字,神色沒有半分慌亂。
她合上藍皮本,順手把油紙包里的烤紅薯掰開一半。
焦黃流蜜的紅薯瓤冒著白騰騰的甜香,朱珠咬了一小口,細細嚼著咽下肚。
「統購統銷是政策,但卡脖子的是人。」
她拍了拍李有才的肩膀:「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踏實睡覺,天塌不下來。」
半個鐘頭後,紅旗廠後頭的小二層軍屬排房裡,煤爐子裡的蜂窩煤燒得通紅。
賀歲安和賀歲寧在裡屋的小木床上並排躺著,小被子蓋到下巴,小嘴巴微微張著,發出細微沉穩的呼嚕聲。
賀連霄只穿了件單薄的粗布襯衫,挽著袖口,正蹲在爐子旁用小鐵鉗夾出兩塊烤得外焦里嫩的紅薯。
門軸吱呀響了一聲,朱珠裹著軍大衣進屋,順手把沾了夜露的門帘子掖嚴實。
「李有才找你放炮仗了?」
賀連霄頭也沒抬,手裡的鐵鉗精準地夾掉紅薯皮上的一塊焦炭,把乾淨溫軟的紅薯遞到朱珠掌心。
朱珠坐到小馬紮上,雙手捧著滾燙的紅薯暖著發涼的手指頭,嘴唇貼過去吹了吹浮氣。
「不是放炮仗,是有人想斷咱們的生路。省供銷社和肉聯廠扣著指標不放,卡死生鮮源頭,想看咱們在外商面前摔斷腿。」
賀連霄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拉過一條小板凳坐在她身側,粗糙的大手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腕揉了揉。
「供銷社那幫坐地戶,看你拿了三百萬外匯眼饞。按他們那套規矩,你想買肉,就得拿外匯配額去換他們的批條,層層扒皮。」
朱珠咬著紅薯尖,眉梢微微揚起:「求爺爺告奶奶換來的那點肉,連塞老外的牙縫都不夠。而且肉質全憑他們挑剩下的死沉肉,做出來的自熱食品一旦變質,紅旗的招牌在國際上當場就得砸個稀爛。」
男人盯著她油燈下泛著柔光的側臉,目光沉靜如水:「那你打算怎麼整?去省委找陳司令告狀,用軍令壓他們放調令?」
「治標不治本。」
朱珠咽下嘴裡的紅薯,抬起那雙清亮通透的眼眸,正對上賀連霄沉穩的目光:「老賀,咱們不伺候這幫二道販子了,自己建牧場。」
賀連霄握著她手腕的大手頓了半拍。
「建牧場?」
「對,承包土地,自己建萬畝生態牧場。」
朱珠把剩下的紅薯塞進賀連霄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皮,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篤定:「統購統銷管的是成熟的公社農莊和國營農場。祁連山北麓大片大片的鹽鹼地和荒漠草場,幾十年沒人管,野草長出來爛在地里,風沙一吹全成沙丘。咱們以軍區後勤基地的名義圈地開荒,搞軍民共建現代化輪牧。」
賀連霄嘴裡嚼著滾燙甜糯的紅薯,喉頭滾了兩滾,眼底逐漸亮起一層攝人的光彩。
這想法太野了。
在這個萬事講配額、買兩斤白糖都要憑票的年頭,直接跳過全套行政供銷網,自己圈地養活幾十萬頭牛羊,換做旁人連做夢都不敢這麼想。
可偏偏從這個小女人嘴裡說出來,聽著竟像是一條殺出重圍的通天大道。
賀連霄咽下嘴裡的熱食,大步走到牆角的舊鐵皮櫃前,咔噠一聲擰開掛鎖。
他從櫃底抽出一卷泛黃的牛皮紙地圖,嘩啦一聲平鋪在方木桌上,用四顆生鏽的步槍子彈壓住四個邊角。
這是一張蘭舟軍區西北邊防的機密軍用地圖,等高線和防區編號密密麻麻。
男人的食指在地圖上一處犬牙交錯的地帶重重按下去。
「白石頭荒灘,往北靠著黑河故道,往南接著祁連山雪水河岔子。這裡早年是馬步芳騎兵連的放馬灘,後來水草退化成了半荒漠,連生產隊都嫌地鹼不肯包。」
賀連霄順手抓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那片光禿禿的空白區域利落地畫了個大圈。
「整整三萬畝,歸軍區靶場和地方公社兩不管。退伍的騎兵連長巴特爾就在那一帶落戶,帶著十幾個傷殘老兵給公社看護林子,對那裡的地脈水眼比自家手心還熟。」
朱珠湊近過去,鼻尖幾乎碰到地圖上的紅圈,看著那條代表雪水河的藍色虛線,唇角勾起滿意的笑弧。
「只要有水,哪怕是寸草不生的鹼灘,我也能讓它變成肥得流油的萬畝綠洲。」
賀連霄側頭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精緻面龐,胸腔深處像是被什麼硬物撞擊了一下,大手順勢攬住她柔韌纖細的腰肢,把人往懷裡收了半分。
「地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軍區作訓處打報告,至於公社那邊……」
話音還沒落定。
「砰!砰!砰!」
小院的木板外門突然被人砸得山響,伴隨著一陣慌亂急促的喘息聲。
營部警衛員小張帶著滿身風塵,連門帘都顧不上掀到底,直接撞進屋子,腳跟併攏打了個立正。
「報告賀副師長!朱廠長!」
小張臉色煞白,抬手抹了一把被冷風吹出來的眼淚鼻涕,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吼:
「省商業二局的稽查隊帶人把咱們在火車站的貨場給封了!物資調配科科長賈學良親自帶隊,硬說軍區批給紅旗廠的三車皮精煉飼料專用油是違規物資,強行下了查封扣押條子,把油罐車全拖去二局倉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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