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上天算什麼
兩名戰士上前扯起繩子,拖死狗一樣把鄭家榮往邊防車裡塞。
賀連霄側過身,寬闊高大的身板擋住撲面而來的海腥風,抬手替朱珠理了理被夜風吹散的髮絲。
「回去睡,剩下的事保衛部會清理乾淨。」
「回吧,折騰大半夜,肚皮都叫了。」朱珠揉了揉肚皮,嘴角揚著笑意。
回到海濱賓館套房,兩個小傢伙在床底下的軟墊上睡得正香。
賀歲安胖乎乎的小腳丫蹬開被角,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肉腿,嘴裡還在吐著小奶泡。賀歲寧則側趴著,小手揪著她那個破布老虎的小耳朵,呼吸勻淨綿軟。
朱珠把兩個肉糰子輕手輕腳抱上大床,蓋好薄被,隨手往被窩裡塞了個小枕頭墊著。
轉身的工夫,賀連霄已經端了半盆溫水過來。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床頭一盞昏黃的舊檯燈亮著。
男人捲起背心下擺,蹲在床沿邊,擰乾溫熱的白毛巾,握住朱珠沾著泥沙的腳底板,細細擦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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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指腹擦過腳心,帶起一陣細癢,朱珠下意識縮了縮腳。
「別亂動,海灘沙子硬,磨破皮容易爛。」賀連霄大手一扣,穩穩托住她的腳跟,動作輕得反常。
朱珠低頭看著他那顆寸頭,男人的發茬又黑又硬,後頸上有一道早年在戰場上被彈片擦過的陳年傷疤。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順著那道疤痕摸了摸。
「賀副師長,今晚下手挺黑啊,那把式是從偵察連帶出來的?」
賀連霄手上的毛巾停頓了一下,抬頭看她,眼底的兇狠早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一片沉靜的暗火:「對付這種雜碎,講紀律是害了自家媳婦和孩子。換在戰場上,他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朱珠低笑出聲,腳背在他硬邦邦的大腿肉上蹭了蹭:「合著我這是嫁了個活閻王。」
賀連霄順勢把她擦乾淨的雙腳攬進自己懷裡,大手隔著布料捏著她的腳腕:「活閻王也只給你看門。」
「油腔滑調。」
朱珠拍了他胳膊一下,身子往後一仰倒在竹枕頭上:「明天還得去市政府,外經貿和工業局那幫人急著敲定工業園的地皮呢。」
「睡你的,天亮我叫你。」
賀連霄把洗腳水倒了,滅了檯燈,長腿一邁翻身上床,將香香軟軟的身子嚴嚴實實圈進懷裡。
鼻尖全是她發間清爽的皂角香氣,男人下巴搭在她發頂,胸膛貼著她單薄的脊背,心滿意足地合上眼。
第二天上午,特區政府會議大廳。
紅木長桌兩側坐滿了特區工委、外貿局和規劃局的負責人。
鄭家榮和陳萬利團伙連夜被連根拔起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機關大院,涉案的幾家外資空殼公司全部被查封凍結,原本在特區不可一世的買辦勢力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工委主任親自拉開主座旁邊的軟椅,滿面春風地請朱珠落座。
「朱廠長,巾幗不讓鬚眉啊!這次廣交會你們紅旗集團一口氣斬獲四百一十萬美元的外匯大單,創了特區單項出口的最高紀錄!」
市規劃局長連忙把一張巨大的特區規劃圖紙鋪在桌上,指著蛇口工業區最核心的一塊靠海高地。
「這是緊挨著深水碼頭的兩百畝工業熟地,水電公路全通。原來萬利食品一直托關係想低價圈走,市里頂著壓力沒鬆口。昨晚常委會緊急研究決定,這塊地以最優惠的軍工保供政策,整體劃撥給紅旗集團作為南方生產基地!」
長桌那頭的幾家國營食品廠代表看得眼珠子發紅,卻沒一個人敢吭聲。
人家拿的是真金白銀的外匯訂單,背後站著全軍後勤裝備的紅頭批文,還有賀連霄這樣軍功赫赫的大校軍官坐鎮,這塊肥肉合該人家吃得下。
朱珠拿起鋼筆,在出讓協議的末尾簽下自己秀挺的名字,利落地蓋上紅旗集團的紅色印信。
「感謝領導信任。」
她合上文件夾,站起身來,草綠色的呢子軍裝襯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透著大開大合的從容氣度:「半年之內,紅旗南方冷鮮加工廠和現代化自熱食品流水線全線投產,不僅保證特區幾十萬建設大軍的口糧供應,還要讓咱們軍工食品從蛇口港直接裝船,賣向全世界。」
全場掌聲雷動。
三天後,廣州開往西北的特快綠皮列車上。
列車在南方的青山綠水間穿梭,車輪撞擊鐵軌發出平穩單調的哐當聲。
軟臥車廂里,賀歲安趴在小桌板上吃著剛削好的紅蘋果,嘴巴鼓囊囊的像只小倉鼠。賀歲寧窩在下鋪,抓著賀連霄的手指頭數數,咯咯笑個不停。
朱珠在茶几上攤開了一張皺巴巴的全國鐵路貨運全圖。
她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雙色鉛筆,指尖從深圳划過廣州、武漢、鄭州,一路向西北的蘭州和祁連山脈延伸,畫出一條粗壯的紅線。
賀連霄把閨女抱在懷裡,坐到朱珠身旁,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樞紐站點。
「琢磨什麼呢,一路上看了八回了。」
朱珠轉過身,用鉛筆尾巴戳了戳他的胸口:「特區的地拿下來了,南方的代工廠也搭起來了。老賀,你以為我只是想辦個食品廠?」
賀連霄挑起一邊眉骨:「不然呢?你還想上天?」
「上天算什麼,我要把路鋪滿全國。」
朱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魄力:「南方產海鮮、果蔬,北方產牛羊肉和大豆小麥。現在的鐵路線全靠普通綠皮車皮皮拉貨,夏天運兩車皮生肉,半道上就能臭成垃圾。咱們紅旗手裡有軍工科研所的技術底子,我打算跟鐵道部聯合立項,搞全國第一支軍民兩用機械保溫冷藏車廂車隊。」
她手中的紅筆重重落在圖紙的幾大交通要道上。
「以祁連山總廠為北基地,以蛇口分廠為南跳板,沿途建六個冷鏈周轉倉。到那個時候,內地的牛羊肉當天就能擺上香港和東南亞的餐桌,南方的生鮮也能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送到西北邊防哨所的飯鍋里。」
車廂里只剩下孩子吃蘋果的細碎咀嚼聲。
賀連霄目光定格在地圖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紅線,胸膛里似乎有一團火被這個女人輕描淡寫的話語生生點燃。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小媳婦心眼多、膽子大,可他沒想到,這個在炕頭上喊著累、要他捏腳揉背的小女人,胸腔里裝著的是整整一個時代的商業江山。
賀連霄伸出骨節分明的大手,將朱珠握著鉛筆的小手嚴嚴實實包裹在掌心。
男人的掌心滾燙粗糙,帶著常年磨槍生出的硬繭,握得極緊。
「真要這麼幹,得跟鐵道部、商業部還有各大軍區後勤一層層撞硬木樁子,前頭全是硬仗。」
朱珠抬起眼,迎著他沉凝熾熱的目光,眉梢輕揚,眼裡亮得像落了星子。
「怕什麼,撞碎木樁子不是還有你這位大校同志頂著?」
賀連霄低笑一聲,剛要開口,懷裡的賀歲寧突然張開兩隻沾滿蘋果汁的肉小手,啪嘰一下糊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奶聲奶氣地喊:「爸爸!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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