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二十九歲大校
慶功會上的喧鬧散去時，夜色已深。
青石縣家屬院的木門外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
屋檐下的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煙囪里飄出柴火飯的香氣。
賀連霄獨自踏著積雪走上台階，靴底碾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他抬手敲了敲門。
「來了來了，別敲了，娃剛睡下呢。」門內傳來朱珠帶著笑意的埋怨聲。
門閂輕響，木門被拉開一條縫，屋裡滾燙的暖意和肉香味立刻撲面而來。
朱珠繫著碎花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把鐵炒勺，髮絲有些蓬亂，臉頰被灶火熏得粉撲撲的。
她瞧見門口站著的滿身霜雪、胡茬泛青的男人，先是一愣，隨即眉眼彎彎地揚起下巴：「喲，大功臣回來了？聽說把人家藍軍司令的茶缸子都給繳了？」
賀連霄沒有應聲。
他反手合上木門，將滿院的風雪嚴嚴實實關在門外。
軍帽被他隨手扔在條案上，男人一把扯開冰冷厚重的武裝帶，帶著粗礪寒氣的大手猛地環住朱珠纖細的腰肢，長臂一收，整個人像座山一樣壓了下來，硬生生將她揉進了自己滾燙堅實的懷膛里。
「老賀……圍裙髒……」朱珠悶哼了一聲，手裡的炒勺懸在半空，身子卻軟軟地卸了力氣，由著他緊緊箍著。
賀連霄把臉深深埋在她溫熱的頸窩裡，貪婪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與飯菜味，滾燙的嘴唇貼著她細膩的皮肉，沙啞的聲音低沉得發顫：
「媳婦，立功了。」
「立了功就能不洗手抓飯吃？」
朱珠手裡還攥著鐵炒勺，曲起手肘在他腰間硬肉上頂了一下，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硝煙和冰碴混合的生硬氣味。
嘴上雖在數落，她身子卻沒挪開，任由這尊鐵塔似的身軀壓著，順手把炒勺擱回灶台上。
賀連霄埋在她脖頸里的腦袋動了動，青胡茬蹭得她細嫩的皮肉泛起紅印子，喉嚨里滾出一聲悶笑：「洗，這就洗。」
他嘴上應著，胳膊卻收得更緊，恨不得把整個人嵌進懷裡，直到裡屋土炕上傳來賀歲寧哼哼唧唧的蹬被聲，男人才戀戀不捨地鬆開胳膊。
灶膛里的紅松木燒得噼啪作響，鍋蓋掀開，濃白滾燙的羊肉湯里翻滾著白蘿蔔塊，兩碗熱氣騰騰的拉條子臥在青花大碗底。
賀連霄脫下結滿白霜的軍大衣掛在門後，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連湯帶面往嘴裡劃拉，額頭上很快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慢點吃，鍋里還有。」
朱珠坐在小馬紮上，拿干毛巾替他擦了擦後脖頸的冷汗，偏頭瞅著他被凍得紫紅的耳廓：「聽小胡說，你們這回把藍軍指揮部一鍋端了，連軍區前指的裁判長都給看傻了眼？」
「自熱牛肉頂了大用。」賀連霄咬了一大口蒜瓣，腮幫子鼓動得極有勁道，「翻鷹嘴岩那一百二十公里雪線，戰士們肚子裡揣著熱食，腿腳沒一個打軟的。換成往常啃凍乾糧，半路上就得趴下一半。」
他放下大海碗，抬起粗礪的掌心蓋住朱珠的手背，指腹摩挲著她白嫩的虎口：「軍區前指的陳司令當場拍了桌子，說紅旗廠的口糧給全軍輕裝突擊蹚出了一條新路子。媳婦，這次立功，軍功章得掰你大半塊。」
「誰稀罕你那半塊鐵片子。」
朱珠輕嗤一聲，眼尾卻彎起好看的弧度：「趕緊吃完看娃去，歲安蹬被子把尿布都踹散了，你這個當爹的少在這兒擺功臣架子。」
「好，看娃。」
賀連霄咧開嘴，露出兩排齊整白淨的牙齒，三兩口把剩下的肉湯喝了個底朝天，起身就往裡屋鑽。
……
演習結束後的第七天，軍區黨委的大紅任命狀正式下達。
青石縣駐軍大禮堂內，軍歌雄壯。
軍區陳司令員親自將嶄新的肩章套在賀連霄的軍裝兩側，兩道金色的松枝上，四顆金星在燈光下泛著沉凝奪目的光彩。
「賀連霄同志，經軍區黨委研究並報軍委批准，任命你為陸軍裝甲師副師長兼機械化步兵旅旅長，晉升大校軍銜！」
陳司令員拍著賀連霄堅實的胸口，嗓門洪亮得震落頂棚的灰塵：「二十九歲的大校副師長，全軍區頭一份！好好干，別給老子丟臉！」
台下掌聲雷動，綠色的軍帽晃成一片起伏的麥浪。
更讓整個駐地轟動的是，在省城召開的表彰大會上，朱珠作為軍工特需食品的研髮帶頭人，正式當選為全國工商界青年模範，捧回了沉甸甸的紅木獎牌。
軍區機關大樓的榮譽室里，多了一處特殊的展示櫥窗。
左邊是賀連霄一身大校戎裝、胸前掛滿一等功勳章的標準照；右邊則是朱珠身著草綠色翻領工裝、手捧全國模範證書的彩色大照。
兩張照片並排陳列在紅絲絨襯底上，底下壓著裝甲突擊穿插路線圖和紅旗廠的專利說明書，在大院裡引起了軒然大波。
家屬院的水井旁，幾個以前跟在朱雪身後嚼舌根的家屬，正縮著肩膀洗白菜。
「哎喲，你們瞧見沒有？賀團長……不對，現在該叫賀副師長了！二十九歲的副師長啊，肩上扛著四顆星，全軍區最年輕的大校！」
「可不是嘛，以前朱雪天天在大院裡嚷嚷，說朱珠是個被家裡拋棄的草包，遲早得被賀家退婚趕出門。你們看看現在，人家朱廠長成了全國模範，紅旗廠的罐頭直接運進了總後勤部的戰略大庫！」
「何止啊！我聽我家老李說，省經商局那幫整天挑刺的幹部，現在見著朱廠長都得點頭哈腰喊一聲領導。馬保國那案子一結，誰還敢在紅旗廠頭上動土？那是真正通了天的人物！」
王嫂子端著鋁盆走過來，聽見這陣竊竊私語，把盆重重往青石台上一擱，濺起一片水珠：「早跟你們這幫碎嘴子說過，看人別看皮毛。朱珠妹子心裡有溝壑，手底下硬實著呢。某些人當初眼皮子淺，淨想著落井下石，現在連人家的腳後跟都摸不著了！」
（還有更新耶）